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存在即錯誤
2024-08-09 05:34:58
作者: 朱鈺
王真的目光依舊停在穎姝身上久久未有散去,充滿著無盡的深意,穎姝被人這般看著,自然是覺著渾身都不自在,帶來極度的不安,奈何她又不得表現出抗拒,畢竟王真「美名」在外,自己可不敢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來。
「王先生真是客氣。若我真是有這般的福氣,那我回頭可要重禮謝謝先生呢!」
王真與穎姝依舊做出那般親熱之狀不減,「那夫人只消好生等著便是了。奴婢看人的面向,向來是很準的。」
「那就多些先生了。」其實穎姝很不想對王真使用尊稱,畢竟站在沈斌的立場上,自己也自然對王真沒什麼好印象。然想起王真那般的好名聲,連皇后偶爾都要稱呼一聲「先生」,那麼自己跟著說,准沒有錯了。
朴妃察覺到穎姝的不適,便是上前一步看著王真,「行了王先生,你這樣與我們說話,我們都差點忘了本來要去看源兒了。先生,請便罷。」
「娘娘慢走,汪娘子慢走。」王真雖然是諂媚的神色,只是不知怎的,自己卻是覺著王真擺出這樣卑微的姿態卻像是在炫耀他超然的地位似的。
用卑微的姿態,卻能顯示出撥弄一切的氣質,眼前這個人,實在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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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念一想,穎姝心中竟是開始覺著惶恐,王真向來自持尊貴,自己這樣地位的人本不該是入了王真的正眼才是。然而王真卻如同在刻意討好一般,那就著實讓人想不通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穎姝不得不又謹慎了些。
「你別理他,王真這人受陛下器重,做什麼事情都沒常理的。」朴妃拉著穎姝,便是趕緊往興王李源的帳子裡去了。
到了那帳子裡,穎姝甫一進門,便被眼前的富貴華麗情景給嚇著了,那哪裡是一個小孩子的屋子,分明比太子李沅的帳子還奢華貴重些。
只見裡頭金銀器皿、貂皮飛狐一樣不少,又因著小孩子怕熱又不敢接近寒氣,竟是安上了風輪。自從來到了昌蘭,也只有帝後才能享受到這樣的東西,而如今這樣一個小小的孩子,居然能享受到這般優待。穎姝暗暗思忖,怪不得坊間說皇帝有意改立太子的傳言一直未有散去,反而甚囂塵上。便是自己,都忍不住會往此方面去想了。
更者,源字,與沅同音。若有心者,難免不會將此事給聯繫起來。
小興王正在睡著,朴妃上前給小孩子蓋好了被子,嘴邊只是滿意的笑容,又盤問了周邊侍奉伺候眾人,這才與穎姝離開。
穎姝未曾預想到的則是,朴妃出了帳子神色便是變化,方才的喜悅自豪之情竟是瞬間不見。
「汪姐姐……你說,陛下真的是待我們母子很好麼?」朴妃的語氣有些奇怪,穎姝聽著,竟是覺著朴妃心有戚戚般。
穎姝回答:「自然是好的。單瞧著娘娘與殿下的待遇,便知陛下看重娘娘與殿下。」
朴妃則是越發憂慮,「那會不會,過於奢侈了啊?聽說給源兒的風輪,是連太子殿下帳子裡都沒有的,是嗎?」
穎姝訕訕地,「這……這風輪不好帶著。太子殿下身子不好,素來不喜熱,讓給弟弟,也是人之常情。」
朴妃一雙眼睛光芒漸失,她眼中慢慢浮起一層陰鬱與自責,更是帶著柔弱,「姐姐,你就與我實話實說罷。你又何必騙我呢?我不懂大歆的規矩,我以為這鎏金風輪是所有皇子公主都有的,若是知道連太子殿下都沒有,我也不會……」
她說的懇切,穎姝自然相信,說起來,穎姝如今覺著朴妃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姑娘罷了。她人善良溫和,並沒有後宮嬪妃有的那般的心機或是嬌矜氣度,相反很是隨和,便是有時她得到了她應該得到的東西,她都會誠惶誠恐,更別說這樣的「優待」,無疑會讓她更是心中緊張萬分了。
「汪姐姐,我聽說了外頭的那些傳聞,到底是真的麼?難道陛下……真的想……」
