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一語成籖

  女子的身體蹙然一僵，臉上所有的血色隨著這句話褪盡。她的手微微顫抖，唇哆嗦著看著青陌，搖著頭，否定著，「不，他不認識，他才不認識。我現在是葉青陌，我才是葉青陌……」她像是要讓自己清楚，又或者是想讓青陌明白一樣，一直在喃喃。

  那聲音散落在風裡，莫名染上一層詭譎的氛圍。

  「那麼，你真的是嗎？」青陌轉身朝著她的身後看去。門無聲地開啟，那裡站著的身影完全隱入黑暗裡看不真切。青陌銀白色的眸仁睨著那雙墨瞳，唇角勾著嘲諷地笑，入骨的諷刺，帶著不耐。男子像是沒有看到一般，只是靜靜地睨著她在燭光下變得柔和的面容。片許，才緩緩朝前走了一步，俊美的姿容顯現在燭光下。半深半淺的姿容，依然風姿卓絕。

  「狐兒……」

  他輕聲喃了一句。

  青陌面前的女子身體僵硬得愈發厲害。青陌臉上並沒有什麼情緒，懶洋洋地睨著男子朝著兩人走近，站在女子身側，長臂一伸，攬上她的腰肢。女子原本還在不安的情緒完全被狂喜替代，仰著頭怔怔地張著嘴，喃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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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側著臉，朝著她勾著薄唇，眸光溫柔繾綣。

  青陌倚著身後的窗冷笑，等了片刻，才緩緩道：「夜寒深重，明日就是吉時，墨公子還是把未婚妻帶回去吧？」

  墨非離垂下的眸仁掠過一道冷意。

  攬在女子腰腹上的手一緊，生生扯痛了女子，她眉一緊，卻咬著唇不出聲，只是死死地低著頭。眸仁里溢滿的都是濃濃的不甘與恨意。她怎麼可能不懂？計算她先前以為離真的錯認了她。可當葉青陌出現，離所有不正常的反應都在向她表述著一個事實。

  就算她裝聾作啞，依然改變不了什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抬眼，眼底再次恢復了溫和，仰著頭睜著大眼可憐兮兮地看著男子的側臉，「離，我們回去好不好？」

  男子聽到這，視線終於從青陌的臉上移開，斜睨了她一眼，聲音輕柔，只是眼神里再無半分柔情，「好。」

  說完，才緩緩轉身。

  只是走了兩步，男子的腳步卻慢慢頓了下來，臉色完全融合在了黑影的暗光里，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他身側的女子心一緊，卻不敢抬頭，她怕自己看到任何在這時能夠讓她崩潰的神情。她明顯的感覺到男子終於回過頭了頭，她觸到的肌肉彭勃，像是在忍著什麼怒意。

  耳邊，緩緩縈繞著幾個字，咬牙啟齒，「你，很好。」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她很清楚是對誰說的，可其中隱含的意味到底是什麼……

  她不敢猜。

  直到出了房間，聽到門被身側的男子用力關上，發出「嘭」的一生，震得耳膜發疼。男子的手從她腰上收回，噴薄的氣息在她頭頂拂過，卻只讓她心痛難忍。為什麼她做了這麼多依然比不上葉青陌？

  為什麼……

  忍不住抬眼，可在看到他眼底閃爍的紅光時，裴衣忍不住睜大了眼，隨即，男子垂眸，銳利的視線戾氣十足。

  灼目、狠毒，甚至帶了難掩的瘋狂。

  裴衣怔怔，完全反應不過來，她搖著頭，怎麼會？

  那樣的眼神不應該是出現在離的眼中的？他怎麼會露出那種眼神？

  那就像是妖魔化……

  不對，像是魔怔一般。

  「離……」她情不自禁地喚了一聲，眼前神情詭異的男子聽到這一聲，眉峰一斂，轉過頭看她，慢慢收了臉上的情緒。抬起手，指腹滑過她光潔的臉頰，笑得溫文儒雅，「嗯？怎麼？」

  「沒。」

  裴衣飛快地低下頭，瓮氣的說了一聲。

  「嗯，那你先回房間吧，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好。那，你呢？」

  「我？明日吉時前我會回來，會回來的……」

  「嗯。」

  裴衣柔順地低著頭，轉身朝著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一直沒有敢再看他的臉。

  她從未想過再次歸來，經歷過這麼多的事情，再也回不去從前。

  所有的一切，都怪那個女人，都怪她……

  如果不是她，此刻她還是她的醫聖，行醫救人，受盡萬人敬仰；而離，也是他的王爺，享盡榮華富貴，而不是像現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所有的一切，都怪她，都怪她！

  葉青陌，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會的！

  身後的門再次無聲開啟。

  青陌沒有回頭，站在窗欞前，銀絲隨風舞動，靜止不動像是一個雕塑般。

  身後，溫熱的氣息靠過來，一雙手環上她的腰腹，從身後抱住她。頭低下，下巴輕輕地蹭著她的肩窩，悶悶的聲音帶著濃濃的不滿，「你，就真的不在意？」最後的尾音很輕，像是情人間的耳語，繾綣溫柔。

