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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世間安得兩全法?

2024-07-29 15:17:04 作者: 戰袍染血

  「這考試的時候,考官還能來評論答卷?」陳止一下子就被問住了,但不是由於陸映的問題,而是驚訝於對方作為考官,竟能如此瀟灑的當場評論考卷。

  可旋即就明白過來。

  「是了,我是先入為主了,眼下可不是科舉,而是一個私人性質的考舉,規則不全,也沒有什麼強制性,而且規則如何,還就是眼前這幾人說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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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映可不知道陳止是驚訝於考試制度的缺陷,以為對方是被自己問住了,心中大定,淡笑道:「我聽幾位世伯的說法,知道你乃彭城才子,那不妨再好生思量一下,不要一味圖快。」

  他這麼一說,不少答題的世家子弟都望了過來,一見是陳止,就忍不住眼神交流。

  陳止這兩天異軍突起,名聲漸響,放在民間,只是飯後談資,可在年輕一代的士族圈子裡,難免引得一些人不服,礙著修養和面子,不願輕易表露,可見到考官出面,口氣有指責的意思,難免生出幸災樂禍的念頭來。

  「陳止到底只是靠著一場公案翻身。」

  「字寫得好,不代表學問高。」

  「不知道,他是怎麼引得那位考官注意的。」

  眾人以眼神交流後,就繼續答題,但多少分出了一些注意力,關注著事態變化。

  陸映問出這一句,其實並非有意為難,而是因為這題是他出的,本意是為了體現寬宥之意。

  這一題,取得江東事例,說的是孝懷帝劉禪時候的事。

  那時候,山越宗部有人謀反,朝廷出動大軍平叛,將作亂之人捕獲,獄中人滿為患,孝懷帝派人複查,那複查的官員只將為首的十幾人定罪,其他一概釋放。

  這麼一件事,陸映拿來作為題目,是想要表現「治獄當以平恕為本」的概念。

  這是秉承著漢景帝『治獄者務先寬』的精神。

  立意可謂博大,又掛靠了漢朝帝王之語,堂堂正正。

  結果陳止在回答的時候,第一句就是「法之不行,自上犯之」,這話是什麼來歷呢?

  源自商鞅變法。

  制定了律法卻得不到執行,往往因為上層自己不遵守,破壞了法制基礎。

  說是秦國太子觸犯了律法,他乃儲君,為國之根本,是不能動的,但商鞅不願意律法成空,就懲罰了太子的老師,從此往後,秦國上下無不遵從律法。

  這是行的嚴苛之法,毫不容情,在今人看來,難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在更往前的時候,堅持這種做法的會被看作是酷吏。

  陸映見自己的題目,被陳止這麼評價,自然不快。

  陳止經過最初的驚訝,不慌不忙的拱手,回道:「情雖可原,法難寬宥。法制如果健全,該殺就殺,該放就放,殺要依照律法,但放也該有放的說法,至少該有懲戒,明示後人,就算是因此失去一座城池,長遠來看也不會是壞事。」

  陸映皺眉搖頭道:「你這句,說的是衛嗣君向魏王討要逃犯的事[注1],在這裡難免有些不合適吧。」

  兩人對言,周圍人都聞到一絲火藥味。

  「這陳止衝動了,居然和考官辯論。」

  「這位陸映是何等人物,和他說法,這是自討苦吃。」

  「好戲來了,且觀。」

  彭林微微搖頭,有些失望,他本想靠這次篩選,和陳止在學問上分出高下,可看這樣子,陳止要是惱了考官,後果如何可想而知。

  最焦急的無疑是陳玄、陳署,陳府本就放棄了一個名額,如果陳止這個最有希望的子弟再出狀況,就真的沒法回去交代了。

  可惜,他們再急,也不敢出聲提醒。

  不遠處,其他考官也注意到了情況,劉侃、張詠已經走了過來。

  就在這時,陳止笑了笑,道:「陸考官,題目上提到的這個事,我也知道,你也說了『治獄當以平恕為本』,要讓囚犯清楚自己的罪行,簡單來說,就是讓他們服氣,可是這個事例中提到山越,雖然被釋放了,但他們並沒有服氣,放回去後,又復叛了。」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陸映似乎和陳止槓上了,有心要說服這個人,「山越之事涉及安穩,豈能輕易決斷?自然是要懷柔,當年武侯、陳侯都有釋敵感化之舉,陳侯的治夷策中,也提到了以文化之,文武並舉,教化先行,這就是證明。」

