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四.夙願
2024-08-01 00:02:59
作者: 鐘山隱士
蕭思退強按隨之躍下的衝動,低頭掩住了目中的失望。
而沈雁回急拋軟勾探向河底,卻忽覺異樣--原本垂頭靜立的不死民倏然齊齊抬頭,眼睛驀地張開,露出比人偶還要詭異的空蕩眼眶。
他目中一沉,正覺勾索扯動,忙拉起一看,卻見並非顧襄,而是一個不成人形的不死民!
饒是他也不由駭了一跳--細細看去,黑色皮膚已經近乎溶解,流出的血也是黑色……這是死了嗎?可為什麼,它眼眶之下正中位置卻有個隱隱發白的小點,周圍血肉比別處消融更快。
此時滿河不死民已能活動身軀,漸漸朝他和蕭思退靠近。他卻繼續在黑水中打撈,很快就把小筏上堆滿了不死民「屍體」。
這些被江朝歡吸去內力而「死」的不死民本一邊下沉一邊溶解,被他撈出後眼下皆有相同特徵,沈雁回驚異不已,立刻想到江朝歡應是找到了「殺死」不死民的方法。
而這方法,恐怕正與眼下白點有關。
正思索著,一隻黑手朝他抓來--不死民徹底「甦醒」,又開始自發地對人攻擊。
沈雁回抬手一點,指尖觸到那人眼皮正中,自然發動的是點絳唇打穴之法。
然而黑影來勢毫無停滯,他騰空躍起避過,才想到點絳唇江朝歡只會一招,怎會是憑此方法呢?
旋即,回想江朝歡所會武功:穿雲破是劍法,朝中措亦是無效,還有……
陡然間,「風入松」三個字使他重重一凜!
他急變氣門,逆行真氣,手指觸到黑影眼皮的瞬間,一股內息湧入他手太陰三焦經內。
竟是如此!
再試一人的同時,他已經明白了其中關竅。招式行雲流水般使出,他內力本就純湛至極,第一次用風入松吸人內力,兩三招後便圓融老道。只見黑影旋踵而至,又一個接一個地快速塌陷、倒下、跌入水中。
很快,滿河不死民已去其大半,餘下的也漸漸停止攻擊。但他卻沒打算放過,一直到整個水面重新空曠平靜才停手。
不死民「屍體」成山成海,又重新消融、化歸於這條滋育它們的河水。黑色皮膚、血肉、骨頭仿佛是這河水的最好養料,一時間,黑水都更黑上了幾分。
而沈雁回初用風入松,就得此機遇大展身手,內力幾乎成倍而增。此刻,他只覺體內真氣盈盪至極,目中精光大盛。抬手一試,真氣到處,水面轟然炸起巨浪,幾乎掀翻了整座深河。
黑影如死魚般隨著波浪翻滾,他勾索連拋,企圖從中尋找顧襄蹤跡。
突然,他于濤聲中辨出了一句人聲,原來內力大增後耳目也更敏銳了許多。他循聲放勾,忽覺長線被人抓住,急急拉起,滿河黑色中終於露出了一片綠色衣角。
在他欣喜的目光中,顧襄浮出水面,而她懷裡,一人無力地搭著她的脖頸,被她死死環腰抱住,竟是江朝歡。
沈雁回見他還活著,不由大喜。顧不得說太多,他劃木筏,顧襄為江朝歡逼出肺里積水,四人向岸邊疾駛而去。
終於離開了這不詳的黑水,黑白世界慢慢重新染上了色彩。
岸邊,江朝歡俯臥著,還沒醒來,脈息還越來越微弱。顧襄早注意到他背上有傷,此時割開本已破損的衣料,卻仍被他傷處情狀驚駭到呼吸一滯。
本是三道寸許長的淺層抓傷,被黑水泡了半天,連成了一塊碗大傷口。只見傷處已半指深,血肉皆被腐蝕消融,隱隱露出骨頭。
沈雁回知道黑水蝕骨,忙以清水洗淨殘留黑液,才漸漸露出血色。然而,傷處邊緣仍是發黑、在逐漸潰爛。
……這蠶食血肉的黑水,有解藥嗎?
只怕以拜火教風格多半不會。且就算有,也來不及去找。
想儘快阻止消融蔓延、傷口繼續擴大直至死去,沈雁回只能想到一個辦法。
抬頭撞上顧襄目光,見她神色冷峻,想來亦是此意。
「沈師叔,請您為他割去腐肉。」顧襄遞去一把匕首。
沈雁回微一遲疑:「看他手腕桃花枝葉正在消退,想來折紅英剛發作過。只怕他的心脈再承受不住割肉之痛……」
「沈師叔。」顧襄語氣輕淡卻決絕,不知是說給他還是說給自己聽:
「他不會死在這裡的。」
……利刃刺入,沿著傷處邊緣划動,一點點切開。那具身體即使在昏迷中還是微顫了一下。
隨著鮮紅血液流出,江朝歡面色愈加蒼白,被顧襄雙手包裹的掌心也維持不住溫涼。
顧襄凝視著鋒刃豁開皮膚的動作,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卻忽覺手中他的指尖微動。
他醒了?
