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相聚

  他們字裡行間總是要透露給容夙一些閒言碎語，諸如「那都是七皇子和他母妃的伎倆」「他們就是靠著收買人心來拉攏黨羽的」「小心沒了利用價值，就會被無情地一腳踢開」，等等。

  那些閒言碎語算不上中聽，可容夙並不在乎，比起效忠先皇，他只想與沈戮結成同盟。

  待到來年初秋艷陽，他與沈戮二人策馬在衰草斜陽之中，大漠狂沙迎風襲來，烽火台上千里孤煙，一隻孤鷹停在望樓上，容夙拔出羽箭，對準孤鷹放出箭矢。可惜幾箭下來都射去了偏處，他未免心中失落。

  而沈戮只一箭，就將那孤鷹射下，容夙連忙策馬去拾起那隻受傷的孤鷹，恭敬地送到了沈戮面前。

  沈戮卻笑得風輕雲淡，只對他說：「你留著吧，因為我見你中意，才拿箭射下了他，二哥且帶回去好生養著，全當陪你逗個趣了。」

  容夙心中感激，也不忘說：「都怪屬下箭法愚鈍，與皇子殿下實在不能相比。」

  「我可以教二哥。」沈戮解馬上的酒囊，自行喝了一口，轉手又拋給他，笑道：「連同二哥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教給你。」

  容夙輕抿一口烈酒，心覺感激地笑了。沈戮總是照料著他的一切，連同他的情緒。他空有一腹詩書，遭家族與群臣冷對，而沈戮滿身榮耀，卻甘願提拔他這樣愚鈍的臣子。

  在共同騎馬、射獵的時候，沈戮曾站在山林之間，俯瞰王朝盛貌對容夙說：「如若這宏圖霸業將屬於本皇子，那本皇子就願同你與容家一起分享這天下。」

  本章節來源於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

  容夙當日並未聽懂沈戮的野心，他只是真誠地回應道：「只要盛世的君主是一位明君，愛護百姓、平復戰亂，屬下身為臣子，就願為他赴湯蹈火、死不姑息。」

  自那之後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容夙與沈戮所選的道路似乎越發不同，彼此改變的不僅僅是容顏，更是忍下了許多的不如意。

  可到底是人心如惡鬼，在無聲無息之間吞噬了良知、道義，從過去的回憶中醒過神來的容夙抬起頭，凝視著面前的阿婉，站起身的同時，終於說道：「曾經的沈七郎已經死了，你莫要在我的面前提及過往，也不必用情分來捆綁我，你辦事不周，便休想讓我實現與你之間的承諾。」說罷，容夙命人將阿婉鎖在這房內，不准她出去半步。

  而他則是揚長而去，不留半點情面。

  阿婉故作惶恐地拍打著房門，請求容夙放過她家人，喊著喊著，她察覺到容夙漸漸走遠，她也就停下了喊叫，陰沉下眼神，心中暗道：幸好我早就投靠了小姐，幸好……我早就看出了端倪，如今二公子不仁在先，便算不得是我阿婉不義了，只盼著小姐能和陛下相聚，奪回王印之後，就能來救我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此時此刻，沈戮與陳最已經來到了城郊附近的舊皇陵處。

  他們從河水裡爬上岸，全身衣衫已然濕透，忍不住打了幾個寒顫，陳最顫著嘴唇說了聲：「陛下，待屬下前去偵查，以免有埋伏。」

  沈戮卻抬手抹掉臉上的水跡，他忍下徹骨的寒意，抬眼望向天際，暮色如墨，但晨星已經浮現，若再耽擱下去，只怕天色大亮，才會出現險事。

  「你且在此守候。」沈戮命令道：「寡人前去皇陵里尋她。」

  「可是，陛下……」

  「不必多說。」沈戮急切地朝前走去，全然不在意自身安危。

  陳最不敢不從，只能侯在皇陵外頭等著。

  而沈戮推開大門進了皇陵之中，光線暗寂，仿佛伸手不見五指，他猜測著她定會躲藏在此處，便往深處走去了一些。

  腳步聲迴蕩在空曠的黑暗裡，一聲充滿了試探與惶恐的「七郎」從角落裡傳來，沈戮猛地停下腳，他尋聲去望，感覺面前有一陣香風拂面，她穿越暗色撲來，沈戮也匆匆幾個大步朝前邁去，在她迎上來的那一刻將她整個抱個滿懷。

  容妤含著眼淚，將臉埋進他的懷裡，支吾道：「我還以為……等不到你了。」

  沈戮因她這句話而心中酸澀，悵然嘆道果真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在此之前，他從不信這個邪理。可這一刻，他抱著她，撫著她的長髮，側過頭就能夠親吻到她的臉頰。他覺得一世如夢，窮其一生，不如沉溺於她的芳香，管他山河萬里、君臨天下，他都不想再同她分開。

  然而皇陵外頭忽來一陣詭異妖風，撞在金朱色的大門上，發出啷噹詭響。

  這聲音似將沈戮喚回了現實，他必要儘快帶著她離開此處，容不得拖延。

  便如夢初醒地暫且將她鬆開，凝望她淚眼，沈戮與她坦言自己的計劃：「你既然已經逃出了皇宮，就要與寡人一同面對接下來的險境了，你可想好了？」

  暗寂之中，容妤尚且看不真切沈戮的表情，唯有他一雙眼睛格外明亮，似在催促她給出答案，而她又如何會讓他失望呢，急忙道：「我放下了阿滿，選了你，還不足以表明我的心思麼？」

  沈戮其實是怕她會有所動搖，但手掌撫到她身上的衣裳，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燕山衛的刺繡。

  頃刻間便明白了，她是為了逃出皇宮而扮成了燕山衛，如此破釜沉舟，他再不會疑心她，便道：「我們要先去北庭郡，要渡船才能到達那裡，有將領鎮守在那裡，必須親自通知他們此事，那些將領才能隨寡人回宮奪權，否則，容夙封鎖了皇城內外的訊息，他們根本不知皇宮裡上演的戲碼。」

  容妤點頭道：「我與你一同前去北庭郡。」

  也就是在此時，皇陵里滲進了一絲月光，皎潔光華照進容妤的眼睛裡，沈戮仿佛能看到她的眸中有湖光山色。

  這雙眸子，好似回到了十幾歲時的清澈。

  沈戮張了張口，什麼都不再說，只是點頭應允，牽著她的手走出皇陵，走出了埋葬著皇權與先祖的冷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