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你是我一生的獵物12

  那是十年前，那一年南方還是劉氏執政，年初里剛剛改年號為元徽，是為元徽元年；彼時的北方正乃是延興三年，時值皇帝禪位給年少的兒子，北魏新帝繼位，秋狩之時，八族來賀，四方朝拜。而她的父親、翹部首領本就有意投靠北朝，不巧剛剛好又聽聞在北魏都城平城有一種名叫「冰蟾」的奇藥，可治癒大公主翹清河長期患有的狐臭毛病，便決意親自到北朝走一遭，帶上翹清河一同隨行，而她則因翹清河想要拿她做擋箭牌，也被迫跟在隊伍之中。

  她也因禍得福，有幸一睹平城這座北方最大城市的宏偉與繁華，親眼見之，當真是朗木師父口中常說的「歌台舞榭，月殿雲堂；壁水池園，雙闕萬仞」，一片花團錦簇之象。

  那時，她雖被翹清河勒令十日不准洗澡，七日不准洗頭，五日不准更衣，弄得人見人嫌，受了不少鄙棄、冷眼和笑罵，她卻仍然覺得不虛此行。在平城，她見到了北魏帝主、見到了那位久聞的馮太后，見到了北魏的民俗風情和一路的美景，她興致沖沖的把所見所聞記載下來，想著回到王庭，要同娘還有樂老頭一一細說，他們必定會十分開心，想到這些，她便毫不在意翹清河對她的苛待，整日裡快樂得不行。

  許是因為見她太過樂天知命，活得太過開心，翹清河越發看她不順眼，暗生悶氣，以至於處處從中作梗，更頻繁地針對著她，而她也不曾想到，有時老天爺隨便開上一個玩笑，便真的會讓你「樂極生悲」。

  隨著秋狩結束，柔然國突然大舉侵魏，那敕勒部落見此也起兵響應，很快大戰展開，如火焰般迅速蔓延，波及到整個北方，吐谷渾與各部族也相繼加入爭鬥，一場大戰將北方攪得烏煙瘴氣。

  父親為得到「冰蟾」，秋狩後未及時返回，戰火來得太快，以至於翹部的人一時被滯留在北魏境內。沒多久，又傳來南方朝廷亦趁隙舉兵攻打北魏的消息，大軍壓境，大戰愈演愈烈。

  很不幸的，翹部的人在戰亂中也遭受了波及，死傷不輕，父親帶去的三千人馬在半月之內傷亡大半，父親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認為是北魏皇廷有意隱瞞了消息，才致他們身陷險境，一氣之下拔兵回王庭，與北廷斷絕往來。不想那馮太后料事精明，生恐翹部日後是個麻煩，便調派一支兵力，意欲將他們翹部的首領和大公主剿滅乾淨，省去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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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亡中，翹清河命她假扮「大公主」，另隨一支人馬逃亡，並以此引開追兵，翹清河則與父親在精騎兵護衛下走了不同方向。她穿上翹清河的衣裳，帶上翹清河隨身佩戴的那把寶刀，唯一親近能依靠的人便是她的朗木師父。

  她對朗木說：「師父，是年兒連累了你，你本不該隨我一起送死。」

  朗木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能與七公主死在一起，是朗木三世修來福分。」

  她想了想，生死有命，有朗木師父陪著，她便不怕了，於是展顏而笑：「朗木，謝謝你。」

  「公主不必謝，讓朗木帶公主回家。」

  後來，他們連逃了十日，隨行的兵越來越少，朗木也精疲力竭，最終她與朗木在戰亂中走散，她被士兵虜去，那些北魏士兵以為她就是翹部大公主，欲將她押回平城交由馮太后處置。她僥倖從他們手中逃脫，獨自一個人流落在戈壁，每日所見的都是那遍野的橫屍，鮮紅的河水，被炮火轟垮的牆垣，和戰場上留下來的狼藉。

  她無時無刻不提心弔膽，每日都有不同的兩方兵馬在打仗，一不當心就會被流箭射死，被刀劍砍死，年僅八歲的她沒了朗木在身邊，感到極其的害怕和無助……每每此時，她便會想到娘、想到父親和姐姐將她拋棄時的悲憤，便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擦乾眼淚，執著地想要回到王庭，終有一日，她要變得足夠堅強！

  她在死人堆里扒拉吃的，夜晚躲在岩石洞中，躲在河灘里，忍耐著寒冷和狼群的威脅，白日裡不停趕路。有一日，她救下了一個人，那是一個身穿著南朝鎧甲的男子，她並不知道他的身份與名字，甚至連他的樣貌都沒有看清過，不過照看了他兩日，摳下翹清河那把寶刀上最大的一顆東珠，留作他的路費，生恐被人發現，便急匆匆的離開。

  然而離開不久，她便心生擔憂，到底於心不忍，打算冒險尋一處城中買幾包藥再回去找他，記得，自己走了整整一日，來到北魏邊界的雲中城。

  雲中城在此大戰中首先淪陷，那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她聽過不止一次。她以為柔然人占領了雲中，她或許有機會進城，卻不想剛到城外，只見夜幕藹藹，那城竟如同一座死城，地上屍首成堆，血流成河，斷箭殘垣，濃煙瀰漫不散……

  烏鴉撲稜稜地從樹梢上飛落下來，停在屍體上啃噬，不時發出驚心動魄的叫聲，滿城的死氣沉沉將她嚇得魂飛魄散！

  就在她害怕得渾身簌簌發抖，四肢發軟，根本挪不動腳步之時，那濃煙瀰漫的城樓下忽地露出幾道駭然可怕的輪廓，黑夜中閃動著幾雙吃人般精光的眼睛，她稚嫩地一聲慘叫，眼睜睜看著幾頭兇猛的狼向她撲過來……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被狼咬死之時，夜空之下忽地響起一聲口哨，清亮地迴蕩在雲中城樓下——那幾頭惡狼突然間散開，嗷嗷叫了幾聲，回首望著一個方向，她捂著胸口被狼咬的傷口，滿頭大汗，面無血色，痛楚之中神智已喪失一半，依稀模糊的視線里，只見一個男孩站在她的面前，衣裾飄飄，身量清瘦，貴氣不凡，威風凜凜，面上戴著一張鬼面，面具下的一雙鳳瞳烏黑如墨，點漆如星，小小年紀竟有著令人害怕到心顫的銳氣！

  她呆呆的望著他，看著那幾頭狼圍繞在他身前左右，全然沒了剛才的兇狠，溫順乖覺，驚訝得無以復加。

  「這是……你的狼？」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言不發，像是在打量什麼。

  傷口的血越流越多，她快要支撐不住。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你不怕我？」

  她輕輕搖了下頭：「你是指，你臉上的面具嗎？」

  「是。」

  「面具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具底下的人。」

  他繼續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她望著他身後的那幾頭狼：「如果這些狼是你養的，你比狼……更可怕……」

  說完，她便腦袋一歪，徹底的昏了過去。

  蘇年坐在地上，抱著兩邊膀子，空氣里浮動著幽幽的彼岸花香，許是這些花香作用，一場夢，她竟然記起了被遺忘的一段記憶……

  雲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