--從未有一刻比此時更像夢境。
與背上劇痛相比,意識漸歸之際,讓江朝歡不願醒來的,是掌心熟悉的溫度。
他怕,怕這溫度會消失,怕那不敢觸碰的氣息消散,證實這不過是他臆造的一場幻象。
可是,那堅定的力度如此真實--他無意識地半啟雙目,模糊中,唯有一線如夢的綠色。
沈雁回注意到他醒來,手上動作不停,只對他道:「別動。」
其實不用他說,江朝歡也不會掙扎,因為此刻背上的劃割還不比折紅英發作和血肉被黑水灼燒難熬。
他更不敢動。那輕輕握住他右腕的雙手,和那道凝在他背上的目光,都讓他貪戀地剖開每一瞬時間,放大所有的微末感知,去留住這吉光片羽的一刻。
只是,割肉之痛激活了麻木的神經,漸漸甦醒的身體對疼痛倍加敏銳,如百刃加身、烈焰焚烤……他無聲無息地忍耐著,直到意識又有些恍惚。
沈雁回精細而飛快地剔去腐肉,卻覺刀下的人氣息開始散亂。暗道不好,再見他唇色褪盡,手腕本快消退的桃花也開始重新生發,即使此刻匕首挖的更深身體也再無一絲反應。
忙以內力護住他心脈,沈雁回喚了他幾聲,卻均無應答。
疲倦,他被無盡的疲倦吞噬著。
就在周圍一切都在迅速離他遠去,眼前綠意漸深、重陷黑寂之時,他好像聽到了那個如夢的聲音蘊著無數情緒,楔開了沉重的黑暗。
「江朝歡……」
分明有萬語千言,顧襄卻只能喚出這三個字。她沒說的,要說的,不能說的,皆在混沌天地里顯明。
顧襄緊緊握著他的手,一聲又一聲,喚出他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深深沁入肺腑,輕扣著他的心臟……他漸漸蹙起眉心,努力張口似要說什麼,卻只有一線黑血從唇角溢出。
終於,沈雁回此時處理好了傷口,敷上生肌藥,渡去真氣相助,直到那朵桃花又慢慢散去。
是生是死,羅生之門。
經此之後,他一直昏迷著,發起高熱,但所幸脈搏漸漸有力,傷處也開始長好,暫解性命之危。
出了衢塵關後,四人便沒再看見拜火教之人。因他時昏時醒,傷勢尚重,便未急於下一步行動,只有沈雁回每日獨自深入天鷲峰探查。
這日,江朝歡傷處見好,沈雁回便問起當日之事,見他對不死民的推測與自己一樣,卻仍有一處蹊蹺未解--為何他和自己找到方法,用風入松吸去不死民內力後,他們反而漸漸主動停止攻擊。
沈雁回沉吟道:「他們當時垂頭而立,給我的感覺不是束手待斃,而是--認主。」
「認主?」
幾人回想著,亦有同感。
不死民是將死之際、不滅之身;肉身被黑水重塑、意識熔鑄成一股內力,驅使著他們行為。可他們為何會停下攻擊活人的本能行為,奉江、沈二人為主呢?
一直未作聲的顧襄冷不丁開口:「或許死亡,才是他們的夙願。」
倏然間,她沒說完的,幾人心領神會--
這非生非死、似人似偶的怪物,終年在黑水中浸泡、或被驅策殺人,循環往復、永無盡頭。
而他們生前、抑或是那股內力所維持的最後一點意識,會不會反而希冀著一個真正的「死亡」,期待著這具肉身隕滅,能從輪迴中徹底解脫?
一股麻麻痒痒的涼意從幾人心底蔓起--
原來,多少人追求的、艷羨的永生,卻讓他們無比厭倦,連僅剩的本能都在渴求死去。
而因此,能助他們解脫的人,才會被他們奉為主人,聽其調遣:比如會借力挪移之法的桑哲,和剛學會風入松的江、沈二人。
沈雁回有些後怕--
若非恰巧學了風入松,他們豈不是都要葬身黑水?若非他因顧襄到來,聽到信號後晚來了一會兒,又怎能恰好趕上不死民認主,一路不對他們發動攻擊?
想到這裡,他看向江朝歡,見他此番元氣大傷,肅聲道:「你身上折紅英發作越來越頻繁,總不會每次都這麼幸運。恰好二小姐趕來支援,以我之見,你不宜繼續行動,還是儘快離開回兗州為上。」
江朝歡仍舊虛靠樹根坐著,淡淡道:「若找不到教主音傷解法,助教主復原,回去也是徒勞。此次因禍得福,破開不死民之秘,你我也內力大增,想必下一步會順利些。」
「……好吧。」知道他不是聽勸的人,沈雁回不再執著:「你好好養傷,我這幾日大約打探出了些眉目,屆時我們小心行動,以儘快復命。」
餘下三人垂頭稱是。沈雁回眼裡閃過一絲無奈,半晌,他負手起身,慢慢說道:「不過沒用的人,就不必留在身邊了。」
一瞬沉默後,「葉厭」自覺地屈膝跪在了江朝歡面前。
「屬下營救不力,害主上險些蒙難,請主上責罰。」
江朝歡深深看了他一眼,口中說道:「不關他事,是我讓他避開。」
溫煦陽光下,顧襄只遠遠躲著,剝著椰子殼,仿佛對這邊的一切都毫不關心。
「既如此,我就不多事了。畢竟是你的人。」沈雁回聲音漸冷,也不問那日「葉厭」面容變化及口不成言的原因,拂袖而去。
「葉厭」愈加馴順,斂好了不該出現在這張臉上的情緒,垂頭謝罪,餘光卻追尋著遠處的顧襄。
驀然,闖入視線中的一點異常讓他動作微滯。
遠處,有棵參天大樹形如蘑菇,而它的樹幹上,幾道痕跡顏色比別處更淺,像是,
--癒合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