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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也是一名教書先生

2024-08-15 09:05:45 作者: 文笀

  公孫書南兩劍,將城中入局人中大多數人的前途直接斬斷,即便是那些聖人,也斬掉了他們一些實力。

  這是對對抗者極大程度上的削弱。但公孫書南要的不是這些,她要的是讓那些入局的貪婪者們恐懼,要他們畏手畏腳,要他們時時刻刻提防著神秀湖的反手。

  她在許樓葦懷裡,看了一眼百家城,看到了一片絕望、一片恐懼、一片慌張、一片震驚、一片憂慮。她身上沒有力氣,不得不靠許樓葦攙扶著。她問:「我公孫書南千年不曾出劍,出的這兩劍,可還過得去?」

  許樓葦痛苦著,「別說了,別說了……」。

  兩劍斬在入局者身上,同時也斬在了公孫書南她自己身上。一劍讓她命格破碎,一劍讓她大道潰散。

  城中,鴉雀無聲。他們知道公孫書南厲害,但沒想到她那麼狠。

  「你……為什麼……不逃……」公孫書南虛弱地問。

  許樓葦搖頭,眼角落淚。

  「聖人……不可落淚。」

  「我大道已斷,不再是聖人。」

  

  公孫書南面色愈發蒼白,不斷有皺紋攀附上去。支離破碎的神魂默不作聲,提著黯淡無光的長劍,走到公孫書南身旁,將她從許樓葦懷裡抱起。神魂脫離了主人,便只是一道意識。

  公孫書南在她神魂的懷裡,問:「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許樓葦抿著嘴,眼中滿是哀傷,半晌後,她說:「我在想,要是破壞了告靈儀式,你是不是就不會再留在神秀湖了。」

  公孫書南錯愕地看著她,片刻後,洒然一笑。

  神魂抱著她,轉身離去。

  公孫書南輕聲說:「有緣,我們再相見。」

  神魂從空中,一步步地走著,沒有人再敢去阻攔。他們不知道這個瘋狂的女人還有著什麼殺招,由著她的神魂抱著她,從空中走到城中,從城中走到第五家的玄定場。

  她閉著眼,沒有再睜開。

  神魂將她送到玄定場後,消失不見,唯獨那把沒有光彩的長劍留在她身邊。

  范仲一聲嘆息,「公孫書南,命有所安。」他拂袖,一片靈氣落下,將公孫書南護在其中。

  「大道破碎,再無傳承。命格破碎,再無來生。」陸修文眼中浮起哀傷。

  即便從來都是那副過分認真表情的高雅,都悲戚地說:「命有所安……」

  第五伏安弓腰沉聲說:「公孫老祖,命有所安。」

  這麼短的時間裡,再次見證自己尊敬的一位老祖死去,第五鳶尾難以止住淚水,顫抖著說:「公孫老祖,命有所安。」她想著公孫書南命格破碎,再無來生,便更是傷心痛苦,悲切難已,獨自一人到角落去蹲著抽泣。

  百家城,依舊是鴉雀無聲,沒有人想多說什麼,各自在各自的情緒里難以自拔。

  公孫書南以生命,削弱了入局者的實力,關鍵的是,她震懾住大部分的入局者,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畢竟,那何絡尐、尉遲善和袁析,以及一干入局者的下場擺在那裡,沒人想母氣還沒看到,就落得一身不可挽回的損失。要是神秀湖那些人真的發瘋了,一個二個地都用命來阻攔,還真沒人擋得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場爭鬥也是一場賭局,神秀湖眾人賭入局者不敢輕舉妄動,入局者賭神秀湖不敢輕易捨命相搏。脾氣最火爆的公孫書南敢捨命,不代表其他人敢,畢竟修煉了幾千年,修得一身本事了。大多數還是活得越久越怕死。

