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八.攀交

  乾主的四個手下分占四角，把江朝歡圍在中心。

  心中計較已定，江朝歡突然開口：「過了橋就是內院，煩請幾位扶我到室內休息可好？」

  其中一人廿三躬身答道：「自當聽憑離主吩咐。」

  四人攜江朝歡渡過橋後，當先便看到一座小小木樓，構造簡樸，外面卻鎖著，題為「追思樓」。

  「就這裡吧。」

  廿三上前一把劈開鎖頭，謹慎地邁了一步。半晌，既沒有暗器飛來，亦無人聲，幾人才都進入。

  只見樓中桌椅家具一應俱全，乾淨整潔，卻沒有人氣，似乎無人居住。再往裡走，正中一張案几上蓋著白布，牆上懸著一把生鏽的長刀。江朝歡打量著猜測：「這裡可能是謝桓生前居所。」

  「離主英明。」阿二最擅長阿諛奉承，立刻接口：「追思懷人，想必正是謝桓故居。這裡想必等閒不會有人來，最為安全。離主果然遠見卓識。」

  

  江朝歡揀了張椅子坐下，叫四人也坐。四人初時推辭不敢，禁不住江朝歡一再要求，只得也都落座。

  「還沒請教幾位高姓大名？」江朝歡率先起了個話頭。

  「不敢。」四人都受寵若驚，起身答道：「小人賤名阿二、阿十、十五、廿三，都是主上所賜。」

  江朝歡點頭道：「素聞乾主座下高手如雲，今日得見，果然如此。比如這位廿三兄弟，目光炯炯，臂力過人，想必是個箭術高手。」

  「還有阿十兄弟，三年前剿滅神龍門一役功勞極大，門主還曾對我誇獎過你。今日一見，真是名不虛傳。」

  ……

  他依次將每個人平生最得意之事不著痕跡地讚頌了一番，直聽得四人受用無比，舒服到了心坎里。

  江朝歡平日與門中之人交遊甚少，與乾主座下更是從無來往。但他此刻說來，就像是幾人的老朋友一般，不僅沒有一點架子，反而讓人如沐春風。

  四人驚異之下，卻也不免生出感動。想到他不吝溢辭，以四主之尊折節下交，如此平易近人，與傳聞中的冷漠孤高完全不同。想必他對自己如此禮遇，也是因為自己實力超群，在顧門已有一席之地。

  江朝歡自門中之事說到武功，又說到興趣癖好，沒過多久，已經和幾人稱兄道弟，無話不談。

  這時又說到此次任務，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門主要乾主取淮水派秘籍，到現在還沒有著落。我們誤打誤撞到了這裡，說不定反而是天意指引。」

  「您說秘籍會在這裡？」廿三忙問道。

  「此樓既是謝桓故居，或許謝夫人會把重要的東西藏在這裡。就算沒有淮水派秘籍，也說不定有謝家的家傳武功。」

  四人早已躍躍欲試，均想：主上為這個任務煩心許久，若是我能找到秘籍，那可是極大的功勞，定能得主上青眼，扶搖直上……

  但轉念想到主上吩咐保護離主，若是擅離職守，出了什麼意外，只怕自己反而犯下大罪，於是各個垂頭喪氣，跌足長嘆。

  「各位何妨上樓一尋？」江朝歡善解人意地開口：「我就坐在這裡，想必也不會有人進來。若是有什麼危險，我喊一聲，幾位立刻就能聽到下樓相救。」

  「這……」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有理，卻還是有些不安。於是等著其中資歷最老的阿二拿主意。

  阿二眼珠轉了幾轉，到底不能完全放心，道：「謝府的護衛走了一大半，賓客也都去追那人了，想必府中已經沒有什麼高手能來為難。十五，就留你自己護衛離主，你可能保證離主無虞？」

  十五是幾人當中最軟弱可欺之人，這時雖有些遺憾，卻也不敢爭辯。

  於是三人行了一禮，即刻上樓而去。

  小樓只有三層，想必要不了多久就會搜完，不可耽擱。未幾，江朝歡便開口道：「十五兄弟，我口渴得緊……」

  十五忙起身找了一圈，卻發現這久無人居的小樓中完全沒有杯碗茶水，不由為難起來。再看江朝歡嘴唇乾得發裂，臉色蒼白，想到他失血過多，的確急需補充水分。只得說道：「那小人去喚一個兄弟下來，為您找水去。」

  「無須這麼麻煩。」江朝歡說道：「就勞煩你去尋一趟罷了，這裡不會有事的。」

  十五一向優柔寡斷。猶豫了片刻，便依言跑了出去。

  聽到他走遠，江朝歡立刻傳訊，便見花滎押著假謝夫人進來。假謝夫人除了雙腿的全身穴道都被點，既無法運功，也說不了話。

  --在此時大聲呼喊，然後趁三人下來之前一劍解決了她，同時讓花滎放火燒樓。

  事後便宣稱謝夫人不巧來到追思樓撞見了他，便要下手殺他，卻反而被他一劍刺死。屆時假謝夫人的屍體燒得面目全非，旁人難以辨認驗證，唯有憑藉這三人言語相信他的說法。

  這便是他的計劃。

  因為他不相信神秘人是否會在假謝夫人身上做手腳，不敢留下其遺體回谷驗屍。只能毀掉屍體，借旁人之眼證明自己任務完成。他自信此計已經萬無一失。

  這時，江朝歡三兩下踢翻了屋中桌椅，緊接著大喊：「來人！」

  花滎將假謝夫人向前一推，自己便飛身而去，準備放火。

  再不猶豫，江朝歡一把抽出長劍，揉身遞進，直取她心口！

  「謝夫人」要穴被制，無力反抗，唯有定定立在那裡受死。然而，她面上卻毫無驚懼求懇之色，劍鋒逼近，四目相對，她靜穆的眼神之中竟隱隱含著坦然和從容。

  這絕不是一個替人受死之人應有的神色……電光石火間，一個可怕的念頭猝然襲來，江朝歡在最後一刻收力撤劍，顫聲問道：「……你是誰？」

  「謝夫人」一怔，再抬眼時，已經換了一副畏縮惶恐的表情，張著嘴咿咿呀呀地卻說不出話來。

  難道剛才的一瞬是自己的錯覺？她到底是誰？

  江朝歡猶疑片刻，再度舉起長劍，卻心亂如麻，難以遞進。這時，樓上已經傳來了迅疾的腳步聲，是阿二他們飛奔下樓相救。

  「你不是要殺我嗎？還不快動手？」

  極低的聲音，卻分明就是謝夫人。長劍脫手落地，江朝歡駭然失色，甚至幾乎立足不住，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

  他的心沉到谷底，一如他最不願見到的那樣，這招釜底抽薪，徹底粉碎了他的偷天換日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