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重回冥殿

  女子把白狐放在石岩上，它的身體被潭水泡得腫脹不堪，看起來有些猙獰，甚至完全沒有了狐狸模樣。女子的手不輕不重地撫摸在它的身上，替它梳理著皮毛，小心的，輕柔的，明明很溫馨的動作，黑衣人卻覺得不安。

  甚至，四周的空氣都頹然降了幾分。

  「葉，姑娘……」

  他小聲地喚。

  女子突然轉過頭看他，半抬著頭，透過蓋在臉上的銀絲縫隙看他，一雙銀白色的眸眼珠上抬，只能看到那抹銳利鋒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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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氣、戾氣、恨意，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黑衣人忍不住退後一步。

  那……是怎樣的眼神啊？

  黑衣人出了一身冷汗，渾身因著那眼神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女子突然動了，卻是把蒼白透明的手放在唇邊，詭異地「噓」了一聲，「他在睡覺，你不要吵醒他。」說完，又重新用手梳理著白狐的皮毛，只除了，水漬從岩石上一路滑下，染上一層鮮艷的紅。

  「葉姑娘，你受傷了……」黑衣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忍不住驚呼出聲。

  這次，女子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緩緩地梳理著。

  黑衣人心底的不安更濃，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清，卻只能看到她身上披散的銀絲，凌亂卻張揚。突然，她整個人彎下腰抱住了那白狐，半跪在石岩上，上半身匍匐，離得遠看去，就像是一隻銀白色的狐狸。

  在日光的照射下，幾近透明。

  黑衣人心一驚，忍不住上前一步，可下一刻只聽「嘭」的一聲，身旁的深潭裡迸濺出無數的水花，像是冰刀一般像四周飛濺，恐怖異常。

  在這冰刀中，黑衣人耳膜突然鼓動一下，「啊……！」一道尖銳撕心裂肺地嘶吼聲縈繞在耳邊，震耳欲聾。

  「墨……非……離！」

  只有三個字，黑衣人卻能夠聽出其中的恨意與殺意。

  黑衣人瞪著眼望著慢慢直起身的女子，她弓著背小心護著那白狐，慢慢向前走動，無聲無息，那句話就像是從未從她口中吐露出一般。只是，每走一步，她的腳下都開出漫天的紅花，妖艷卻也悲傷。

  「墨非離，墨非離，血債血償，血債……血償……」

  女子漸漸消失在漫天的冰刀中，恍惚間，他似乎聽到這麼一聲低喃。

  輕柔繾綣，卻冰寒徹骨……

  青陌站在冥界裡，低垂著眉眼。頭頂不遠處虛晃的十八重殿，鬼哭狼嚎的聲音完全都激不起她任何的情緒。血紅奪目的曼珠沙華，還在散發著致命妖冶的色澤，吸引著無數的鬼魂上前。

  鬼差看到奈何橋上頹然出現的生氣，一怔，就要上前抓她。

  卻還未近得她身就感覺身上的鬼氣被吸了半分，立刻驚得向後退了一步。

  這女子身上好重的戾氣……

  「你是什麼人？」鬼差呵斥一聲，就要再次上前。

  青陌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銀白色卻冰寒入骨的眸，渾身只感覺陰氣極重，甚至連這冥界的鬼煞之氣也壓不住。四周聚攏過來的鬼差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這女子……

  「都退下吧。」

  就在鬼差想著下一步要怎麼辦時，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低冷的聲音。

  眾鬼差回頭，就看到冥王站在十八重殿的入口處，腳旁依偎著冥獸，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鬼差們立刻死散去，只留下隔了數丈的距離，女子一人佇立在奈何橋上，渾身煞氣不消。

  冥淵望著青陌，腳下一掠，輕飄飄地落在了她面前。

  目光落在她渾身的狼藉上，眉峰一擰，覺察到她神色不對，還是放柔了聲音，「怎麼弄成這樣？」

  先前離開時不還好好的？

  青陌不動，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冥淵嘆息一聲，忍不住抬起手想要碰觸她亂了的銀絲，終究手並未觸上，慢慢收回，「跟我來吧。」說完，緩緩轉身，朝著冥殿而去。女子盯著他，半晌再他重新回頭等著她時，才幽幽移動腳步，踩著極慢的步子，向他走去。

  推開十八重殿的迦葉殿，冥淵走進去，這裡與十八層的伽藍殿是完全不同的性子。溫軟柔和的藍光在殿內縈繞，泉泉溪流從身後石雕冥獸的口中流出，匯成藍色的輝光，波光跳躍，讓人的心情也跟著好了很多。青陌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迦葉殿，混沌無神的眼珠轉了轉，有了些神采。踩著他的影子走進去，腳步挪的極慢。

  冥淵回頭，入目就看到她袖袍飛掠間露出的瑩白腳踝，嘆息一聲。

  修長的手指一捻，念了個訣，一張精緻的軟榻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把女子按坐在其上。

  才朝身後亦步亦趨的冥獸橫了一眼。

  冥獸用毛茸茸的腦袋拱了拱他的腿，他踢了踢它的肚子，冥獸委屈地睜著大眼咕嚕嚕轉了幾下，才不甘不願地離開。等再次回來時，嘴裡叼著一雙繡鞋，赤金的繡面，上好的雲緞，綿軟舒適。