  青陌依然沒有動，許久，也沒有動。

  墨非離抱了許久，懷裡的人就像是一具屍體，他眸底紅光微微一晃，戾氣漸漸上涌，「葉青陌！」

  青陌像是沒有聽到，視線依然望著前方，蒼茫夜色里，幾乎把所有的光亮吞噬，直至墜入無邊的黑暗。

  「墨非離。」

  終於，她開口喚了身後的人一聲。

  「還有一個時辰天就亮了。」

  「嗯？怎麼？」

  聽到她終於出聲，男子的臉色緩了緩，修長的之前挑起她的一縷銀絲，眸仁里有怔忪滑過，微微歪著頭，眼底的陰鷙慢慢消失。

  「快到吉時了。」

  「咯嘣！」耳邊清脆的聽到骨骼緊握的聲響，很清晰。

  男子手裡還緊緊握著她的發，臉上陰晴不定，咬著牙，惡狠狠地瞪著她，許久，才啞著聲音笑出聲，「你真的要嫁給他？」

  青陌面無表情地回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男子身子一僵，任她動作。

  只是下一刻，他在明白她的動作後，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沉恐怖，周身暴怒的氣息越來越濃，燭光左右搖擺，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交錯不穩，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青陌唇抿著，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打出陰影，卻依然難掩絕色的姿容。她一根根掰開男子的手，用的力氣很大。像是看不到那修長如玉的手染上不正常的紅，狠狠一折，最後一根手指伸開，她拿出他掌心的發，仰頭，目光灼亮，唇角卻是勾著冷冷地笑：「嫁給鳳尾，也比嫁給殺人兇手好。」

  很輕的一句話，卻讓整個世界都冷靜下來。

  墨非離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眼底狂虐的氣息盡顯，張揚蠱惑，卻是嗜血的寒冷。

  「嘭！」

  耳膜鼓動，有血濺在臉上，青陌不自覺地閉上眼。

  粗重地喘息聲，帶著血腥味，似乎在壓抑著什麼，也只是片刻，一切聲音再次消失。慢慢地，青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地笑。

  似自嘲，又似諷刺。

  直到第一縷日光照射進來，青陌才睜開眼，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前方，伸手摸上自己的臉頰，幹了的血漬依然能感覺到不容易肌膚的弧度。她偏過頭，窗欞旁的雪白牆壁上，一道血印赫然其上。望著那拳手砸出來的血印，青陌轉身，指尖忍不住撫上，只是眼底，卻是越來越冷。

  墨非離，走到這一步，早就回不去了。

  「染兒……」

  不知多久，身後的門被「咣當」一聲打開，一個頎長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奔到她身邊，一下抱住了她，溫暖的氣息籠罩了一夜的冰涼，她身體忍不住僵硬。鳳尾很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壓抑地鬆開雙手，睜著淺紫色的眸疑惑地看著她，「染兒，你好冷啊。」

  青陌唇角僵硬地扯了扯，表情被凍結，很不自然。

  隨之，就看到男子揚唇一笑，脫下身上明艷的喜袍，裹在她身上，笑得恍若孩童，「這樣就不冷啦。」

  睨著眼前僅著單衣的男子，青陌眼前恍惚一片。

  半晌，才拿下身上裹得亂七八糟的喜袍，重新替他穿好，眉眼間染上輕柔，替他重新束好錦帶，整了整衣襟，撫平上面的褶皺，才喃喃一聲，「我不冷，快到吉時了，你不該來的。」

  男子皺了皺鼻子，身體前傾，蹭了蹭她的脖頸，「我想染兒了嘛……」

  青陌唇角勾著淺淺的笑意，手拍了拍他的背，「多大的人了，還撒嬌？」

  「染兒，染兒，染兒……」男子雙手攬著她的腰，蹭的髮絲散亂，毛茸茸地腦袋蹭著她的脖頸，痒痒的。聽到那一遍又一遍的呢喃，青陌心口莫名堵得慌。六百年的等待終成空，想必，他一直想著染骨還活著。可她真的活了，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可只是須臾，又消香玉損。如果她沒有出現，他或許可以這樣一直等下去，可偏偏染骨出現了，卻……

  青陌拍了拍他的背，安撫地道：「我在，我在……」

  「染兒，你會離開嗎？」鳳尾的聲音悶悶的，小心翼翼的，壓得很低的嗓音讓人眉頭深凝。

  青陌怔了怔，半晌才低聲回道：「不會。」

  「染兒……」

  「嗯？」

  「我頭髮亂了，你替我梳吧。」

  青陌一怔，緩緩點點頭，「好。」

  抬起頭，望著男子眼底的晶亮，笑得明媚，甚至連蒼白的臉也紅潤了不少。

  或者，那只是被西服映襯的……只是這些，青陌已經不需要去管，她現在只需要一件事，好好幫他梳一次髮髻。

  也許，在這次之後，將沒有機會。

  許久之後，當青陌想起這句話，淚眼模糊，她從未想過，會一語成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