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八.何冠
2024-08-01 00:02:21
作者: 鐘山隱士
就像被一根細線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范行宜心頭一震,轉過身去,與何冠目光相接,二人已各自瞭然。
「何……閣下如何稱呼,是拜火教的什麼人,可否見告?」
實在是太像了,像到儘管明知這副皮囊下的身體並不屬於何冠,范行宜也錯亂了一瞬。
「這是在審問我嗎?」「何冠」矜持地眯起了眼睛,倚在牆上,聲音、神態仍與何冠毫無二致。他反問道:「不瞞你說,你問我是誰,我自己也不清楚。不如你先來告訴我,是怎麼從我和徐霆中看出是我的?」
范行宜平淡的說:「你們轉過身走遠後,你無意識地抬起手碰了碰臉。苦藤花可令皮膚瘙癢,你和他們,也沒什麼不一樣的。」
他話中輕視之意顯而易見,何冠聽了,卻反而忽然徹底放鬆了下來,舉手投足也不再加以偽裝……還好,他的易容之術沒什麼問題,這就好……
其實他早有這種預感,在范行宜開始提議選出護衛隊時也隱隱覺得不對,但他一直做好了被發現的心理準備。因為他知道,對手也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何冠牽起嘴角,溫吞地笑了起來:「今晚這麼大陣仗,只是為了找到我嗎?」
他垂下頭又抬高目光,終於露出了與何冠大相逕庭的神情,諷刺的聲音卻仍是何冠的聲線:「只是,找到我又如何?就能救你的幫主嗎?還是,你根本沒想救他?」
狹窄的通道里,他將整個身子都壓在牆上,似乎很是疲憊。而何冠的聲音從這樣的他口中發出,開始有了違和之感。四目相對之際,其實今晚的一切已然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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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行宜意見傾斜,支持將嵇無風送走,就是為了兩次篩選找到那個易容之人。
第一次是讓大家主動請纓護衛嵇無風去西域。范行宜知道,無論誰站出來,那個人都不會。因為他寧可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也要留在丐幫,就是為了不離嵇無風左右。而若加入護衛隊,今晚就要動身,且日後就要在暗中行動、與丐幫其他人配合,再也沒法和嵇無風待在一處偷偷作祟了。
而當護衛隊選出後,便是用壯行酒進行第二次篩選。在酒中添加除了本地人都不認識的苦藤花,又不是毒物,即使是拜火教的人也不會留意。何況范行宜親自作則,第一個飲下,其他人也依次喝過,他即使有所懷疑也無法獨獨不喝,因為那等於自曝身份。
喝下酒後,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被苦藤花刺激發出疹子,而只有易容偽裝成別人的他不會--因他的臉、手等暴露在外的皮膚必定是假,所以紅疹被遮蓋在下,無法顯露。
當然,還有零星幾人真的沒有反應也是有可能的。而何冠、徐霆二人也確實表現地都毫無異常。只是,在二人放鬆離開之後,其實也起了疹子的「何冠」瘙癢難耐,終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再完美無缺的偽裝也終究是偽裝。他對自己的易容之術如此自信,卻也正是因此,忘記了人和人之間其實並沒有多大不同,他的弱點並不會因一層偽裝而被徹底遮蔽。
「所以,你現在想怎麼辦呢?」
他微一抬眸,眼中並沒有被戳破的驚慌,卻溢出幾分戲謔。不知為何,即使已經亮明身份,舉止神態也不再作偽,他卻還在用何冠的聲音說話。
范行宜壓下這點疑惑,開口道:「嵇幫主是決不可能去拜火教的。你若肯將他恢復如初,我自會放你離去,絕不為難。你看如何?」
「如果我要走,難道你覺得你攔得住我?」「何冠」略一沉吟,挑眉道:「哦,你覺得江朝歡會幫你,對吧?可是,你就沒想過,他一個魔教的人,為什麼要和你聯手?又憑什麼要救嵇無風呢?」
他把身體從牆上拽了下來,朝范行宜慢慢走去。每走一步,規律的聲音都迴蕩在空曠狹長的走道中。他盯著范行宜的眼睛,聲音柔和了下來:「那些事,你知道的太少了……你沒有必要摻和進來的,你只想和你的女兒平平安安的,對不對?」
范行宜的目光漸漸有些發直,他想反駁,卻找不出任何詞句能說服自己,反而對方悠長綿密的聲音在他的心臟上系了一條線,一點一點牽動著、把持著、控制著律動的頻率。
「與江朝歡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他把你推出來不過是利用你罷了,你就這樣被他掌控,丐幫的人知道了會怎麼想?等到他露出真面目,要求你做更多違心之事時,你又該怎麼辦……」
「何冠」每說一句,范行宜的神情就越僵直,那根絲線也徹底牽制了他呼吸的節奏。
「……今晚你什麼也沒看到,他教給你的方法根本找不到那個人,你也不會再聽他擺布了。是不是?」
范行宜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陰翳,那腳步聲驟然停止,與此同時,那條線也突然一拉、緊緊繃住。
「是。」他的腦海徹底成為一片空白,就要答道。
一切近乎凝滯,就在這九鼎一絲之際,「咣當」一聲擊碎了所有幻象。范行宜重重一凜,清脆聲音卻有如天崩地裂,他驀地大口呼了口氣。那根線,斷了。
他的眼前重新恢復了船艙里的景象,一隻酒碗摔碎在他腳邊,碎瓷片飛濺一地。對面的何冠又換了一種神態,目光越過他,正在打量著他身後之人。
范行宜身上已起了一層細細的冷汗,他卻沒料到精神控制之術如此防不勝防,差點就著了他的道。不過,能被他輕易鑽了空子,是不是說明自己心裡其實也是不信任江朝歡的……
「令愛在貴幫主處,范長老也儘快過去吧。」
江朝歡走到他身邊,輕聲吩咐。他看了看兩人,依言離去。
「何冠」自始至終沒再看他一眼,這時,才低低笑了起來。
「你我以前就曾見過。」
江朝歡沒有理會他的笑聲,卻這樣說道。不是疑問,而是篤定。因為在那雙屬於何冠的眼睛裡,是一種帶著比較的審視。就像在透過他,去看往日的他們。
「何冠」聞言收回了目光,卻沒答話,反而轉過身,朝甬道里走去,笑道:「再耽誤下去,就來不及送他去楚山了。」
「我好像說過,他不會去拜火教。」
「他會的。」何冠頓了頓腳步,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看向那道關著嵇無風的門,斂起了笑意:「其實我大費周章做了這些,不過是為了你心安理得回你的魔教罷了。如果你非要管,我也沒話可說。只是,我保證你一定會後悔。」
他把手按到門上,正要推開,頸上卻陡然一涼,垂眸一看,一把長劍正橫在自己脖子上。隨著它主人的微一用力,便立時劃開了那層假皮膚,鮮血緩緩流下。
江朝歡的聲音似乎也和那劍鋒一樣帶著寒氣:「我後不後悔不一定,若你再說些沒頭沒尾的廢話,你是很快就要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