  陳縹緲懸立在祭壇前面,俯瞰百家城,一動也不動。公孫書南殞命,他也很傷心,也想回到玄定場看她一眼,但是,越是這個時候,他越是不能動。只有他站在這兒,看著他們,他們才不敢動。若此刻離去,公孫書南所作所為就白費了。他很清楚,削減入局者的實力不是關鍵,震懾住他們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才是關鍵。都是聖人,都是那個層次的人,只有表現出「大無畏」、「敢拼命」的態度,才能震得住他們。

  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拖得越久,告靈儀式便越趨於成功。

  城中,某處。雲經綸撫著眉心,他被公孫書南的心劍斬去了一道神通,「沒想到,公孫書南她真的敢死啊!」

  符錦實力不如雲經綸,遭難更重,此刻他面色頗為沉重。那道心劍直接將他道法削了定,讓他證道路更為難走。「入局者,應當都被她那一劍影響了吧。」

  雲經綸點頭,「絕大部分人沒法倖免,最起碼,跟我一個層次的無法倖免。」

  「我在想,若是她那一劍全力斬向一個人的話……」

  雲經綸看了他一眼,沉重地說:「如果是我中了她全力一劍,即便我全力防禦,也將被她斬死。死得徹徹底底,不剩前世,不剩來生。」

  符錦吸了口冷氣,不敢去想若是自己中劍會如何。

  「劍修殺伐之力本就數一數二,何況是她修了心劍的公孫書南。只能慶幸她公孫書南沒有修成大劍仙,只是劍仙。若是修成大劍仙……」

  「會怎樣?」

  雲經綸說:「如果是大劍仙,一道心劍,會把我們全部斬回練氣境。」

  「大劍仙如此恐怖?」

  雲經綸點頭:「恐怖的代價就是,四千年過去了,天底下還是只有一位大劍仙。」

  符錦明晰,大嘆一口氣,眼中充滿憂慮。

  雲經綸知道他在想什麼,悶聲說:「放心吧,這場告靈儀式,成不了的。」

  符錦沒有點頭,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不太安定。偏頭看著地上的雪,白慘慘一片。

  ……

  許樓葦目送公孫書南的神魂將公孫書南帶走後,便離去了。她沒有回去,而是獨自一人離開了百家城。

  北國境內,被大潮覆蓋了完完全全,處處都是昏暗一片,抬頭便是大海。她北上,順著神秀湖北邊的湖道,黯然前進著。走到某一處,她回頭,望了一眼北參祭壇,然後轉身,將一頭長髮削去。

  她為了庇護公孫書南的軀體,硬抗了兩劍。第一劍有大縛羅網替她抵擋,只是斷了一截頭髮,第二劍,她根本沒有去抵擋,任由那一劍斬斷自己的大道。

  大道已斷,如今,她再難前進一分。

  走在雪地中,縱使她萬般修為,此刻也覺得寒冷和疲憊。

  埋頭走著,她也不知去向,就想這麼走著,似乎一直走下去,就能忘記一些事。

  「你要去哪裡?我送你一程。」忽然,一道聲音叫住她。

  是從前面傳來的,她便抬起頭,朝前面看去。那裡,站著一個男人,偏瘦,頭髮不長,剛夠到下巴,臉上鬚髮有些凌亂,穿著一身不常見的衣袍。

  許樓葦望著他,問:「你是誰?」她有些警惕。

  「我是一名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許樓葦皺眉說:「能出現在這裡的,都不是普通人。」

  他笑道:「我們其實都是普通人。」

  「你有什麼目的?」

  他沒有回答,反問:「你跟公孫書南關係很好?」

  許樓葦此刻很是敏感,聽見「公孫書南」這個名字,便禁不住寒氣直冒,「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麼!」

