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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 我才是主人

2024-07-26 07:32:41 作者: 自在觀

  要不要滅人慾?

  許文馨和薛大人的答案肯定是肯定的,因為他們的先聖就是倡導存天理,滅人慾,這是程朱理學的核心內容。

  傅山想程朱理學有很多缺陷,但是心學沒有很倡導這個,就道:「可以去人慾,不一定是滅,因為人慾是滅不掉的。」

  他話音剛落,下面可就炸開了鍋。

  因為聖人都說要滅人慾,突然有人說滅不掉,那聖人為什麼可以成為聖人?就是他沒有欲望啊,滅不掉不是說聖人也存在欲望?

  這怎麼可能?

  這時人們對三綱五常是十分敬畏的,尤其是讀書人。

  平民百姓就不提了,因為禮不下庶人。

  在平民百姓中也沒必要討論這種理學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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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文馨見多數人都反對傅山,心中漸漸湧現得意之情,心想聖人的話你也敢推翻?不是自己找死嗎?

  林孝珏這時道:「既然問題是我提的,就應該我來總結。」說著面上眾人:「大家先聽我說,我再問一個問題,孔聖人和朱聖人,誰地位更高,誰的話更可信?」

  薛世攀眉心一動,又有種不好的預感。

  人群中因為林孝珏的問題哈哈大笑。

  被林孝珏擠兌的無地自容的楊澤文這時道;「當然是孔聖人了。」

  是啊,當然是孔子,儒家就是孔子創的,開山鼻祖,朱熹跟孔子比,就是個小學生。

  「這還用說嗎?」

  「當然是孔子。」

  「就是,孔聖人怎麼能跟朱熹放在一起呢?朱熹是他的門徒。」

  一直沒有出聲的薛大人忽然怒氣沖沖的問著林孝珏:「公主又有何高見?」

  林孝珏道:「既然大家都推薦孔聖人,那麼我想說的是,孔聖人從沒說過天理和人慾的問題,天理人慾,勢不兩立,他知道這東西說不清楚,所以不說,因此他容忍人慾的存在。」

  當然還有子見南子的典故可以證明,不過林孝珏沒有說,因為這有侮辱孔子之嫌,而且這段公案儒家的人也不承認。

  她又道:「孔聖人知道人本就有欲望,滅不掉,所以都不提,那麼朱聖人作為孔聖人的門徒,妄自揣測先賢的意思,是不是很可笑?」

  她敢說朱熹可笑?

  上一個公然指責朱熹的人讓人皇上拉出去打死了。

  眾人大嗶。

  陳大人道:「你怎知孔子是因為滅不掉而不提?那時候可能還沒有涉及到這個問題。」

  「您的意思孔子沒有朱熹見多識廣?」林孝珏道:「禮記樂禮中說,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泆作亂之事,這就是天理人慾的來源,孔子克己復禮,你敢說他沒聽過這個概念?他是明知道,所以不說。」

  嘩!

  引經據典,這可就有理有據了。

  眾人大躁。

  白梓岐等人都用敬佩的目光看著林孝珏。

  薛世攀還是惡狠狠的盯著她的後腦勺,心想她可真愛出風頭啊。

  林孝珏見薛大人和陳大人臉色大變,笑了笑,不容他們反駁,繼續道:「儒家講究的是中庸之道,何為中庸?中庸不是讓你庸庸碌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讓你不要過猶不及,滅是什麼?消除,消滅?既然萬物有陰有陽,如果天理和人慾是對立的,就應該是一陰一陽,如果陰滅了,那陽如何生存?所以天理是什麼?天理就是人慾,滅人慾,就沒有天理。」

