第一百六十四章 彈琴
2024-08-09 06:00:56
作者: 莊椿歲
「怎麼不見歸小姐?」尹常輕聲問道,先前他做了錯事有負信兒那姑娘。信兒如今又成了歸小姐身邊的紅人兒,上哪都帶著,每次見著他都慚愧不已,可這見不著他又忍不住問。
歸伯年未進國子監之前,與尹常的關係不錯,他來問,歸伯年也不好再給人冷臉子看,只悶聲道:「妹妹她昨夜吃那桃花釀吃醉了,如今還在睡夢中呢。」
「什麼!四妹妹還在個醉上?」李桑跳起來,緊張道:「這都一天一夜了,怎麼還不醒,不若喊個大夫瞧瞧去?」
自打昨夜他們六人結拜,他做了老大,他這心態和言行都變了。以前因著家世的緣故他難免遇事保留幾分不愛上前,如今他可是大哥,自是不能獨善其身了,該操的心該擔的責任他可都得頂靠上去。
「大哥不必擔心,我瞧著妹妹她的臉色不像是病了,許是再睡一會子便就行了。」歸伯年對著大哥李桑,這臉色也不好太難看,道:「我著了丫鬟去瞧著,一旦她醒了,便來報。」
今日上午他為著袁知恆的事去詢問點翠的意願,卻見她正在醉夢中呢,又問詢了她院裡的丫鬟,卻聽大丫鬟支支吾吾道昨天夜裡大少爺將小姐送回來之後,小姐直嚷著要去見老師呢,眾人擰不過她又怕她鬧大了進了夫人,只得又把她送到西院兒去遠遠的瞧著……
秋月說完了這話兒,歸伯年若是再不明白妹妹的心意便是傻子了。
又有點翠身邊的嫲嫲邢大娘一邊將他送出院子,一邊狀似無意的說道:「小姐在未進這府里之前就與袁公子相識了,那時候該是小姐最難的時候。後來進了西院小廚房,常常與老奴說袁公子不僅教識字識理,更是她的恩人,她待袁公子自是有不同的情分在……」
既然這也是妹妹的意思,他這個當大哥的又有何話可說?只深嘆一口氣,由著她去。不過對袁知恆,他尚存著一肚子氣,妹妹單純乖巧,都是被他教壞了。
他還拿袁知恆毫無辦法,瞧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似是表明了自己妹妹被他吃的死死的。妹妹性子溫軟乖巧,又素來聽他的,日後若真成了,還不被他欺負個遍去!
卻說點翠一覺睡到日落西山,醒了升了個懶腰,倒將昨日夜裡的事都忘了個乾淨。
「小姐,你可醒了!」冬雪驚喜道。
邢大娘趕緊著了胖丫頭去小廚房將那暖胃的粥和小菜端來,秋月則是攪了將從井裡打來的涼水帕子為點翠淨面醒神兒。
「小姐,讓奴婢與你梳一個靈蛇髻。」青青從院子裡進來,手中捧了一朵嬌艷的海棠花兒,笑道。
點翠被那涼帕子激了個精神,這才發現這屋裡人人含笑瞅著自己呢。
大概是昨兒吃醉了酒,出了丑,教她們瞧了笑話兒。點翠便任由她們笑去,舒坦的坐在鏡前一邊吃粥,一邊由著青青在她頭上擺弄。
半晌,點翠瞧了一眼銅鏡,哭笑不得。只見給她堆的滿頭珠翠釵環不說,鬢邊還別了一枝子開的鮮艷的緋色海棠花兒。臉上畫的卻是飛霞妝。
這尚且不完,冬雪竟還娶了一件兒妝花繡蝶戀芍藥花邊緊絲雲錦衣裳。
「且慢,信兒趕緊去打了水來,我要將這紅通通的臉蛋兒洗乾淨了去;頭上的四支金絲步搖與孔雀尾簪子都去了,只留這頂四時景兒的頭冠與鬢間的海棠花兒即可;這衣裳也不行,去一件繡海棠花兒的襦裙來。」點翠連聲吩咐著,這幾個丫鬟今日這是要把自己往戲台子上打扮呀。
「小姐,飛霞妝多好看,還是別洗了。」秋月還想勸一勸。
「這便要日落了,又不是早晨,裝扮的這樣隆重艷麗的,我可受不了,你們行行好便饒了我罷!」點翠道。
幾個丫鬟互相打了個眼色,皆是捂嘴而笑,小姐一覺睡到了日落,哪裡知道袁公子已經向老夫人求親了!
