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塵緣已斷
2024-08-09 05:59:24
作者: 莊椿歲
「我大哥他很傻,」點翠仿佛知道袁知恆在說什麼,突然開口道:「也很苦,自打我小時候被人抱走的那一日起,他便背負著沉重的負罪感活著,可那時候他也只是個八九歲的孩子而已。後來歸楚玉出現了,我大哥便將所有的好都給她,他要彌補妹妹那些年受的苦,是以對她言聽計從甚至做一些有違他君子之風的事。不管她歸楚玉是不是真的,也許在大哥與她相處的某些時刻會察覺到一點不對勁,但是我大哥他不會敢去想。他害怕,若眼前這人是假的,那他的用心豈不是錯付了,若眼前的人是假的,那他真正的妹妹呢?是不是已經死了,還是在某個山溝了挨餓受欺?他不敢去質疑的。你說他是不是很傻,很苦?」
說完了,點翠的眼淚也已經流了滿臉。
袁知恆瞧著她顫抖的肩膀,突然覺得自己對這個小徒弟又有些不了解了。
他曾覺得她是個慢吞吞的用力小心的活著的人,她很會討好人,只要她想討好的人基本都會對她心軟。她也很開朗,甚至是帶著點不切實際的樂觀,不管在什麼時候什麼境遇,她總能將自己的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有時候絮絮叨叨的,就像個小門小戶里幸福的小媳婦兒。
可如今他竟從她的身上看到了一種濃濃的哀思,是一種原來早看透了所有人,平日裡故作不知,其實心底充滿了悲憫但又無力的暮氣。
這種暮氣不該是她這樣大的一個小姑娘身上該有的,她才十四歲吧。袁知恆只覺得胸膛里有一塊軟肉,被一把手緊緊的揪著,扯來扯去。
其實,這種軟弱的疼痛自打他幼時雙親去世後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鋒利的驕傲的睥睨世人的利劍在他的心中。
也許,是因為他早已經將這個徒弟當成了自己的家人了,他想。
「走吧,為師陪著你再找下一家。」袁知恆雖然對歸伯年有著太多的不滿,但見她這樣子還是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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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的時候,天邊起了風,點翠緊了緊身上的斗篷,終於站在了最後一家寺廟的門前。
祇園。
瞧著名字不像寺廟,倒是像個住宅園林。
「小師傅,向您打聽個事,三日前可有位個頭與我差不多,身形瘦削,一身白衣的公子進到寺來?」袁知恆上前詢問門口的小沙彌。
小沙彌沒有多想,道:「阿彌陀佛,施主可是說的一位歸姓的公子?」
不是他對歸伯年尤其有印象,只因為他們寺廟很小又遠在城郊,香火併不多,三日之內來的寥寥數人,那位歸公子自然算一位。
點翠一聽,立即上前道:「小師傅可否引見,我是歸公子的妹妹,我大哥自三日離家後,家中人甚是惦念,已經連找了三日,還請小師傅通融。」
小沙彌微微打量點翠,確是與那位歸公子有幾分相像,又聽人家家裡人著急,於是趕緊在前面引路。
小沙彌來到歸伯年所在的香房,片刻又出來,有些遲疑的道:「兩位施主,歸施主他不願相見,天也快黑了,讓兩位早些回去吧。」
歸伯年不肯見,點翠自然也不肯走,走進大雄寶殿拜了拜,從袖中拿出兩錠五兩的銀錠子,道這些與廟中添些香火錢罷。
廟祝接過十兩的銀子,自去找了主持,只因著很少能見著這般闊氣的香客了。又將點翠他們想要在廟裡留宿一晚的想法問詢主持。
主持思索片刻道,即是歸施主的家人,便讓他們住下吧。
晚上的素膳很是簡單,但點翠覺得頗為可口用了整整一碗飯,終於尋到了大哥,她心中開心。
但卻是依然沒能與歸伯年見上面。
半夜裡,歸伯年香房中的燈未滅,歸伯年已經三日未合眼了,坐在榻上瞧著微弱的燈芯,面如死水、目似枯潭。
突然聽見外面窗棱被人輕輕拍打出聲,隨即一個身影在晃動。。
歸伯年已然未動。
「大哥,是我,我睡不著……」點翠喊起大哥流暢順溜,仿佛這十幾年都這麼叫著他。
歸伯年微微一窒,緩緩道夜深了,施主請回吧,便吹滅了燈。
點翠收緊了身上的斗篷,這寺廟裡的晚上可真冷,早知道今兒白天多穿些衣裳出來尋人了。
「大哥,我不是施主,我是妹妹。」點翠整張臉趴在窗戶紙上,小聲喊道。
……
這樣的她,有些無賴,像極了小時候非要自己帶著去聽戲,否則就要哭鬧的耍賴模樣,歸伯年想著,便淚流滿面。
沒想到,自己還有眼淚。
「我聽娘親說,小時候大哥最疼我,常常將我扛在肩上,到天橋看雜耍。後來,我因為貪吃吃胖了,大哥扛不動便改成背著,我不樂意非要大哥扛著,大哥被我氣的哭都不肯在爹娘面前告我的狀。」點翠轉了個身依靠在窗戶上說道。
可不?不給扛,就倒地打滾,滾了一身的泥巴,回家還惡人先告狀說是我沒扛住摔在地上摔得,害得被娘親抽了一頓手板子。不過你又愧疚又心疼的,說大哥我給呼呼一整日,手心就不疼了……
「娘還說,小時候家裡有一顆大棗樹,棗子還沒熟呢,我便嚷著要吃,央著二哥給我敲,誰知二哥他敲下來自己撿著跑了,我哭了一宿,第二日卻見床頭堆了滿滿的棗子,大的小的都有,都是大哥連夜給我敲的。」
歸仲卿那小子從小就可惡……歸伯年翻身對著牆,不想再聽外面軟軟糯糯帶著哭腔的聲音。
誰知聲音又傳過來……
「大哥,我丟的那次,不怪你,若不是我自己嚷著要出去看花燈,你也不會害著傷風還帶我出去,又是我頑皮想與你捉迷藏才跑遠,結果找不到回去的路,才被人抱走……」
這些原來你都記得?
