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九章 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

  「找到他們！」

  凌風大步流星，擦著一隊在高聲呼喝，振臂舉著弓箭，舉著獵物向著族人展示的狩獵隊而過。

  后羿氏狩獵隊伍身上的彪悍之氣，強大的血氣狼煙般滾滾而起，卻不能影響到凌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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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淡然無比，如穿過最尋常不過的鬧市，從他們的身側而過。

  「救下他們！」

  凌風腳步如故，身上的氣息卻有變化。

  剛剛與他擦肩而過的狩獵隊伍中一名高大漢子猛地回頭，望向凌風的背影處。

  「好強的戰意！」

  「好大的殺氣！」

  高大漢子疑惑不已，眉頭緊皺，瞳孔收縮，卻找不到那個激起他反應的背影，眼前只有后羿氏族人們層疊的背影，將他的視線擋了個完全。

  「錯覺嗎？」

  高大漢子剛生疑惑，還在猶豫著是否要去確認一下，整個人就被狩獵隊伍中的其他人高高舉起，托到了空中慶賀。

  「啊~~」

  高大漢子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呢，整個人就被拋起，頓時整個藍天都在旋轉，天旋地轉下，分不清出哪邊是天，哪裡是地。

  頭暈目眩當中，他隱約看到一個背影，有種毅然決然的味道，所過之處周遭的人似乎受到無形中的影響，下意識地就會讓開道路而不自覺。

  背影如刀，切過了人群，踏出了銀川部。

  高大漢子還沒等看清楚呢，就落了下來，旋即再被拋起，整個天地倏忽之間在他眼中翻轉了無數次，什麼東西都給搖出去了，之前所見的那一幕瞬間被他忘到了腦後。

  銀川部大門外，凌風回首，恰好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驚呼聲中被拋起，又落下，再拋起，無數聲熱烈的高呼此起彼伏。

  看到這一幕，凌風的臉上閃過一抹微笑，不是為了那個高大漢子，而是猛地一下想起強大風在強牛部落當中，不也受著所有人的愛戴嗎？

  想到強大風，自然而然的就是飛泠、強朵等人的身影在腦海中閃過，凌風臉上笑意褪去，暗嘆一聲。

  有羽飛煥在，他們的安危自然不用擔心，但是想到此去怕是相見無期，以凌風無數經歷磨練出來的磐石般心志，都難免生出黯然神傷之感。

  「後會無期嗎？」

  凌風苦笑。

  羽飛煥的勸告他並不是沒有聽下去，他凌風能縱橫至今也不是莽夫，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去做沒把握的事情。

  一聽到黃裳等人遭遇，凌風便在腦海當中模擬出了所有可能，並想出了一條方案來。

  追蹤而去，救下人等，破界而去！

  三步下來，箇中事在人為，時也命也的因素無數，但總的來說逃不過此流程。

  不如此，不趁著有破界劍令在手，帶著黃裳等人一起破界而去，回頭即便是一時救下了他們，終究不可能在茫茫大草原上逃過銀川部的追殺。

  一個鵬王，就讓他殫精竭慮，布局綢繆、人力天意，加在一起，方才讓他授首。

  要是換成實力強大無數倍的銀川部后羿氏，換成后羿氏不知道多少實力不在鵬王之下的強者，那結果可以想見。

  換在迷神天中，或許不值得一提，可在這原始界中，巨大的實力差距，無可抹平。

  「終究難免這一天的。」

  凌風再是一嘆，遠方那個高大人影落下時候，使命掙扎，總算沒有再被人拋起。

  「不過是早晚罷了。」

  凌風搖了搖頭，就要收回目光，踏上征程。

  恰在這個時候，幾個熟悉的身影，硬生生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看到他後一個個臉上無不露出狂喜之色。