「小姐,你就聽咱們的,好生打扮著吧,待會出去見了人呀,您可就不會覺得這樣過於艷麗了。」秋月笑道。
點翠略有驚訝,到底是要見什麼人,還得如此一通打扮。正要開口問呢,外頭的小丫鬟喜子進來稟報導:
「小姐,表少爺來了!」
表少爺鄔憶安俊美無儔名動京城,哪個小姑娘見了不芳心撲通撲通的亂跳,是以喜子進來稟報的時候,一臉的喜氣與害羞。
哦,原來她們幾個所說之人是表哥啊。
點翠嘆了口氣,害她瞎緊張激動。
「表妹,昨日我得了一尾古琴,琴音著實清麗悠揚,記得你說過想學琴,今日便帶你去瞧一瞧。」鄔憶安紫袍貴氣清雅,進來時候風風火火面含笑意,扯了點翠的袖子邊走。
「表哥是要教我彈琴?」點翠來了興致。
「自然,待你學會,那尾古琴便是你的了。」鄔憶安朗聲笑道。
「當真?」點翠邊說著邊起身隨了他去。
「你表哥說話什麼時候不真?」鄔憶安心情頗好。
眼見著這表兄妹二人便出了院子,這些丫鬟還反應過來,齊齊喚道:「小姐,你不能出去!」
點翠疑惑不解,道:「為何不能,我去瞧瞧那琴,日落就回來,跟娘親說晚膳便也不回來了。」
「可是,袁公子他……」
「袁公子?」鄔憶安皺了眉頭:「我與表妹去瞧琴,又與他何干,莫不是他這當老師的連這個都要管!」
「袁公子如今可不是小姐的老師了……」信兒插了一句話兒。
「不是老師,那就更管不著了!」鄔憶安不悅,扯了點翠的袖子,急急出去:
「我與表妹就要出去了,誰也管不著,你們且都在院裡候著吧。」
點翠只聽信兒說老師不做自己老師了,還沒等問個清楚明白呢,便被鄔憶安催促著上了馬車。
「完了!喜子你快去跟大少爺說小姐被表少爺帶走了!」秋月急的直跺腳。
這表少爺也真是,什麼時候來不行,非要這時候來!
喜子上氣不接下氣的去了西院,這才聽說大少爺在袁知恆院裡待著呢,便又匆匆的去了袁公子的院子,進門便喊:
「大少爺不好了,小姐被表少爺帶去彈琴了!」
進來才瞧見不僅大少爺在,所有公子都在呢。
「彈琴?」秦舉人是江南人,說話溫溫軟軟。
「不不不,不是談情,是瞧琴哩!」喜子一聽秦舉人的口音,頓時頭大,趕緊解釋道。
「瞧琴?!」秦舉人又趕緊道。
喜子跺跺腳,還沒等再開口解釋呢,面色鐵青的袁知恆已經沖了出去。
這邊剩下幾位呆若木雞的公子,以及同樣面色鐵青的歸伯年,呵斥道:「說個話兒都說不明白,小姐到底是去做什麼了?」
「哎!回大少爺的話兒,不是談情更不是什麼調……情,是表少爺得了一尾古琴,說要帶著小姐去瞧一瞧,還要教小姐彈琴呢。」喜子喘勻了氣兒這才解釋清楚。
琴確是好琴,雖然點翠不懂行,但常與那些兄長在一起。他們其中秦五哥與岳六哥卻是精通音律,就連那尹常尹公子亦是彈得一手好琴。是以好聽還好聽,點翠卻是能分辨出來的。
景也是好景兒,鄔憶安特意挑了一處近山近水的花中涼亭,涼亭中有一乾乾淨淨的石台,兩隻石凳。石凳之上卻披了撒花撮暈錦軟墊,點翠坐了上去,只覺得輕軟又帶著一絲沁人涼意,甚是舒服。涼亭四周則用那特質的宮錦製成了帷幔,山風一過,帷幔飄拂,其上的游鱗對雉暗紋仿佛活了過來一般,緩緩遊動飛翔。
「表妹你可喜歡?」鄔憶安笑問著,一邊坐定,輕輕撫琴。
點翠也不知表哥問的是這琴,還是這地兒,亦或是這價值不菲見所未見的軟墊與帷幔。只含含糊糊道:「好好,就是有點餓了……」
此時此景此聲,恰恰就少了一碗邢大娘做的鮮肉餡兒的餛飩。
表哥來的急,她那碗粥還沒喝完呢,便被帶了來。
她睡了半宿一日,五臟廟內自是空空的,哪能不餓?