是的,在找你的這一路上想起來了。
「我還聽爹爹說,本來你的性子跟二哥一樣開朗愛笑,自打我走丟後,你便再也沒笑過,夜裡常常做噩夢驚醒,時日長了還得了魘症,可你把自己關起來,不肯治病,就是想用這個折磨自己讓自己清楚的記得妹妹是自己給弄丟的……直到歸楚玉來到咱們家,你夜裡的魘症才見好……」
「大哥,歸楚玉的事,我也不怪你,是她太沒良心,是她……」
「可是我怪我自己!」歸伯年猛地起身,因著好幾日沒進食身子有些虛浮,差點又跌倒在榻上。
「你走吧,不要再說了!」
「大哥,外面太冷了,你開門。」點翠不理他,繼續說。
「你回自己的屋子去!」
「大哥,我冷,你開門!」點翠倔的很,語氣也是又凶又狠。
從小到大,歸伯年從來那她沒轍。
「吱呦」一聲,門開了條縫。
點翠卻站在門外,不動。
歸伯年只得皺眉過去將門完全打開,卻看見點翠已經是淚流滿面。
「你……又哭……」歸伯年看著她凍得通紅的小臉兒嘆了口氣道。
「大哥,他們說你明日早晨便要剃度了,我不許!」點翠癟癟嘴,站在門口像尊矮門神。
「娘說大哥小時候對我很好很好,可是我都不記得了,我自打來到京城,看到的只是大哥對那歸楚玉很好很好。」點翠委屈的控訴道。
「我……」歸伯年身子終於撐不住,狼狽跌倒在凳子上,妹妹說的對,是他傻,他已經恨了自己千遍萬遍,恨的萬念俱灰,恨的無地自容。
「若是大哥做了和尚,那我豈不是沒有了很好很好的大哥,日後見了不能喚大哥還得喚你一聲大師……」
……
「娘說錯了,我沒有很好……」歸伯年瞧著花貓似得妹妹,毫無辦法,只喃喃的說道。
「不,你就是很好,你看似古板嚴肅不近人情,可是你最重情,心思也重,總是暗暗背負很多。你與二哥不同,二哥看似最溫柔多情,卻是最理智,而你卻是認準了一個人就是對他很好很好,掏心拔肝兒的好,所以你太好,太傻,也太苦!」點翠哭著喊道,嗓子都啞了。
太好,太傻,太苦嗎?
歸伯年喃喃自語,一行清淚划過臉頰。
「可是我還是沒認出你,還幫著惡人傷害你……」一想起當初他差點將自己的親生妹妹在此給能丟了他便不能自已。
點翠喊完了覺得很累,便進了屋子來,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飲而盡。
「那是因為歸楚玉她欺騙了你,」點翠低下頭道:「也怪我沒有早些告訴你,可是我已經不氣你了啊,這件事咱們誰也別提,就當做沒發生一樣,咱們一家人以後好好的過日子,再也沒有誤會,好不好大哥?」
良久,歸伯年瞧著這個終於失而復得的妹妹,她已經原諒自己了,說不生自己氣了……
可是他自己卻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謝謝你對我說這麼多,解開了我心中很多心結。大師說我塵緣已斷,以後爹娘便要多多靠你與仲卿照料了。」歸伯年輕輕一笑,猶如一絲清涼的夜色,讓人抓也抓不住。
「什麼塵緣已斷?我才不信這些鬼話,即便是斷了那便再續上不就行了!」點翠煩躁的低吼道。
「不得對佛無禮!」歸伯年輕斥責道。
「大哥是否鐵了心要出家?」點翠定定的看著他,嚴肅問道。
「是,明日了緣大師將為我剃度。」歸伯年輕聲道。
聞言,點翠將手中的杯盞重重的擱在桌上,起身,去關緊房門。
歸伯年一怔,卻聽點翠吸了一口氣道:
「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本來想著一直就爛在我的心裡,一輩子都與任何人說。既然那個了緣大師說大哥有佛性,那麼今日便說與大哥聽一聽。只望大哥聽完了,不要將我當做妖魔鬼怪,還能似平常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