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八.回憶
2024-07-31 23:58:37
作者: 鐘山隱士
嵇無風久久不能平復。餘人也失了興致,草草散場。
「江公子,夫人有請。」江朝歡正欲起身離開,一名家僕卻來邀請。
望向主座,一雙沉靜的眼眸掠過,朱漆一點。隨那家僕進入內堂,謝夫人背對著他立在案前,並未回頭。
「你是誰?」未等江朝歡拜見,謝夫人已經開門見山。
「這個問題,正月十五夫人似乎已經垂詢過了……」
「聚義會入會人,四海客棧真正殺死巽主的人。幾招之內挑斷「擎雲木」蓬萊派木連海手筋。不聲不響制服少林淨寂大師。若說這樣一位武功高強、劍法卓絕的年輕人橫空出世,無門無派,教我如何能信?」謝夫人打斷他,娓娓道來,卻分明是早已將他的底細查了個一清二楚。
江朝歡面不改色,只道:「前輩謬讚了。四海客棧和玄天嶺皆是仰仗謝公子之力……」
「我的孩子,我心裡有數。」謝夫人搖頭:「我並非懷疑你。但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來我謝家的,每一個都要仔細提防。何少君、鄭普林那些人不談,就算是嵇聞道那雙兒女,我也不敢全然相信。但是你,雖然話最少,卻最讓人感到危險。」
「若是惹夫人焦心懷疑,晚輩自當告辭。」謝夫人的言辭直白,毫不客氣,江朝歡卻神色不變,不以為忤。
「不必,我謝家還沒有趕客的前例。何況事有必至,別人想做什麼,我攔不住。但有一點,」
謝夫人神色凌厲,目中寒芒直刺他眼底:「十三年來櫛風沐雨,我謝家仍有立足之地。那麼,謝家百年基業,決不能毀在我的手裡。我知道半個月後的婚禮會是謝家的一場劫數。但我阮成君只要活著一日,無論如何,也絕不容旁人動我謝家分毫!」
語畢振袖一揮,桌上瓷器一股腦兒地落在地上,碎裂紛飛。
轟然震響後,堂中僕婢噤若寒蟬,室內靜得可怕。只剩她和江朝歡對立而視,各不退讓。
半晌,江朝歡反而淡淡一笑,行禮退下。謝夫人跌坐回椅子上,撫著心口,一種不安的感覺複雜難明。
江朝歡步履如常,心緒卻也凌亂不堪。
雖知謝夫人應該並非看出了他的身份,只是他和孟梁、岳織羅一連串的出現太過巧合,身份又難以明晰。再加今日岳織羅提起淮水派秘籍有些心急,引起了謝夫人的懷疑。甚至謝醇拿出水龍吟的事,可能也已經傳到了她耳朵里。
她的警告無疑是敲山震虎,那麼下一步,她又會如何應對……
那邊,嵇無風卻捶胸狂奔,直到竭盡全身的力氣,雙足一軟,終於倒在地上。
身邊只剩下妹妹,他艱難開口:「堂姑,姑父……我被顧門抓走,是姑父耗盡內力救了我,才……才會不敵顧雲天,對不對……」
「你都想起來了?」嵇盈風出奇平靜,並未否認。
「為什麼我會不記得這些?為什麼我會流落在外,是……爹爹嗎……」
「當年你偷跑出門被顧門抓去,晚上卻又被送回來。你的全身筋脈被震碎,骨頭都被一寸寸打斷,所有人都說你活不成了。是姑父……他明知道是顧門的毒計,還是用定風波內力為你接續筋骨,把你救了回來……」
嵇盈風明知這些往事讓哥哥痛苦不堪,還是一字一句地講著,印證了他失而復得的記憶。
「之後的事你恐怕就不知道了。」那之後嵇無風一直昏迷,的確不再知曉。
「第二天就是與顧門決戰的日子。姑父內力大損,不敵顧雲天,和謝大俠皆被顧雲天害死。之後顧門忙著圍剿淮水派,爹爹帶我們逃走。可是你重傷未愈,受不了顛簸,爹爹只好封住了你的記憶,把你送到鄉下漁家……誰知道幾年後我們回遷尋你之時,那戶人家已經搬走……」
「不要再說了……」
嵇無風再也禁受不住,大吼一聲,猛然噴出一口心頭血,雪地上綻出一片鮮紅。
然而,嵇盈風俯下身,寸步不讓地凝視著他,繼續說著:「堂姑、姑丈、表哥……梅大哥、鶴二哥,淮水派所有人,全死了……」
「這十幾年來,我每天都在想,為什麼那天我沒有阻止你偷跑出去?為什麼那晚……我眼睜睜看著爹爹扔下了姑姑他們?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嵇盈風淚光盈然,聲音發顫。
「什麼意思?什麼叫扔下……」嵇無風敏感得覺出不對。
嵇盈風猶豫了片刻,知道這事極其隱秘,於父親聲譽有損,埋在自己心間十幾年也從未說出去過。
但愧疚潮水般壓來,沉重到不能呼吸……
環顧四周沒有外人,嵇盈風還是告訴了他:「姑父死後,淮水派被顧門追殺……一路人越來越少,連梅大哥和鶴二哥也死了,最後只剩我們、梅大哥和姑姑一家向西域逃跑。到了甘州,爹爹在一個晚上,偷偷帶著我們兩個改道離開,扔下了淮水派的人……」
「……這不可能。」
「父親說顧門主要目的在淮水派、尤其是玄隱劍,對我們卻沒必要趕盡殺絕。離開淮水派後,我們果然逃出生天。但是,姑姑他們都……」
「不可能!爹爹不是這樣的人!」嵇無風瘋狂地大喊,心中卻也明白,爹爹連自己親生的兒子都能丟下,何況是隔了一層的外人……
遠處的謝釅他們只看到,嵇無風跪倒在地,將臉埋在雪中,又哭又笑。嵇盈風一向溫婉的目光變得血紅,神情駭人,所有人都不敢再走近半步……
這日之後,大家都能明顯地感覺出來嵇無風變得沉默寡言,常常發呆出神。
就算父親過世的打擊也沒使他沉淪太久。嵇盈風立在他門口,有些後悔一股腦兒地告訴了他這一切。
然而轉念之間,想到他已過弱冠之年,卻還心無掛礙,只知玩樂,習武進境頗緩。若能因此激勵他好好練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果然,三日之後,嵇無風第一次踏出房門,便去找了范行宜。自此夜以繼日在林中練功,不眠不休,其勤奮讓范行宜父女都以為他是中了邪。
然而經此一宴,謝夫人卻不再要孟梁為謝醞醫治,也不再讓岳織羅接觸慕容褒因。又親自調度更換了府中的侍衛下人,重置了巡查時辰。將所有賓客遷至東苑,發放令牌,詳錄出入。
謝夫人手段凌厲,幾日之內就將謝府整肅一新。長恨閣真正成為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所在。眾賓客雖心中有氣,卻也知入鄉隨俗,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