「這……餓了?」鄔憶安一聽她說餓,才記起得了這琴後,只顧著找一美景如畫兒七分絕佳的地方去了,卻忘了讓下人備些吃食。
這荒郊野嶺的,卻又找不到一家兒賣吃食的,鄔憶安訕訕然。
「無妨無妨,」點翠不好意思的說道:「這裡著實美好,琴聲也美,表哥只管再奏幾曲,許是聽了能接餓呢。」
說完了,那腹部卻傳來了好大的聲響,點翠鬧了個大紅臉。
鄔憶安忍住笑意,又彈奏起來。
這琴音著實美,只叫那山林溪澗的雀兒都翩翩起舞。偏生點翠沒那福氣好生傾聽,因著她得分神努力抑制住肚子裡發出咕咕的叫聲,打擾了表哥美妙的琴音去。
「走吧,表哥帶你去吃好吃的。」鄔憶安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一邊說道,就要收琴。
「慢!表少爺且接著彈,此時此景,停了豈不可惜。」卻見有人風塵僕僕大步踏進。
怎麼哪裡都有著姓袁的!鄔憶安瞧了他進來,卻也不理睬與他。
「老師!你怎麼來了?」點翠驚喜站起。
袁知恆冷哼一聲,將手中的包袱扔到了桌上。
點翠打開,開心的哈了一聲,那邊鄔憶安卻是嫌惡的往後退了一退。
這是一碗鹵大腸。
「老師從哪裡得來的?」點翠激動不已,接過袁知恆遞來的筷子,夾起一塊兒來,放在嘴中一嚼。
這味道,似是似曾相識。
「別管我是哪裡來的,」袁知恆道:「趕緊吃吧。」
他來的路上,想起點翠睡了一整日該是餓了呢,恰嗅見這熟悉的問道,便舍了一個大錢換來了一碗這個。
「老師你可還記得,咱們初見面時候,我還曾送了你一碗鹵大腸?」點翠笑問道。
「自是記得,不過你那是涼的,我這可是熱乎乎的,趕緊吃。」袁知恆亦笑。
瞧著這師徒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鄔憶安只覺得自己離著他們有山阻水隔的距離。
「表少爺,別愣著了,彈琴呀,」袁知恆雙眉一挑,皮笑肉不笑:「邊吃鹵大腸邊聽琴,大俗大雅皆是人生呦。」
鄔憶安本也不是個好欺負的主兒,可在袁知恆的混不吝面前,他總是差了那麼一截。
「老師,你將表哥他氣走了,」點翠嘆口氣:
「誰載咱們回去?」
袁知恆一拍腦袋,早知道不把那姓鄔的氣走了,「馬車不坐便不坐了,為師騎馬帶你。」
「男女之間有大妨,怎可同騎?」點翠一本正經嚴肅說道。
「為師已向老夫人提親,你我既有親事在身,便也沒那麼多規矩了。」
「老師說什麼?!」
「吃完了,快些上馬。」
「老師你說你我有親事在身?!」
「你聽錯了,趕緊走,天都黑了。」
「我沒有聽錯!我耳朵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