「娘娘,這是外頭,說話還是要謹慎些才好。」穎姝看著朴妃,更是將聲音給壓低了些,「這是國政,臣妾什麼都不知道。太子殿下更是國之根本,是最尊貴的所在。至於興王殿下……那也是陛下的心頭肉。旁的,娘娘一概不用管便是。」穎姝想了想,終究覺得不能對朴妃坐視不理,便也只能這般鄭重囑咐著。至於旁的,自己便真是什麼都管不了了。
「娘娘只要記得,您是陛下的德妃。您除了侍奉陛下,旁的什麼都不知道。」穎姝甚為鄭重地囑咐起朴妃,看著眼前驚恐卻很信任自己的小姑娘心中更是覺著不舒服,思量再三,穎姝便又是補充了一句:「或許……娘娘若是捨得,可以不那麼關注小殿下,只是……」
穎姝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她覺著,這個臭辦法根本不管用。
朴妃雖單純膽小,卻不是愚笨之人,一雙杏眼一晃更是閃出不舍不甘來,她緊緊地抓著穎姝的手:「汪姐姐,這怎麼能行呢?源兒是我的孩子啊!我怎麼能……怎麼能……」
穎姝心中嘆息,便是輕輕拍著朴妃,以期自己能夠稍稍給其一點安慰,「娘娘,我都知道。您放心,只要您安安分分的,什麼都不說,便沒人敢拿您怎麼樣的。到底陛下什麼都沒說不是麼?」
穎姝想說的笨方法是叫朴妃放棄她的孩子,若是有可能最好完全不管不顧這孩子,或是送到擷芳殿繼續養著,或是給孩子另尋個養母。這般將來便是出了什麼事情,朴妃也能全身而退。然而又一想,這根本便不能算是個好方法,看起來最為有用,卻是朴妃最不可能選擇的一個法子。
朴妃也是母親,身為母親哪裡可能會為了自己安生從而將孩子拋棄置孩子於不管不顧呢?便是連周貴妃與祁冉冉估計都不能,更何況是心地純良的朴妃呢?
穎姝雖不會選擇無條件相信旁人,然而穎姝卻相信,朴妃是個好人,並且是個很單純沒什麼心思的好人。
「姐姐,我求你,求你告訴太子殿下與太子妃,我當真什麼心思都沒有的。我從來都沒想過要竊取大寶,那不該是我能得到的東西,我心裡有數的。我只想……只想我們母子能安安生生的過日子,我只要我們母子平安啊!姐姐,求你告訴太子殿下,我真的沒有這個心思啊!」
朴妃求的懇切,穎姝看在眼中亦是覺著不忍,便是只得先好言安撫了驚慌失措的朴妃,朴妃得到穎姝保證,這才稍稍平復了一些情緒。
穎姝後來將這些事情以及朴妃的心思告訴若彤後,若彤聽罷則是陷入長久的沉默,許久她才嘆著氣道:「我也知道朴妃是個好人。只是……殿下又何辜啊?朴妃娘娘雖是好人,可我與殿下,如今也不能自己做主的了!誰又比誰好過些呢?」若彤自嘲似的笑了笑,「都是棋子啊!」
看著穎姝這般擔憂為難的神情,若彤終究還是鬆了口:「你放心,能求得平安,自然是要求得平安的。我們從來沒想過朴妃會怎樣,也不會把朴妃當敵人。其實朴妃該求的,是陛下才是。只是……」若彤終究沒有繼續說下去。
只是皇帝,哪裡是那麼容易說的動的人。
看起來皇帝也是極其溫和謙和的人,仁君之名更是遠揚。然而時間一長,便能知道,皇帝才是那最為執拗有心思的人,仁義忠厚的外殼之下,包裹著吞噬做主一切的心思,足夠掌控全世界,讓日月星辰百花山川都圍繞聽命。
「若是真有那麼一日……」不知怎的,穎姝已然往最壞的一面去想了,「若是真有那麼一日,能否,留朴妃母子一命呢?」
若彤思量萬分,面色更是凝重了,「我……我不知道,我做不了主。若是陛下就此打住,自然能維護朴妃母子性命,若是陛下真的有了那般心思……那就……怕是怎麼都得有個要死的。」
穎姝默然,她固然知曉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刀光劍影的權力爭鬥,若是到了最後,豈能全身而退,必得是流沒了一身的血液才算是結束。自古至今,從未改變過。
可是……
「可是朴妃好像沒做錯什麼,她是個好人。」
「穎姝……我也知道朴妃是個好人,當初汪伯父的事情,朴妃也為你奔走不少。連我與殿下都不敢的,她卻敢……只是……」若彤握緊了穎姝的手,能夠感受的到穎姝在微微顫抖,她想要繼續說下去,卻是聽聞穎姝先開了口,「或許,她的存在,本來便是錯誤,是天大的錯誤。」
若彤眼神之中亦是划過悲傷與黯淡,「是啊,我與殿下的存在,或許也是個錯誤。」
「若彤……」穎姝不知該如何說,想了想則是道:「你放心,我和沈斌,一定會扶持殿下與太子妃娘娘的。公主府與東宮,本就是體同一心,休戚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