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一.質問

  開宴後，謝釅只是隨意客套幾句，便由謝醇主持局面。

  謝釅目光在席間逡巡，找到了江朝歡幾人，立刻快步走來，臉上的喜色真切至極：「江兄、林小姐，能這麼快再見到你們，我當真高興。」

  二人亦笑著寒暄，心中卻不免無奈：你若知道我們是來殺你全家的，會不會後悔今天引狼入室……

  「釅弟，你和那些老和尚說什麼，要那麼久？」還好嵇無風的發問轉移了視線，兩人無需再維持僵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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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釅嘆了口氣：「不瞞你們說，少林前輩們對我的婚事頗有微詞……」

  話音未落，只聽一聲暴喝，滿座皆驚。回頭看時，卻是一個虬髯大漢將酒碗摜在地上，一把抓向面前的謝醇，怒道：「叫你家主人來說話！你個黃毛小兒，也配和我何少君喝酒？」

  原來謝醇去敬酒時，那何少君心存不滿，藉機發作。只見謝醇偏頭躲過，何少君又探掌拍向謝醇後心，「咯啷」一聲，謝醇就手取了桌上的筷子化用刀法橫劈，何少君掌心登時留下一道血痕！

  「你說我不配嗎？我還要餵你吃肉呢！」謝醇冷笑一聲，筷子杵向湯碗，用力一掀，一碗湯水直射向何少君臉頰。即便他立刻轉頭躲避，卻還是半邊臉被湯水澆濕，鬍子上還掛著一塊牛肉，廳上賓客見了，不由笑出聲來。

  何少君滿以為幾招之內必能拿下這小兒，不想反被作弄，頓感大失臉面。他甩開包裹，右手一抄，一柄長劍抖了開來，劃了個光圈。

  見他亮了兵刃，謝釅生恐謝醇受傷，立刻揉身而上。

  只見他化掌為刀切向何少君手腕，何少君半條胳膊一麻，長劍掉落，謝釅兜手接住，送還他手中。這一套動作極快，很多人還未看到他長劍被奪便已重回他手，其實是謝釅為他留了面子。

  謝釅立在案前，不怒自威，說了一句：「得罪了。」相形之下，何少君就如落湯雞一般。

  餘光瞥到周圍人的鬨笑，何少君怒從心頭起，陰陽怪氣地叫道：「謝公子武藝精湛，可惜用錯了地方。慕容義老賊害死我正道無數兄弟，怎麼不見你去找他女兒報仇？」

  「就是，叫他女兒賠我師叔命來！」左側的一個青年男子也站起來附和。

  何少君是崑崙派長老、崑崙四雄之一。他的師弟數人都在聚義會喪生，故而對慕容義恨之入骨。此次前來謝府，也並非懷著祝賀婚事的好意。

  謝釅沉聲道：「慕容莊主已經償命，事實真相再難明晰。即便真是慕容莊主設計，這一切又與慕容小姐有什麼關係？」

  「好一個即便真是慕容莊主設計。哼，聚義會上，他親口承認是顧門的臥底，又引泄湖水害死無數正道好漢，還有什麼可狡辯的？你做了人家女婿，自然要為他說話，只怕這一切與你也難逃干係！」對面席上崆峒派的人跟著叫嚷起來。

  「不錯，少林兩僧到底是何人害死，沒有人親眼看到。但藍姑娘死在你刀下，卻是天下人有目共睹。若說你和慕容義的陰謀、和顧門沒有關係，我是不信的！」

  「你們……」嵇無風氣得連拍桌子，不住與周圍人反駁：這些都是慕容義做的，與謝釅何干？」

  「好啊，既然都是慕容義做的，那麼慕容義就是正道叛賊。自古正邪不兩立，謝公子身為謝大俠的兒子，卻與邪魔妖女成婚，這像話嗎？」何少君冷笑道。

  「慕容莊主固然惡行累累，但慕容家已經覆滅，你們何必咄咄逼人，窮追不捨？」

  「焉知慕容小姐沒有參與慕容義的罪行？若是謝公子還顧念令尊，自重身份，就應當交出妖女，讓大家處置！」

  「就是，我爹爹就是死在慕容義手裡，我要殺了妖女報仇！」

  眾人聲討之音此起彼伏，將幾人的反駁淹沒。江朝歡觀察半晌，發現這些人竟多半都是聚義會殞命之人的親友師長，此行原來是報仇而來。

  謝釅心頭湧上一股無力之感，不知該如何辯解。眼見這些人各個橫眉怒目，指手畫腳，大廳幾乎要被吵翻了天。

  他擺手團團行禮，止住如沸聲討，走向座首對少林眾僧說道：「淨空師父，佛家主張慈悲為懷，寬憫眾生。慕容小姐如今孓然一身，中毒未愈，各位就不能放過她嗎？」

  眾人停下議論，紛紛看向淨空，待他發話。

  淨空念了一句法號，卻反問他：「敢問謝公子，你要求我們饒恕慕容小姐，那麼你是清白無罪的嗎？」

  「我從始至終只有誤殺了藍姑娘。待我父仇得報，自會去找藍姑娘家人請罪，要殺要剮，絕無怨言。」謝釅朗聲說道。

  「好，那麼敝派的兩位師侄，不是謝公子殺的了？」

  「不是。」

  「但長鏡遇害時的刀墜是謝公子的無疑，卻是如何失落在現場？客棧失火，謝公子卻仿佛未卜先知似的，偷偷離去，又作何解釋？」

  謝釅心裡一沉，這些事情若要解釋開來，必然要牽扯出慕容褒因，到時這些人必然更不會放過她，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淨空合掌道：「謝公子若是有難言之隱，不說便罷。敝派自然願意相信謝桓大俠的後代絕非倒行逆施之人。但若謝公子執意包庇慕容小姐，甚至與她結成秦晉之好，就很難不引人多想了。」

  「就是，你口口聲聲說是慕容義陷害你，誰知道是不是你早就看上了她女兒，和他串通好了要害我們？如今慕容義死了，你自可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淨空身後的少林弟子更加挑明。

  淨空性烈如火，與慈眉善目的掌門淨虛大為不同。此次少林派出淨空參加婚宴，也算是表明了少林的態度。適才一個下午的爭執，便是淨空執意要求謝釅交出慕容褒因，兩方說得唇焦舌敝也沒有個結果，反而鬧得各自不快。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謝釅仍舊是百口莫辯，仿佛又回到了聚義會那日千夫所指的境地。

  那段過去，已經成為他身上永遠的污點，一旦背負，終難洗脫。

  但刀墜是慕容褒因所盜，客棧是慕容褒因叫他先行，甚至讓他失狂殺了藍弦琴的毒也是慕容褒因所下，即便身負罵名，這真相也無法宣之於口。

  謝釅立在那裡，周遭質疑、揣測不絕於耳，心中只感到一陣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