  滅人慾,就沒有天理。

  這話說的狠冽,但細細琢磨,有種振聾發聵的感覺。

  陳大人見林孝珏把炮火接過去,知道她口舌特別伶俐,不堵不行,道:「那麼一個妻子不夠,娶個十個八個的都叫天理?逐財謀利,這些都叫天理?」

  要想弄清楚存天理該不該滅人慾,首先就要知道什麼是天理和人慾。

  天理是儒家三綱五常,仁義禮智信的總和,人慾多指色慾和對金錢的貪婪。

  這兩樣是儒家思想所鄙視的。

  林孝珏道:「一個妻子不夠,還要娶十個八個小妾,不叫天理,也不是人慾,是這人很濫,但說到底,他傷害的只是他的女人和他的錢袋子,至於逐財謀利嘛,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天嚷嚷,皆為利往,人活著是為了什麼?不能說是為了財和利,但也是為了衣食住行好過一點,難道一定要活得窮兮兮苦哈哈的才叫神聖嗎?如果神聖都是如此,我們幹什麼要進步,要學習,不如回到開智以前,茹毛飲血,那時候沒有錢財,沒有利益,只想著找吃的就好了?」

  是啊。

  人活著為什麼要窮兮兮哭哈哈的?

  如果窮就是好,苦就是好。

  當原始人多好?

  這個問題好像聖賢書上沒人說,孔子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聖人都是讚美安貧樂道的。

  眾人有些傻眼,可回過味來,好像公主說的沒錯啊。

  許文馨在薛大人耳邊道:「她果真擅詭辯。」

  薛大人心想你才知道嗎?

  傅山早就是林孝珏的嘴下敗將,此時就淡淡的笑著。

  薛大人在很遠處給兒子使眼色,希望兒子能看到,因為像林孝珏這種身份,如果薛世攀能駁倒她,就能贏得一片讚揚之聲。

  薛世攀根本就沒有看自己的父親。

  不過他也沒有讓薛大人失望,因為他最見不得別人吹捧林孝珏,尤其是男人。

  他道:「那有傷風化的事是不是該滅?公主若不是認為男女同坐是有傷風化的,為什麼在自己家裡還有穿成男子的樣子?您不是怕有人議論您嗎?為什麼會有人議論,因為您的行為就屬於人慾,就該滅,而且您自己也認識到著這一點。」

  讓林孝珏回歸後院這種事薛世攀最擅長了。

  人慾也不單單只色相和錢財,凡是不符合倫理綱常的都是天理的天敵。

  林孝珏用眼睛瞪著薛世攀。

  薛世攀冷笑,心想這次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林孝珏不理會薛世攀,繼續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就是人慾,同樣他也是天理,因為不如此就沒有後代,人活著要衣食住行,吃飽穿暖讓自己活得舒服也是天理,更是人慾,人慾全部集中在這四項中,我們看不慣的應該是濫情,浪費,我們應該消滅的是通過不正當手段謀取利益,我們應該消滅的是強取豪奪,但絕對不是人慾,正常的人慾是社會進步的動力,正常的人慾人人都會有,也不應該被消滅,而且人的欲望到達一定程度就會滿足,這裡你們視為洪水猛獸是以為欲望沒有止境。其實遇到真心的愛人,其他人再好,也看不到眼裡,一家人衣食不愁和樂健康就沒有人會為金錢去拼命,我們之所以認為欲壑難平,是因為我們一直很窮困,沒有真正的富足過,這才是存天理滅人慾的危害之所在,他鼓動人們安貧樂道,那麼創造財富就很可恥,可恥的事人們羞於去做,所以大家現在都很貧困,越貧困越要滅人慾,這難道不是仇富的心裡嗎?」

  她話音落後四處鴉雀無聲。

  薛大人回過味來,臉色顯有慍怒:「你說理學是害人之源?」這是對聖神的詆毀。

  林孝珏道:「可能有些危言聳聽,但也差不多。」

  「存粹胡言亂語,胡說八道,我要去聖上面前告你。」

  林孝珏一笑:「我敢說,就不怕人告狀,難道我說的有錯?如果有錯,請問薛大人您讀書是為了什麼?」

  薛大人道:「自然是為國效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林孝珏咯咯笑,笑聲很突兀,帶著輕蔑,這顯然是看不起薛大人。

