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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昔時

2024-07-31 23:57:54 作者: 鐘山隱士

  梁鑒一卻溫顏開口:「孩兒,我做了這麼一件大錯事,現下居然……居然還能見到你,我已經死而無憾了……」

  他艱難抬起手來,撫上孟梁臉頰,「我不求你原諒我,只盼你長大後,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千萬別像我一樣……」

  孟梁眼中滾下淚來,幾乎就要開口求孟九轉。

  「師哥……」黃鑒賜拍著梁鑒一胸膛,慟哭失聲。

  梁鑒一艱難地轉頭偏向孟九轉,道:「孟神醫……我已經以死謝罪,求你不跟我一般計較,救了這幾位朋友罷,他們……他們卻跟無慮派沒有關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眾人不禁心中感懷。

  他咳了兩聲,胸前、嘴角盡被鮮血浸濕,周身雪地上一片鮮紅刺目。

  「孟神醫,賜弟……求你們把這孩子養大成人,我……」話未說完,梁鑒一的手終究垂了下來,斷氣而亡。

  黃鑒賜抱著他屍身哭得難以自持,孟梁臉上也再不見頑皮的笑意。謝釅在旁看著,卻想到孟梁剛剛父子團聚就天人永隔,不知他要多久才能接受這個事實……

  孟九轉則呆呆立在遠處,目中一片茫然,心中複雜難辨。

  

  他一生輾轉流離,雙目皆盲,儘是為人所害,早就發誓一身醫術再也不救任何人。可十年離群索居,安詳恣意的日子讓他漸漸忘記了仇恨。撫養仇人之子,雖也常常矛盾苦痛,但其帶來的快樂,卻也是此前從未體驗過的。

  大仇已報,他忽然覺得悵然若失。或許,盤踞在心底的恨意其實早就消散了……他向孟梁招招手,道:「梁兒,我們回去罷。」

  孟梁向前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原是他此刻既慚且悔,慚在生父作孽,害了師父,悔在適才沒出口相求,讓父親死在面前。想到自己不忠不孝,再無面目侍奉師父身邊。

  心裡像梗了一塊巨石,他長嘯一聲,拔腿就朝反向跑去。

  孟九轉還以為他是恨了自己沒救梁鑒一,低低一嘆,埋頭走回屋中。眾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黃長老去追孟梁。想到孟梁最為熟悉玄天嶺,又總不可能尋死,讓黃長老去開解他一番也好。餘人便沒再追上去。

  這番變故本與顧襄毫無關係,但全程旁觀,她不知為何也心中翻江倒海,說不出的滋味,一時連此行的目的都忘了。

  蓯蓉上人修的是道家內功,講究沖淡平和,向少為外物所動。即便親眼目睹這一劇變,也很快收拾心情跟了上去,在門口對孟九轉道:「恩仇已泯,可否請孟神醫幫我們解毒?」

  「你們速速下山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孟九轉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他一意以為孟梁棄他而去,心中悲戚,遷怒於這些人,自然不肯出手治病。

  這時天已漸漸黑了,謝釅查看慕容褒因時,見她睫上瑩然掛著雪珠,鼻翼凹陷處竟也堆積了雪,而不化成水,心裡一沉,知道她體溫太低,只怕撐不過今夜了。

  謝釅抱起慕容褒因,一邊為她輸送真氣,一邊快步走到屋前,再三懇求,極盡卑辭,孟九轉只是不理。他心裡微氣,若是為他自己,遭到連番拒絕,他是寧死也不肯再求的了,只是事關慕容褒因性命,他卻不能就此撒手。

  「求孟神醫救她一命,我謝釅此後終生供您驅策,但有吩咐,絕無二話……」

  謝釅竟屈膝跪在孟九轉門前,身後尚在思索辦法的江、顧二人聳然動容,想不到他會痴情到這種程度。但他們知道,孟九轉不近人情,這樣懇求也多半沒用。

  誰曾想,這次屋中卻真的有了回應:「你叫謝釅?你爹爹是誰?家在哪裡?」

  「家父名諱為桓,晚輩住在臨安府長恨閣。」

  良久,門口出現了孟九轉的身影。他立在陰影里,目光落在謝釅面孔上,似乎已經神遊天外,過了好長時間,才擺手招謝釅上前,道:「令姊的閨名是什麼?水龍吟第七式如何演來?」

  謝釅知道他是在考較自己身份,不肯輕易便信。

  雖然大庭廣眾之下,問姐姐閨名未免有些無禮,但他為了救慕容褒因不便計較,還是照實答道:「家姐單名一個醞字,醞釀之醞。水龍吟第七式是為虎踞龍盤。」

  說著,寒光一閃,抽出手中朴刀。長蹲起式,刀鋒蘊而不顯,正如猛虎蹲踞、蛟龍臥盤。眾人旁觀,皆心下一凜。

  只聽謝釅大喝一聲,長刀自下翻出,身形縱躍而起,跟著右手一遞,倒劈向身側樹幹!他出刀極快,眾人只覺眼前一晃,那棵大樹便應聲而斷,截面光滑,像是精心打磨而成。

  蓯蓉上人猛喝了一聲彩。此前謝釅未曾透漏身份,得知他竟是中原武林兩大世家南嵇北謝的後人,著實吃了一驚。

  臨安謝氏的水龍吟舉世聞名,即便蓯蓉上人僻處東北也早有耳聞。此刻親眼見到合抱之粗的松柏被謝釅一刀砍斷,其刀法之精純令人嘆為觀止,想必假以時日,定能成為一代宗師。

  謝釅收刀抱手,道:「晚輩賣弄了。」

  又突然想到,孟九轉雙目已盲,如何能看到自己演習,抬頭一看,孟九轉合目傾聽,這才張開眼睛。

  孟九轉緩緩點頭,目光透過他看向遠處,卻問道:「令姊的身子可好?」

  謝釅一怔,心道「難道他認識我姊姊?」口中答著:「多謝垂詢。家姐還是老樣子,要靠輪椅行走。孟神醫可曾見過姐姐?」

  原來謝釅有一姊,生來雙腿殘疾,不良於行,是而鮮少出門,世人也多不知謝家還有一女。便是江朝歡和顧襄也是第一次聽聞。

  「令姊一歲那年,我受令尊邀請,去府上為令姊看病。」孟九轉回憶起多年前往事,目中一片蕭索。

  謝釅心想,那時我還沒出生,難怪我不知道。又聽他說:「令姊的腿疾是天生而成,極難醫治,我治了一年,在極為要緊的時候卻少了一味重要的藥材。於是我前往西域尋找,路上幾番兇險耽擱了下來,差點喪命。」

  「待我再回中原時,已經是兩年之後,令姊的腿疾錯過了最好的醫治時間,我也無能為力了,便辭別令尊離去。誰知一別八年,再聽到令尊的消息時,就是顧門淮水之戰,令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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