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四.救星
2024-08-01 00:00:51
作者: 鐘山隱士
「不要!」
隨著謝釅的嘶吼,破布帶疾射而出,一把勾住那路白羽的屍體,就要把她拉起。
然而,本該輕輕鬆鬆拽回來的屍體卻像長在了地上一樣,他一拉之下,竟紋絲不動。他有些急躁,重新擲出鐵鉤,加了力道。只是,還是沒能撼動分毫。
什麼屍身怎會如此沉重,他有些狐疑地轉頭看向謝釅,卻見他仍是一臉驚懼,不似作偽。心道可能是路白羽臨死前做了什麼手段,以防被人輕易盜走屍體。
想著,他不斷加力,調整角度,雙目精光大盛,全身真氣鼓盪至極,那屍體終於噗嗤一聲猛地被拽起,以極快的速度收回他身邊!
然而,還沒等他發覺謝釅那塊孤台並未如他所說炸毀,那具屍體隨著鐵鉤快要靠近他的同時,「砰」得一聲,反而先一步轟然炸開了!
儘管馮延康反應迅疾,立時鬆手疾退,但這小小房間幾乎是避無可避。而他之前又運轉內力使出了最大的力氣,屍體撞來的速度快得幾乎肉眼難辨,力道更是如大廈傾覆般,向他傾壓而來,毫無躲避之暇。
然而,這具炸開的屍體裡噴落出的卻是漫天的綠色粉末和亂石碎沙,紛紛揚揚灑了馮延康一身。他急忙脫了外衣擦拭,再去看那「屍體」時,卻見它不過是個裹著白衣的砂漿泥團,怒道:「這是什麼屍體?」
「馮前輩不要緊張嘛。」謝釅依舊穩穩坐在遠處地上,一臉平淡地說道:「這只是我送給前輩的第一份禮物罷了。」
話音未落,他竟從容站了起來,再無傷重的表現。
「我辛辛苦苦在白衣夾層里裝入了磷粉,又挖了半天海沙泥漿,與地面膠黏在一起,沒想到馮前輩功力如此深厚,一舉便能把凝固的砂漿震開,倒是沒讓我失望。」
謝釅邊說邊轉過身去,右手輕輕擦動兩下,只聽「嗡」的一聲,沒等馮延康看清,一根帶火的棉頭木棒被他一把反手甩出,直衝面門。
儘管這次馮延康疾步躲開了,但落在地上的木棒瞬間點燃了滿地的磷粉,並立刻燒到了馮延康身上。
馮延康到底是久經風浪,仍算鎮定,形格勢禁之下,利落地除掉身上易燃的衣物,扑打火苗。同時,布帶飛出,一招「搗練子」化盡畢生功力,勢必要取謝釅性命。
誰知,謝釅早有準備,手摸上機關,見他動作,即嘿嘿一笑,那道牆壁也緩緩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這樣一座營造在人跡罕至孤島上的小樓,結構雕鏤都如此精美,想必當年打造它的人也必極盡用心。所以,有這樣一間被機關隔開的密室也非常正常。畢竟,連普通的富商官員家裡都會有這麼間屋子。
當發現此處時,謝釅驚喜中很快腦海中形成了一串計劃。本來還有些擔心馮延康老奸巨猾不會上當,卻沒想到如此順利--
人在通過自己的探索推理發現了什麼時,總會比平時自大而輕信一些;而主動去追覓得到的,也會比別人遞到眼前的更具誘惑。
他也不例外。
此刻,火苗已經席捲了馮延康全身。他大聲疾喝著,怒不可遏--
原來什麼聯通,什麼下面是濃石灰水,什麼一側失去重量另一側就會炸毀,都是假的,全都是這個黃毛小兒信口編造!