  眾人:「……」

  林孝珏揮手道:「如果您自己信了,那我也無話可說,反正我只看見您家高牆大院,錦衣玉食,您既然那麼倡導高風亮節,為什麼不把位置讓出來給別人坐?為什麼不把錢財散盡發給所有人,為什麼要教育子弟讀書做官?」

  她忽然挺直了胸膛,道:「我就是看不慣你們明明是要追名逐利,明明欲望比誰都強烈,還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這叫做假惺惺,你放心,你們的主張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完成,因為它違天悖理,你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卻要強加給別人,可能成嗎?」

  這句話說得真是解恨。

  讀書人雖然追捧聖賢,追捧學問好的,但是也最不能容忍聖賢說一套做一套。

  何況來聽課的還有一些販夫走卒,林孝珏話音剛落,就有人為她鼓掌。

  而且聲勢還不小。

  薛大人氣得滿臉通紅,摔著袖子道:「本為學術而論,公主卻在潑婦罵街,我等自然辯駁不過,告辭。」

  他說著就走向人群。

  林孝珏道:「既有爭論,就有人慾,若無可欲,您為何而來?」

  薛大人都走到人群中間了,猛然回頭看著她。

  林孝珏呵呵一笑,拱手施禮:「好走不送。」

  然後看向亭台上還有不服的許文馨:「京城人都知道我是許先生的救命恩人,我是沒想過挾恩圖報,您就真的知恩不報,還什麼天理人慾?我說先讓自己為人正派,再來指導他人,這才是為人師表應該起的作用。」

  許文馨:「我……」

  林孝珏一拱手:「好了,您也好走不送,真當我這裡是您家後花園呢?」

  這話說的更為苛刻,而且還小氣。

  不過她是女人,薛大人都說她是潑婦罵街,她還有什麼可顧慮的?直接把人趕走。

  楊澤文替許文馨抱不平,剛說一個字,林孝珏指著他:「忘恩負義,同樣好走不送。」

  楊澤文:「……」

  白梓岐一笑,抬起胳膊讓他走。

  楊澤文羞憤而去。

  許文馨是讓自己的學生接下去的,因為他從來沒碰到過這樣的人,說是辯論學問,其實都是人身攻擊。

  傅山暗暗擦了擦汗,心想我當時還好沒與這位公主為敵。

  許文馨和薛大人一走,人群中再次靜悄悄的,誰也不說話,是不知道說什麼,難道要說走得好?

  當然不能說,但是走的不好嗎?辯不過自然要下台,名氣大也沒什麼了不起。

  林孝珏不知道的,在這次爭論中,他動搖了許文馨和薛大人在學子心中聖上不可侵犯的地位,而且也引起了兩者對她的仇視。

  她心想的是我既不是程朱理學的粉絲,也不是程陸心學的擁躉,能讓兩家在我院子裡說幾句話就夠意思了,還想怎麼樣?

  她主張的是知行合一,還有一些別的理論,但絕對不是只唯物的理學,也不是唯心的心學。

  見聽課的人好在都在等著她發言,她就道:「我請傅先生來為我自己家人講課,為的是增長知識,修行自己,有人願意聽我們歡迎之至,如果不願意聽,就好走不送,別忘了,我才是這裡的主人。」

  別忘了,她才是這裡的主人。

  不僅如此,她還是整個辯論的主角。

  眾人豁然省悟,今天有三位大儒在啊,可是都被這位公主辯到了。

  因為公主既沒有褒揚心學,也沒有讚美理學,她就說了一個主題,人慾既是天理,人慾滅,沒天理。

  顯然無論是理學還是心學,這都是不相容的。

  可對方都啞口無言。

  林孝珏在沒理會身後的人,回過身去向亭中一抬胳膊:「先生您繼續。」

  白梓岐等人立即歸位做好,按部就班。

  林孝珏剛要坐下,回頭看著薛世攀:「你怎麼還不走?」

  「你幹什麼針對我?」薛世攀問過之後就知道自己錯了。

  林孝珏是針對他這一門的所有人。

  父親和老師都鎩羽而歸。

  而且被人說的狗血噴頭,他知道從此以後林孝珏將會更負盛名,因為不管她是潑婦罵街也好,不講理也好,這世上有人發聲,就會有和聲,或多或少。

  明顯的,就在此地的人就有不少在暗暗討論她的話,一點也不少。

  他們所來是得不償失。

  應該就這麼認輸了嗎?