  他依舊沒有回答,說著,「公孫書南大道崩碎,命格破碎。意味著她沒法轉世,不再有來生。徹底死了。」

  「你住口!」此刻的許樓葦哪裡有聖人的模樣,眼中滿是憤恨。

  「看樣子,你跟她關係不好。」

  許樓葦揚手,鋪天蓋地的氣息席捲而去,沖其一大片雪。她大口喘息著,似乎很疲憊,似乎很憤怒。

  雪落定後,他依舊站在那裡。「我只是想知道,你對公孫書南的態度。」他說。

  許樓葦頓住,呢喃著問:「你到底是誰?」

  那人笑著說:「我叫葉撫。」

  「葉撫……是誰?」

  「一個教書先生。」

  許樓葦眼神恍惚,下意識地說:「書南曾經也是教書先生。」

  「你是她的學生。」這句話,沒有疑問,是陳述的。

  許樓葦抬起頭,震驚道:「你怎麼知道!」

  他說:「你身上留著她的書卷氣。做先生的,對書卷氣很敏感。」

  這個不像理由的理由,讓這個情緒幾近崩潰的女人模模糊糊地相信了。她心中壓抑著的弦斷開,心聲便禁不住流露出來,「我是她的學生。是的,我是她的學生。」

  「她來神秀湖的決定,讓你很不滿。」

  許樓葦苦笑,「何止不滿,甚至和她斷絕了關係。最後,我到了陰陽家做縛羅殿的周命,她在神秀湖立了公孫家。四千年過去,我們再相見……」

  「已是永別。」

  許樓葦眼眶泛紅,咬牙看著他。她覺得這個人很沒人情味兒。

  他沒有去探究許樓葦和公孫書南之間的細節,問道:「你覺得公孫書南是一個怎樣的人?」

  「倔強,莽撞,不怕死。」

  「她的確不怕死。」

  「但她人是好的。」

  「好在哪兒?」

  「我覺得好便是好。」許樓葦蹙著眉。

  他笑著說:「我也覺得她很好。」

  許樓葦想嘆氣,但哀傷止住了她,一口氣也嘆不出來。她問:「你要去百家城?」

  「嗯。」

  「要入局?」

  「算是吧。」

  許樓葦說:「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無法去干涉。我只想和你說,不要做了別人的棋子便是。」

  他笑道:「多謝提醒。」

  「走吧,走吧。」許樓葦說著,邁步。

  「你要去哪兒?」他問。

  「誰知道呢。」

  「沒地方去的話,去中州,東勝國。」

  許樓葦回過頭,皺眉問:「我為什麼要去那裡?」

  他笑著說:「去了你就知道。」

  說完,他身形陡然消失不見。

  許樓葦愣住了,她沒有感覺到絲毫氣息的波動,那個叫「葉撫」的人不見,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就好像他從來沒出現在這裡過。她頓著許久,不禁自問:「我為什麼要去東勝國?」

  她不知道,但她本就沒有目的地,這個疑惑在心裡升起後,便禁不住想去看看了。

  東勝國?那裡有什麼呢?她遙遙地朝西邊看去,看到的是厚重的霧氣,在那霧氣之後的遠處,是中州。

  ……

  他立在雪中,看著手中的螢光點點,喃喃自語:「不會有下次了。」

  說著,他將手中的螢光點點灑向天邊。

  他邁步走著,獨自在沒有大雪的雪地里。

  想著,自己是被什麼所動容的呢?是斬出那一劍時的視死如歸嗎?

  或許吧。

  每個人都會因為某些事觸及心弦,他也不例外。

  只是,不論萬般動容,過後,也還有著自己的事要去做。他要去給等他已久的人道歉,那人是他的學生。

  先生給學生道歉。

  想了想,他不禁笑出了聲。

  ……

  「以前,你在講台上講課,我在講台下打瞌睡。

  中間隔著一句『先生』。

  那時,

  思念是一篇書頁,上面寫著,

  『公孫先生天下第一』。

  後來,你在東邊唱歌,我在中間看星星。

  中間隔著一句『立場』

  那時,

  思念是一段時間,上面寫著,

  『一千年,又一千年,再一千年,還有一千年』。

  最後,我在講台上講課,你在講台下打瞌睡。

  中間隔著一句『過往』。

  這時,

  思念是一個故事,上面寫著,

  『以前你教我讀書做人,現在我教你讀書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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