儘管他以最快的速度逃出了房間,但沾染上的磷粉還是無法完全抖落。當逃到樓下之時,火蛇仍在舔舐著他的每一寸皮膚。劇痛之下,他卻反而清醒,深知找謝釅算帳都是後話,當下只是用盡全力朝湖水奔去。
可惜,從樓中逃出的順利似乎花光了他的全部運氣,還沒等他靠近湖邊,腰腹之間猛然被一物打中,隨即捲住他上身往回一扯。
「馮前輩,可不只有你會用這種兵刃呀。」
噩夢般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頭一看,纏住自己的卻是九節鞭。馮延康怒愕不止,揉身掙動,逆著勁道迴轉過去。剛解開一圈,那鞭子卻如影隨形,鉸動起來,將他縛得更緊。
謝釅只是遠遠扯著鞭子,卻不進一步動作,更不出殺招。只是好整以暇地牽制著不讓他靠近湖面。
雖只從顧柔處習得兩三招鞭法,但終究精妙至極。即便是馮延康全盛之時,一時半刻也無法脫身,何況遍身被火焚炙烤,無一處不痛入骨髓。
就在他已經絕望之際,身上九節鞭卻猛地一緊,隨即遽然脫落,而不知何處遙遙傳來了一聲低喝:「趴下!」
其實不用那人出聲,鞭勢收回的力道就讓本已站不太穩的馮延康向前撲倒。
剛倒下,耳後風聲傳來,武學大家的本能讓他強自就地滾了幾圈躲過。一時,岸邊的黃沙爭先恐後鑽入傷口中,他疼得眼前一黑,幾乎要暈了過去。卻突然又被一股力道猛地掀起,高高拋在半空。
「得罪勿怪,馮長老。」又是那個陌生的聲音,認真得幾乎稱得上是真摯:「可也是為了救你呀。」
適才在沙土中滾的幾圈已經滅了他身上大半火焰。本來已燒成個火人的馮延康又被拋起劃出老遠,準確地落入湖裡。
「希望你是會游泳的……」這是他沉入湖中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隨即,被湖水吞沒的他沒看到的畫面是,一個玄衣青年一劍攔住謝釅九節鞭凌厲去勢,隨即與謝釅纏鬥起來。
而看馮延康沉了下去,一個一直沉默的中年男子嘆了口氣:「可惜,他還真不會游泳。江護法,我去把他撈出來。」
那青年隨意地應了一聲,躲過謝釅蓄漫內力的一招「採桑子」,長劍橫斜刺出,遽然變招疾速轉動直入鞭圈,就勢一震脫手,劍身纏著鞭子插入土中寸許,猶自顫動不止!
兩人同時兵刃離手,自然解了戰局。謝釅雙眼猩紅,目光死死定在對面這人身上,嘴角卻不可自抑地牽起。一時間,似乎無數極為猛烈洶湧的情緒堵滿了他的全身,使他咬牙半晌,也只能吐出幾個字:
「江朝歡……」
「謝賢弟,近來可好?」
江朝歡自然而然地淡淡一笑,走上前去把自己的佩劍拔出,插回劍鞘,又把那根九節鞭小心翼翼地纏好,向謝釅遞去:「沒打擾你們吧?」
「你想如何?」謝釅卻突然泄了氣一般,眉目間幾分疲色驅散了他適才濃烈的殺意。
他沒接那九節鞭,只是朝湖面走去,與江朝歡擦肩而過。遙遙望去,那個不認識的中年人拖著馮延康正往岸邊游著。
這是謝府變故後,兩人第一次相見,卻是被他三招奪下兵刃。
他曾無數次地設想過重逢場面。在他的每一次構想中,這個害死他全家的仇人都被他以各種方式折磨、碾碎、毀掉……以償還他的罪孽。
然而,他從沒想到,再相見時,他仍是毫無力量、毫無希望,甚至,他們的差距還在不斷加大。
那個中年男子已經帶著馮延康上了岸,卻視謝釅如無物般從他身旁越了過去,對著江朝歡恭敬地開口問道:「江護法,他還沒死,要救嗎?」
江朝歡瞥了一眼那個慘不忍睹的人形,便移開了目光:「把他弄醒,至少今天不能叫他死了。」
「好。我這就給他服下回春丹。」
謝釅攥緊了拳頭,聽著他們的對話聲漸漸遠去……就這樣把他遺忘、也可能是根本沒放在眼裡過,兩人旁若無人地帶著馮延康走到別業里了。
他幾乎是麻木地將右手移到腰間朴刀上,心裡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殺了他,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然而,他轉身的瞬間,余光中闖入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影子——是湖面上飛快移動的船。
越來越近,幾如離弦之箭,逐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