  薛世攀站在原地握著雙拳不肯走。

  林孝珏冷笑一聲,也沒再難為他。

  一切就緒,一如許文馨等人沒有打擾過,因為除了許文馨帶來的人,沒有人走。

  他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聽課機會,走幹嘛?

  傅山坐下來又要開始講課了。

  思路剛整理回來,破牆處忽然傳來尖聲尖氣的聲音:「永安公主,永安公主,可找到您了,太妃有請」

  那聲音不算高亢,但是能傳的很遠。

  一聽就知道是宮裡受過訓練的太監。

  因為太妃這個名次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可望不可即的。

  所以眾人都回頭去看來人,離得近的還讓出了一條路。

  很快的那四個人走到了林孝珏的面前,見林孝珏一副男子裝扮,急的差點哭了:「公主殿下,您可真會藏啊,世孫等著您呢,再不去人就沒了,您行行好吧?」

  眾人不明所以,開始議論起來。

  只有白梓岐等親信才知道怎麼回事。

  林孝珏笑道:「本宮都差點忘了這個茬了,虧你們找了來。」平時她不自稱本宮,因為對方都是跟自己一樣的人。

  宮裡來人就不行了,這些人很懂得宮裡的規矩,不自稱本宮,他們會認為你好拿捏,可能還會挑毛病。

  那人道:「不好找啊,要不是有人說公主您又在罵……跟人探討學問,奴才們還真找不到這裡來。」

  百花深處太妃當然派人過來穿過話,但是林孝珏不現身,誰能認得她。

  林孝珏整理了身上的衣服,道:「那好吧,既然是太妃召見,即便在百忙之中,本宮也得一見,走吧。」

  她說著就真的跟這些人走了,而且沒人阻攔。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的背影。

  薛世攀想了想追了過去。

  林孝珏聽見聲音回頭看他:「你怎麼還不回家?」

  薛世攀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林孝珏想了想,呵呵一笑,看看前面引路的宮人,道:「還用解釋嗎?還用回答嗎?你的腦袋明顯的跟我不是一個思路,你只認為我是想到了男女有別,我可能是為了不想讓人找到,別忘了,佛印的眼裡是佛,東坡的眼裡都是屎。」

  佛印的佛和東坡眼裡的屎是林孝珏罵人常用的典故,說人心術不正的。

  薛世攀被罵過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他紅著臉停下步子,再也沒有勇氣去追她了。

  原來她不是被他問道無話可說,是她懶得搭理他。

  原來她男扮女裝也不是為了避嫌,就是不想讓人找到,這個人可能是太妃的人,也可能是陳博彥,也可能是另有其人,反正是要找她的人。

  但都不是為了避嫌,也不是i為了名聲。

  他最在乎的東西,他一點也不在乎。

  啊!

  原來他還是入不了她的眼,還是控制不了她的想法。

  他到底要背多少書,要學多少東西才能讓她心服口服?

  薛世攀看著林孝珏的背影口中發苦,有種想哭的衝動。

  林孝珏跟著太妃娘娘派來的車駕去了河間候府,她還是那套男裝打扮,衣服都懶得換。

  下人帶她去見太妃。

  太妃剛一看還沒認出來,等認出來後臉色大怒:「你這是作的什麼怪?穿著這樣,成何體統?」

  林孝珏道:「我一向不成體的。」

  「你……」太妃壓不住火氣:「你怎麼敢這樣對哀家說話?是不是因為這不是宮裡,以為哀家不能拿你怎麼樣?」

  林孝珏忙不迭的點頭:「是,正是,非常是。」

  太妃:「……」

  她氣得半站起來。

  在一旁候著的河間候見事不好,忙道:「永安公主,我那不成器的孫子又要求您醫治了,清您移駕東廂。」

  林孝珏點著頭:「老侯爺先請。」就是讓他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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