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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二.思退

2024-08-01 00:02:09 作者: 鐘山隱士

  對此,丐幫內部也很快分成了兩派。

  幫主安危自然重要,但與邪魔外道沾上關係卻讓自詡為名門正派之人難以接受。何況若拜火教真的救了幫主,以後挾恩圖報,就要受制於人;若他們其實沒存好心,另有所圖,那幫主就更是羊入虎口,反受其害。

  以大義分舵舵主林思圖為首,贊成送幫主去楚山入西域,而大信分舵左子翁一派,卻堅決反對聽信拜火教所言。

  而這其中卻有一位缺席的重要人士--范行宜。

  自那日范雲迢來找江朝歡後,父女兩個便再無音訊。

  一輛停駐許久的馬車中,亦有人問出了這個問題。

  「范雲迢稱曾與江朝歡結怨,此番又欺騙於他,不敢再出現在他眼前,故已回總舵尋其父暫避。」馬車座位下首,是一個端坐地有些古板的中年人,正字斟句酌地回答著。

  正中主座里,問話之人以黑袍蒙住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卻神采銳利:「你可曾調查過?確實是這樣嗎?她有沒有和江朝歡暗中接觸過?」

  「屬下已派人核實,請聖使放心。」

  「那為何江朝歡還不肯走?這兩齣戲還不夠嗎?還是,他發現了什麼?」上首被稱為聖使的人步步緊逼,連番追問。

  

  中年人謹慎地一點頭,解釋道:「若他真的發現了什麼,不會到現在還沒有動作。屬下以為,他既領命前來,若無功而返,定受責罰,所以不願輕易回去復命。不過若事情順利,嵇無風果真被送往楚山,落入我們手裡,他也沒有辦法,只能就此罷手了。」

  「聽說嵇無風曾經救過他,你確定他不會糾纏不休,強行救出嵇無風嗎?」

  「屬下曾與江朝歡過從甚密,依屬下對他的了解,他自私狠毒、薄情寡義,決不會做對自己無益之事。與我教為敵對他沒什麼好處,他不會冒險的。」

  「最好是這樣。」聖使收回目光,冷冷說道:「若此事因他而敗,神官大人不會輕饒。」

  「是。」

  「還有,若非必要,除領天鷲峰暗殺令外不可殺人。望你謹記教規,不要再多傷人性命,否則回去和因律司不好解釋。」

  中年人目光一沉,神情卻並無波動:「屬下明白。嵇盈風、朱廷越、林思圖三人目前皆在屬下催眠之中,沒有性命之危。待事成而歸後,屬下自會釋放他們。」

  「大人在中原耽擱已久,需早日回程。此事上承主教之令,下系全教興衰,不得出一點差錯,也容不得一次失手。蕭執事,你可別學前幾任祭司,因私廢公,最後貽害自身。」

  聖使離開已久,空曠的馬車上,最後的警告仍間或縈繞在他耳邊。

  曾在中原名噪一時的七殺殿專做殺人買賣,卻從不殺無關之人。卻幾乎沒人知道,這規矩也是創立者蘇長晞仿效其出身的拜火教所設。

  在拜火教中,人命是有價格的。教中上下,從普通教徒到祭司神官,乃至於主教,都只從事、也只為了一件事--暗殺。

  在這裡,所有武功、一切手段,都只為完成暗殺任務。世俗的人倫道義、血親關係、男女羈絆都不復存在。天鷲峰令下,即使是父母親朋,也必須下手。

  而相對的,為了將殺人徹底變成單純汲取利益的交易,除了極特殊的情況,殺手們絕不可殺暗殺令目標以外的人。

  一則,被拜火教培養的殺手無需個人意志,只需要做一個完成暗殺令換取酬金的工具。所以,殺手的命也是有價格的。他所殺之人的價格就是他的價值。若因殺其他人折損喪命,便是浪費了自小由教中養育栽培成人的資源。

