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二.驚訊

  江朝歡信步入城，來到汴梁運河畔的會漕渡口。潛龍堡便興建於這繁華中心。

  儘管數度遣手下來此，江朝歡卻是首次親臨。只見漕運有條不紊地運轉，號子聲、吆喝聲不絕於耳。在這樸實安定的古城，被一朝焚毀的潛龍堡實在打眼。

  

  斷瓦頹桓，一片焦黑，唯有正門處豎著的一面紫旗顯出些生機。

  這是聖教的令旗，也因為它，幾個月來沒有一個人敢靠近這片廢墟。

  只是今日，因為丐幫的追殺令，汴梁城中的一些閒人混混湊近了潛龍堡，卻又只敢在門口打量。想到昨日踏入而立刻成為屍體被扔出來的夥伴還躺在不遠處，他們尚沒有膽量以身相試。

  江朝歡走進燒斷了一半的正門，門廳照壁亦數處破損，但依稀能看出其上福祿壽的紋樣，看來莫龍是仿照聚義莊建造的潛龍堡。

  「小江弟弟，果然你最有良心，這種時候第一個來看我。」

  一襲白衣飄動，自焦黑照壁後轉出，自然是十六堂主之首路白羽。

  輕羽飛髻，插標賣首。儘管處在漩渦中心，即將成為不知多少人下手的對象，路白羽仍露出慣常的嬌笑，與往日無異。

  江朝歡的目光向後一掃，只見四名白衣男女分散在側，目光警覺，正是十六堂主之中的好手。

  「我倒是覺得我來得有些多餘。」江朝歡的視線轉回她身上：「以內十六堂為屏障，已經是固若金湯了。」

  「想要我命的人數以千百，而內十六堂除去教主調走之人，我能動用的只有他們四個。我這心裡，可日夜怕得睡不著呢。是不是啊，芷茵？」

  身側一名白衣女子應聲上前，正是當日鈞天殿替路白羽說話的宋堂主。

  江朝歡心下沉吟：十六堂一向由路白羽掌管，這個危機四伏的時刻顧雲天卻架空了她的勢力，反而派來了他們六個，這是一種保護？還是另有目的？

  路白羽卻渾不在意地繼續調笑：「還好有小江弟弟，能和你死在一處，做鬼也風流……」

  「現在人人都知你身在汴梁，你還不如好好想想法子，儘快完成任務離開此地，說不定還能活到八月十五。」

  江朝歡不願再聽她挑弄，徑直走過照壁。路白羽卻豁然轉身，拔下發間羽毛一擲，落在石縫之間。她身後四名堂主立刻閃身擋在江朝歡面前，亮出兵刃嚴陣以待。

  「白羽令所在之處，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你。」

  江朝歡止步笑道：「路堂主曾幫我尋謝家姐弟，怎麼，現在連一個報恩的機會都不給我？」

  「你乖乖待在外面就好。如果你摻和到我的任務里，於你、於我，都沒有一點好處。」

  路白羽卻反而斂起笑意，神情少見的認真。隨即警告地瞥了他一眼，攜屬下而去。

  看她緊張的樣子，難道顧雲天把那個秘密告訴了她？江朝歡面色一沉……既然顧雲天都不知道要找的「東西」是什麼，若是連那東西所記錄的秘密都不告知，又如何叫路白羽尋找？

  想必就算沒把秘密盡數相告，至少，也要跟她說明與什麼有關。

  自己早該想到這個的……

  臨安府，河洛官道。

  嵇無風兄妹隨師父范行宜歇在路邊。

  丐幫自幫主以下，有傳功、執法、掌棒、掌缽四位九袋長老輔佐幫務。再次，則有仁義禮智信勇六大舵主掌管各地分舵，是為八袋長老。

  掌棒掌缽兩位龍頭喪生於內鬥，幫中自然奉傳功執法兩位長老為尊。

  但傳功長老「金錯刀」范行宜、執法長老「玉面佛」馮延康近些年嫌隙頗深，水火不容，甚至不能同處一室。此次前往汴梁，兩人也故意不走同一條官路。

  嵇無風擔心謝釅，便求了師父繞路經過臨安。這日一行人到了城外，卻碰見了崑崙派的弟子。

  崑崙山距中原千里之遙，往來不易，因而參加謝府婚禮後，崑崙四雄又在附近尋找玄隱劍，並未立即動身返回。待聽到丐幫的消息，也決定去汴梁一試。

  兩派廝見後，崑崙的人知道自己曾在謝府惹來不快，自行坐到不遠處。

  「四師弟早早去了汴梁相國寺朝拜，還真是無巧不成書。」何少君洋洋得意地大聲說著，以炫示自己消息比丐幫靈通。

  崑崙四雄中最晚入門的蒼鷹子是出家之人，因而早先前往中土名寺相國寺遊覽，卻正巧趕上了丐幫追殺路白羽。

  「師弟傳信說，魔教的幽天護法剛被派去保護那姓路的就出了事，十六堂主忽然死了一個。他大肆排查異幾，將汴梁搜了個底朝天。師弟還是藏身佛寺才得以僥倖逃脫。」改制以後，江湖正道均稱聖教為魔教。

  班寅卯也附和道：「聽說他就是顧門曾經的離主，因為誅滅臨安謝氏的功勞升為四大護法之首。這位護法手段狠辣，風頭正盛，不僅汴梁大小門派都退避三舍，近日趕到的正道兄弟也不敢進城。只是不知道是哪個英雄好漢在他眼皮子底下殺了那堂主……」

  「就是，論起暗殺這種宵小手段，人人都想到魔教十六堂，整個中原武林都無出其右，何況還有那個什麼護法，怎麼短短几天反而被人得手了？」

  「他們說的是江……」嵇盈風一直留神聽著他們的對話，這時心裡隱隱擔憂江朝歡也被牽連害死，不由自語道。

  「別提他！」嵇無風豁然而起，打斷了她：「我不想聽到他的名字。」

  「可是他絕非魔教之流，這裡面一定有什麼隱情……」

  「你還在自欺欺人？」嵇無風怒不可遏：「那天他稱顧雲天門主、他卑躬屈膝的樣子，難道不是你親眼所見嗎？」

  「各為其主，世道如此。聽說他是顧雲天收養的孤兒，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但聚義莊屢屢救我們、千里送我們回廣陵，就說明他良心未泯，必有苦衷。說不定可以趁這次機會勸他脫離魔教，重回正道……」

  「你簡直是異想天開，不可理喻！我只後悔那日沒有幫謝釅殺了他。魔教已犯眾怒，汴梁，他不會再有好運逃脫了。」

  嵇無風拂袖上馬，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