  冥淵揮手，冥獸吭哧吭哧地喘了幾聲氣，卻還是聽話地離開。

  整個迦葉殿再次恢復沉寂。

  青陌出神地坐在軟榻上，蒼白的臉上沒有什麼情緒。冥淵涼薄的唇抿唇一條直線，邪肆的眸仁里沉澱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憐惜。他在她身前蹲下，執起她不滿血印的腳踝，掌心一揮，污穢散去，露出原本的凝玉般白皙的肌膚。這才拿起身側的繡鞋，替她穿上。換下另一隻濕透的繡鞋，才嘆息一聲，抬著頭，望著她低垂的眉眼，銀白色的眸仁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弄成這樣？」

  青陌怔怔地看著他，許久，眼神才露出一抹不安。

  小心翼翼地放開雙手，冥淵這才發現她攏著的懷裡還有一個物什。

  她捧著他，像是捧著最珍貴的寶貝，遞到他面前，琉璃般的銀眸里閃著孩童般讓人不安的神情，「救他。」

  低低的聲音，沙啞低沉。

  像是磨砂蹭在岩石上，很不好聽，冥淵卻莫名心下一痛。

  睨著她雙手間捧著的白狐，從他這個角度離得極近，狐狸氣息全無，已失去多時。

  雖有些不忍，可還是垂下眼瞳，低聲溫柔地道：「他已經死了。」

  「可，你不是冥王嗎？你讓他還魂好不好？」

  女子的聲音帶了懇求，低低的嗓音，眼神惴惴。這樣的她是冥淵從未見過的，千年前，最初見到的女子高高在上，絕艷傾城，周身清絕的仙氣縈繞，仙子卓絕，可此刻……他緩緩閉上眼，不忍看到她失望的模樣，「冥界，有冥界的規矩。」他依然為她破了一次，不能再……否則，反而會害了她。

  「不行嗎？」女子渾身都僵在了那裡。

  雙手依然固執地捧著狐狸，執拗的，「你看看他，他的身體還有溫度……還有溫度的。」

  冥淵喉嚨有些發乾，俊美的臉上有著不忍哀傷，「九音，那是你的溫度。」她到底替這白狐暖了多久，才讓白狐的身上沾染了她的氣息，她的溫度。

  女子睜大了眼看他，許久，才落寞地垂下眼，半晌，才喃喃道：「我不是九音。」

  冥淵啞然，是啊，她不是九音。

  她如今已不是九音了。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他的內丹被人奪了去，就算我替他還魂，他也活不成了。輪迴台上，下一世我會替他尋一個好人家。他這一世最大的願望就是變成一個普通的凡人，我會替他實現。」

  「不。」女子喃喃，「他不能死……」

  「他不能死，不能……」

  「你？」冥淵嘆氣，「你這是何苦？」

  「如果，如果我尋回他的內丹呢？」女子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眼底的希冀之光仿佛轉瞬即逝。

  冥淵怔愣在原地，她的神智似乎有些不甚清楚，看起來……他眉峰一擰，垂下眼。

  「不行嗎？」

  看他不出聲，女子急了，聲音更恍惚，似乎帶了決絕，「真的不行嗎？」

  冥淵渾身一僵，「你……何苦逼我？」

  這白狐命里當有這一劫，如果真的逆天改命，恐怕，造成後果不堪設想。可……慢慢抬眼，果然看到女子眼底的光黯淡下來，無聲無息地坐在那裡，「我知道了……」許久，她半垂著眼站起身，重新把狐狸緊緊攬在懷裡，身體冰冷。周身絕望的氣息是那麼濃烈，即使冥淵想忽略，也極難。

  她朝前走著，步子很緩。

  冥淵半蹲在原地，周身淡藍色的光縈繞在身旁，讓心隨著身後幾不可聞腳步聲疼痛起來。

  他終究還是不忍，閉上眼，低聲道：「我幫你。」

  女子腳步一頓，回頭，眼底有光亮在熠熠生輝，像是難以置信，輕聲問：「真的？」

  「是。」

  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就沒有矯情的必要。冥淵站起身，重新走到她身前，俯身看著她，眼對眼鼻尖對鼻尖，「但是，是有前提的……」輕聲的說話聲傳入耳際，女子沒有動，睜著眼平靜地看著他，「什麼前提？」

  「要讓他重生，需要兩件東西。」

  「哦？」青陌垂眼，「什麼東西？」

  「你身體裡續命的續命珠和……他的內丹。」

  「續命珠？」青陌歪了歪頭，眼睛直直地望入冥淵的墨瞳，點頭，毫不猶豫，「好。」

  冥淵一愣，深深睨著她，在她眼底並未看到任何不舍，眉頭深深隆起，「你，就這麼想死嗎？」

  聽了這話，青陌笑了，無神的大眼怔怔的，讓人鼻酸，「一命換一命，其實挺好的。」更何況，這個人還是白漓淵。

  「你……」

  冥淵的手赫然按在她的肩膀上，甚至有些咬牙啟齒的味道，「好，很好。」

  「什麼時候動手？」

  「你啊……」男子望著她面無表情的臉，突然失了所有的力氣，頹敗地聳下肩，手指憐惜地摩挲著她的側臉，「我不會讓你死的。半顆續命珠就可以了。」轉身，墨色的眸仁里流轉著複雜的情緒，喃喃，「我怎麼會讓你有事呢，怎麼會……」

  青陌靜靜地看著他，慢慢斂了眼，「是嗎？」

  半晌，才輕聲問，「你，是不是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