  二則,若無酬金便可殺人,市場將會陷入混亂,久而久之,僱主們就不願再為人命付出代價,拜火教得以百年屹立的體系也就不復存在。

  這是拜火教中每一個人都明白的道理,他當然也清楚。只是桑哲自己,卻還不是在君山之夜親自打破,雖然最終他並未成功……

  至於什麼不能耽擱,不也是他為一己私情亂用禁術,種下岱輿之盟,才會樹下顧雲天這樣的敵人?現在顧雲天全力追緝,只要還在中原一日,桑哲就身處重重危險之中,他當然著急回去。

  中年人獨自坐在馬車裡,露出了不應屬於這張臉主人的嘲諷笑容。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他當然會走下去,可是,這不代表他也放棄人類生來就存在的思維與情緒。

  似是對自己的笑容有些好奇,他蜷在座中,雙手輕輕摸向自己臉頰。褶皺、疤痕、汗毛,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飽經風霜的中年男子。他的笑更深了,那張臉皮也隨著抖動、壓縮,匯聚成一個譏嘲的神態,絲毫沒有一點不自然之處。

  就像兩年前這張臉還是一個年輕紈絝時一樣。

  往事清晰如昨,只一回想肺子就綿綿密密痛開,他卻執著地笑著,直到帘子又被掀起,一個裹著帷帽的年輕人跛著腳,如回自家般隨意地上了馬車。他的笑容凝固了。

  「看來最近一切順利,很快就能得償所願了?」

  如煙波迂曲、抓不住似的聲音。雖然隔著帷帽,卻能感覺到來人掃過的一眼。

  隨即,那人放鬆地取下帷帽,一雙奪目的鳳眼微微眯起,便如月蒙紗,斂去無盡光華,令人更加不敢逼視。

  「與你無關。」中年人僵硬地偏過目光:「說好五日後換人,你今天來做什麼?」

  「我有些改變主意了。」

  中年人心跳一滯,卻未應聲,只是默默屏住一口氣等他說完。

  「丟了一個,和丟了一雙,沒什麼區別,」來人闔目倚著靠背,雙眼繪成昳麗上挑的曲線。

  「而且你知道的吧,主人能捨棄一次,就有第二次。就在剛剛,主人改變主意了,我不用再暗中保護他們兩個了。」他百無聊賴地抬起枯瘦的右手,在眼前晃了晃。即使閉著眼,那雙鳳目仍不可避免地攫盡視線,讓人難以看到他的整個形貌。

  「反而那個拜火教的叛徒,叫羅姑來著,或許還有別的用處。就這麼給你拿去邀功,我真是捨不得。」

  「你……」中年人想說什麼,卻是一頓,半晌,只是機械般地開口:「你就不怕我告訴主人,是你與我合作做戲,才能把嵇盈風擄走?也是因此,我才能如此順利地對付嵇無風,把他搞成今天這個樣子?」

  對方笑著搖了搖頭,手中茶杯輕晃:「你以為,主人不知道嗎?」

  刻滿疲憊的臉微微一抖,擰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中年人僵住了半晌,卻也不得不相信。

  難道都是主人默許?難道,自己逃出去後,也仍是在主人掌握之中?一切,並沒有什麼變化……

  不再沉溺於那個他正在扮演的角色,他的目光冷冷地釘在來人身上:「交不出羅姑,我回去怎麼應付主教?」

  「你本來也未曾上報過擒住羅姑一事。」

  鳳目一張,他平淡地說出自己的推斷,仿佛那就是他親眼目睹的事實:「捉拿叛逆不是你的任務。而且,你也有私心謀算,手中有這樣一張牌底傍身,你不會輕易捨棄。」

  中年人吁了口氣,沉默下來。空氣停滯住了,兩人之間再沒有什麼話說。

  良久,來人像是休息夠了,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帷帽,卻突然「啊」了一聲,道:「忘了和你說,江朝歡正在找真正的林思圖。你沒有你以為的那麼了解他,別太過自信了。」

  一邊說,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戴好了帷帽,站起身來。即使在馬車裡彎著腰,他的步子仍一高一低地明顯。經過中年人時,他微一偏頭,笑了起來:

  「蕭思退……林思圖……挺好的。」他的聲線是如此攝人心魄,哪怕遮住了面容,也永遠是人們注目的焦點。「從小你就更擅易容之術,我經常羨慕你,能一直以別人的身份活著。只是最近我才發覺,其實面具戴久了,就再也摘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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