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蒹葭蒼蒼，白露凝霜

  江若雪看著嚴少征變來變去的臉色，知道不能操之過急，便垂下了清冷的眸子，顯得不勝瑟縮。

  嚴少征情不自禁地握緊了她的手，似乎想從她那裡獲得某種力量或者肯定。

  此時天邊已現晨光，海面上卻大霧瀰漫，讓人的視線都變得朦朧和迷離起來。濃霧中的幾點燈光隱隱現出海岸線的輪廓，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船行的速度慢了下來，準備靠岸。

  雷爭憲站在船頭，一雙腫泡眼閃著懾人的寒光，看著嚴少征和江若雪走近。他的視線落在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上，扁寬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嚴少征心頭猛地一驚！立刻甩開了江若雪的手。江若雪猝不及防，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她立刻站直了身子，低下頭，避開雷爭憲凌厲的目光。

  雷爭憲轉頭去看嚴少征，冷聲道：「阿爭，昨晚上還睡得好嗎？」

  嚴少征知道他是在試探自己，便恭敬地答：「睡得很好，謝謝爸爸關心。」

  雷爭憲忽然揮手讓身邊的人退下。等他們退得遠遠的，他忽然面色一沉，聲音低沉，嚴厲地說道：「阿爭，你剛才為了這個女人打了我的手下？」

  嚴少征心頭一緊，他沒想到才幾分鐘的時間，這件事就傳到了雷爭憲的耳朵里，看來他對自己並不放心啊。

  嚴少征心裡有些不舒服，但仍然做出不在意的樣子，輕描淡寫地說：「一點小誤會罷了，我以後會克制的。」

  雷爭憲的眼睛一直看著霧氣瀰漫的海面，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之後才緩緩轉過頭，壓低了聲音。

  「阿爭，我特意支開他們，其一，是保全手下的顏面，其二，更是為了維護你的威信，不能讓他們看輕了你。雖然你是我的兒子，也就是他們的主子，但是你別忘了，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他們當面對你畢恭畢敬，轉身就有可能插你一刀。你打了他，他必定懷恨在心，所以這個人不能再留。等下了船你找個機會在路上結果了他。」

  嚴少征猛地一驚，「爸爸！有必要這麼做麼？萬一引起別人的猜疑，會不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雷爭憲的眼神銳利而冷酷。

  「阿爭，你現在不是濱城的警察，而是西豐幫的接班人，收起你那點婦人之仁。這個人既然已經對你心懷怨恨，那就不能再留在我們身邊。我們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威脅到我們的隱患。你記住，要做得乾淨利落，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雷爭憲說完，看著兒子有些不安的眼神，知道他還在猶豫，便又加重了語氣。

  「這些人都是為了錢才跟著我，你以為他們彼此之間能有多深的感情？死個人對他們來說就像捻死一隻螞蟻。你放心去做，手腳乾淨些，你殺人的手段我是放心的，我就是擔心你再有婦人之仁，你自己說，我能對你放心嗎？」

  嚴少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重點頭，「可以，爸爸，我能辦到。」

  雷爭憲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伸手重重在嚴少征肩頭拍了拍，「阿爭，你辦事穩妥，有謀略，有城府，這些都是你的長處。可你最大的短處就是容易心軟，如果你能克服這一點，我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一隻海歐忽然鳴叫著從他們頭頂飛過，瞬間消失在濃霧裡。嚴少征下意識地順著海鷗飛去的方向看去。

  江若雪靜靜地站在濃霧籠罩的船舷邊，濃重的霧氣化為調皮的精靈，在她身邊遊走。她微微仰起頭，及腰的長髮如黑色的綢緞，隨著海風微微飄蕩，也纏繞著她清冷如玉的面容。

  她的眼眸漆黑，那深邃悠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濃霧，看向未知的彼岸。

  蒹葭蒼蒼，白露凝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在嚴少征的眼中，江若雪已經化身為詩經中描繪的伊人，靜靜地站在水的一方，與這天地融為一體，美得如夢如幻，讓這片海洋也為之遜色。

  嚴少征心底閃過一絲刺痛。

  雷爭憲一直觀察著他的舉動，正當他以為嚴少征又要開口求情時，嚴少征卻對他笑了笑，「爸爸，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雷爭憲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肩，說道：「兒子，你要記住，做大事的男人，心一定要狠，千萬不能被兒女情長絆住了手腳。李欽南本來也算個梟雄，可是他卻為了個女人做盡了蠢事，你千萬不能步他的後塵。你看，」

  雷爭憲抬手指著江若雪，聲音里是不容置疑的決絕。

  「這個女人是個紅顏禍水，李欽南已經栽在她手裡了，我不能讓我兒子步他的後塵。所以，她非死不可。」

  嚴少征激凌凌地打了個冷戰。仿佛那濃厚的霧氣化身冰雪鑽進了他的身體。

  他看著雷爭憲冷酷的眼睛，頓時明白了，父親是要借江若雪這條命來磨礪他的果決和冷酷。

  那麼……如果他能幹脆利落地解決掉那個東南亞人，讓雷爭憲對他刮目相看，江若雪是不是就可以有一線生機？

  嚴少征低頭沉思，再抬起頭時，碼頭已經隱約可見。碼頭背後黑壓壓的叢林如沉默的巨獸，張開巨口等著吞噬一切貿然闖入者。

  江若雪剛才一直站在船舷邊，有那麼一瞬，她差一點就跳了海。她相信借著濃霧的掩護，游幾公里不是難事，逃脫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是她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且不說她能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跳海求生，單就這個初秋的天氣，海水的溫度很低，她貿然下水很容易失溫。更重要的是，她肚子裡還有寶寶，她更不敢冒險。

  正當她思緒紛亂之時，船已經靠上了碼頭。江若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抬頭望向那陰沉沉的天空。

  機會已經溜走，她只能聽天由命。

  眾人依次下了船。江若雪留在最後，嚴少征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臂。

  她忍不住低聲道：「你不用抓得這麼緊，我逃不掉的。」

  嚴少征四處看了看，面無表情地說：「你最好不要逃跑的想法，這是哪裡我也不知道，不是我嚇你，如果你單身一人跑進了叢林，必死無疑。」

  他的聲音冷冽，充滿了警告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