  陳止還是搖頭:「釋敵感化,關鍵是解開敵人的心結,山越本就歸附多年,為何復叛?是因為當時的諸防將軍殺良冒功!我寫的這句『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不是針對的山越之反,而是當年那位駐軍將軍,他剿匪失利,就殺山越之人邀功,這才逼反了這些人。」

  說到這,他頓了頓,道:「那位將軍是大族子弟,因此朝廷並未追究他的罪責,反倒殺了山越頭領,又妄圖以恩威之法、懷柔之術,平復山越宗部,你要麼就殺了駐將,以平山越之怒,要麼就殺盡反叛之人,明正典刑,想兩邊討好,必然不上不下、不乾不淨,不如不做!世間安得兩全法?」

  這次輪到陸映愣住了。

  陳止卻不管他,繼續說道:「放縱罪將,這就是『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如此一來,人家怎會信你?此例一開,給天下人樹了個反例,商鞅變法,王子要讓老師代罪,才能讓天下人服氣,如果律法只入布衣,隔於大族,能約束多少人?」

  這話說的較為含蓄,畢竟陳止就是士族之人,周圍也都是大族子弟,就算社會風氣寬鬆,不怎麼注重言語之罪,但說得太露骨,難保不犯眾怒。

  果然,陸映立刻搖頭駁道:「不知道你從哪聽到的傳聞,但事情不是如此……」

  「好個世間安得兩全法!」

  王奎不知何時到了兩人身邊,對陳止的見聞廣博,有些意外。

  他曾看過幾本史家旁書,知道懷帝時期山越復叛的原因,此事涉及江東張家。

  懷帝時候,張家乃是頂尖豪門,族人闖禍,朝廷先要撇清張家人的罪責,然後才是平叛,因為事情牽扯不小,又有其他世家不滿,最終從寬處置,在朝廷史官的記載中,當然會用春秋筆法隱去這一段。

  王奎知道這些,與他嗜書成性有關,也因為他是北方士族,對南方世家的黑歷史並不忌諱,而陸映身為江東子弟,身後的陸家與張家乃是世交,在輿論管制下,從未聽聞這些。

  王奎一開口,貴靜先生也走了過來,點頭道:「是有此事。」他朝陳止的答卷看了過去,頓時眼中一亮,驚訝於字體之妙,撫須點頭:「陳止這麼回答,也沒什麼錯漏。」

  貴靜先生一說,陸映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他是江東才子,學識、學問多是從家族藏書中得到的,也師從幾家書院,但獲得的資訊受到控制,不可能無所不知。

  江東世家相互遮醜,鬧了這麼一個烏龍。

  這事,出題的時候,王奎就發現了問題,可想到普通的世家子弟,怎麼可能知道這些秘辛,因此並未糾正,省得被陸映牴觸,壞了和氣,沒想到這考場上,偏就有人指出了問題。

  但這麼一來,陸映有些下不來台了,讓王奎擔心起來,生恐陳止和陸映因此起了齟齬。

  沒想到陸映卻對陳止道:「是我錯怪兄台了,事情如果真是如此,那這一題倒是我出錯了,而兄台則答對了。」

  他坦然的承認了錯誤,讓眾人頗為意外,畢竟陸映年齡不大,有了如此地位、名氣,如果沒有點傲氣的話,倒讓人覺得奇怪。

  尤其是一眾世家子弟,更是瞪大了眼睛。

  這一場篩選考舉,最後考官向一個考生低頭認錯,算是怎麼回事?

  「陸映能這麼輕易的就低頭?他江東世家可不是這等行事風格!」

  果然,陸映說完,話鋒一轉:「不過,關於嚴法與寬宥,我還有點不同看法,要向兄台請教。」

  陳止做了個請的動作:「陸兄但說無妨……」

  「好,陳兄請聽……」陸映清了清嗓子,來了精神。

  跟著,這兩人就這麼陳兄、陸兄的稱呼著,旁若無人的辯論起來,所言之事越發廣博,將其他幾名考官也給吸引過來了。

  陳止有前世見聞和記憶書冊,而陸映家學淵源、得天獨厚,二人一來一回,引經據典,讓劉侃等人聽得津津有味,連貴靜先生都時不時的點頭,看向陳止的目光逐漸露出驚喜之色。

  「本以為彭城年輕一代,無人能與陸映相比,沒想到還藏著這麼一塊璞玉……」

  只是,眾考官都圍在一處觀人辯論,卻讓邊上答題的世家子弟傻眼了。

  這考舉還進行不進行了?

  你們考官和一個考生稱兄道弟算怎麼一回事?

  注1:法不立而誅不必,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而誅必,雖失十左氏無害也。——《韓非子·內儲說上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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