  「強大風……」

  「強朵……」

  「羽飛煥……」

  「還有……飛泠！」

  凌風的目光從他們的身上掃過，看到與他們並肩而戰的一幕幕，篳路藍縷逃亡的景象，潛伏忍耐等待著黎明的齊心協力，浴血奮戰在沙場的熱血沸騰……

  最後，凌風一怔，他在飛泠的眼中，看到了茫然得好像失去了整個世界，痴痴如在凝望著明月般的目光。

  那種目光是如此的柔和，如此的迷人，讓他一下子如被吸入了其中，恍惚間不覺得強大風等人是怎麼走到他面前的。

  「凌風！」

  強大風滿臉怒容，一拳頭砸過來，「嘭」的一聲砸在凌風的肩膀上。

  凌風身子猛地搖晃著，呼吸不暢，險些被強大風沒有留力的一拳給打得閉過氣去。

  強大風猶有不滿，雙掌如鐵鉗一樣，抓住凌風的兩邊肩膀，死命地搖晃著，壓低了聲音吼道：「你怎麼能一個人去？怎麼能拋下我們？」

  「難道我們不是兄弟，難道你以為我們會貪生怕死，不敢跟你一起戰鬥嗎？」

  「你說！」

  強大風再是壓低了聲音，終究與凌風近在咫尺，那番飽含了情緒的話轟入耳中，如同驚雷一般地炸響。

  凌風苦笑，然後化為堅定，拍開強大風的手掌，沉聲道：「大風，你還記得踏入銀川部時候你說的話嗎？」

  強大風一怔，先是不解，繼而恍然。

  在剛剛要踏入銀川部落的時候，強大風滿懷憧憬，指著繁榮的銀川部，強大的后羿氏，對凌風說終有一日，他要將強牛部落發展到這個地步。

  那番話，在說出口的同時，就銘刻入了強大風的心中，飛速地萌芽，最終會蛻變成燎原火焰般的澎湃力量。

  凌風反過來，一拳擂在強大風壯如熊羆的胸膛上，道：「你去實現你的夢想，你還有你的部落。」

  「哪一天，如果我歸來，我們在一起並肩作戰，不過絕對不能是被人追得跟狗一樣！」

  凌風說話時候帶著笑意，但話音落在強大風的耳中，卻化作一陣陣的酸澀，讓他幾乎忍不住兩眼發紅，幾欲淚下。

  強大風大張著嘴巴，想說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來。

  他能說什麼？

  在他的身後，有強牛部落最後的種子，需要他來遮風擋雨！

  在他的心中，有將強牛部落發展成大部落，受整個草原崇敬的大雄心。

  不管是部落子民的依賴，還是他胸中不甘化作的雄心，都讓強大風說不出話來，為成大事，先得惜身！

  凌風一笑，全無怪責的意思，再是一拳打在強大風的胸膛上，將茫然若失，沮喪得無以復加失神的強大風打退一步。

  蠻牛一樣的身軀退開，一直站在強大風身後，好像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凌風的飛泠就被曝露了出來。

  「我……我……」

  飛泠開了開口，腦海中無數個景象走馬燈般地閃過。

  一個人孤零零地在九天之上，為巨大飛禽包圍著；

  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部落門外，看著所有親朋成為屍體，所有熟悉的一切化作火焰；

  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草原上，縱有無數悲喜，與她無關，沒有目標，沒有未來，沒有希望，甚至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而活……

  前面兩者，是過去；

  最後一個，是可以想見的未來。

  正在進行的當下，飛泠和凌風相對而立，似有無數言語，最終只能化作嘆息。

  「我可以跟你去嗎？」

  飛泠滿懷期待地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凌風緩緩地，但堅決地搖了搖頭。

  飛泠心中頓時一沉，「為什麼」三個字不知道怎麼地，就是喊不出口。

  「跟我去，你會死！」

  凌風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我不會死！」

  「終有一日，我會回來！」

  「如果有那麼一天……」

  一直到這一刻，凌風心中似有什麼枷鎖在崩潰，解開。

  這一去，未必是永別。

  或有一日，他凌風會再次降臨到這原始界中，到得那時，他凌風將不會是任人宰割的小人物，到得那時，當下留下的一切，或許都會有它的了解。

  「我等你！」

  飛泠根本沒有聽凌風說完，就斷然出口。

  脆生生的聲音落下了，如珍珠滾落玉盤，清脆，動聽，又再無迴旋。

  凌風沉默稍頃，微微頷首：「好！」

  「那一天，再相見！」

  說著，他衝著強大風等人點了點頭，再無遲疑，毅然掉頭向外。

  「等等！」

  羽飛煥眼看凌風就要出發了，連忙上前，將一個四四方方，數尺見方，用獸皮包裹的東西托到凌風面前，並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

  凌風聽罷，衝著羽飛煥點了點頭，示意他了解了，隨後再不回頭，捧著羽飛煥塞過來的東西，向著部落外去。

  前行數十步，強大風似乎終於從某種心中囹圄里擺脫出來了，衝著凌風背影大喊道：

  「凌風，今天，我對不起你，我不能跟你並肩作戰，是我強大風欠你的。

  你回來的時候，我強大風的部落，會是黃金部落，會是大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我強大風會是草原上的王！」

  強大風的身上好像在燃燒著火焰，好像他做不到，就對不起今日凌風孤單一人，遠去的背影。

  凌風的腳步不曾停頓，只是手臂向著後面擺了擺，示意他聽到了，又似是在說他會等著看到。

  距離銀川部落數百丈距離，背影都縮小成一點了，凌風一個呼哨，大地震動，青魔象大踏步地奔跑過來。

  一人一象，踏著陽光，向著無限遠的地方去，最終消失在強大風、飛泠等人的視線範圍。

  不知何時，他們已經淚流滿面。

  「他還會回來嗎？」

  「會的，一定會的，凌風說的！」

  「我的心怎麼這麼痛？」

  「巫老曾經說過一句話：黯然神傷者，惟別而已矣。這句話是他少年時候，見過天底下最偉大的智者告訴他的。」

  「離別，從來最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