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三十五章,樂器大比拼
2024-07-23 10:08:20
作者: 淼仔
街上有更鼓聲傳來,二更天到。月華在這個鐘點進入佳境,由初明的一地白,漸放出璀璨姿容。
蘇州亦是繁華城池,住處又不是極背的街上。大家沉於酒和美食中時,隔牆的小兒喧鬧聲,行人車轎聲,輕輕蕩蕩的往耳邊來。
一入夜就寂靜固然好,但難免冷清。月光層層多彩,遊人疊疊多聲。展開的是一幅盛世無飢餒之畫卷。在這裡坐著的幾位不能再尊貴的權貴,唇角邊噙上笑容。
陳留郡王妃專心的吹著簫,她顧不上看太上皇等的面容。但感覺得出來,竭力地把簫聲往欣悅處去。
簫聲常帶嗚咽,靜夜中會出來幽怨之聲。但郡王妃是學過的,胸中有好些名曲,一段一段的吹出來,都是平和大雅之樂。
賞菊。
對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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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螯於酒中。
古文人大雅之樂中的幾種。
簫聲轉為洋洋灑灑時,這菊之樂、蟹之鮮、月之明、神之悠又一回的升華。陶陶然怡怡然中,太上皇情不自禁的有了搖頭晃腦。
他的酒量高,他還沒有醉,不過是心裡裝滿了悠閒,不晃幾下不舒服。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台。」趙夫子早就耐不得,嘟嘟囔囔的念著心愛的詩句。
安三爺也想湊趣,在肚子裡搜尋著詩。趙夫子念詩仙李白的詩,他呢,想自己作。出來一個,認為不行,又出來一個,又認為不行,皺著眉頭邊吃邊想。
鎮南王酒性上來,又放不下一行人的安全,不敢放開了喝,對著酒也是愁眉苦臉。柳雲若走上來,低聲道:「我們幾個,」
指一指,尹君悅幾個人、小十、前太子黨的孫子章程等人:「我們分一半去巡邏,留一半陪酒,您放心的喝一晚上。等到上了路,有您辛苦的時候。」
「好吧,這酒實在動人心。」鎮南王品過的五種酒里,放了三種在面前,勾得他不能拒絕。
三種里,有兩種是他上回伴駕蘇州的心愛。又逢酒中熟知己,他放不下來。
太子等人是陪酒的,陪太上皇要緊,離開掃興致。黑加福等從聽曲子時,就坐得端端正正,很會聽的模樣。就只有柳雲若等人悄然離席,往院子外面去的也有,在院子裡四下悄步的也有。
大花的女婿姚有地也想離開,又怕褚大花生氣,扯一扯褚大花的衣角,嚅囁道:「我想看書去,下科,說不好就中……。」
褚大花恨的在他手上擰一把:「中與不中的又怎麼樣,誰等著你的俸祿用嗎?這會兒正在樂,老太爺喜歡,你偏提走,別煞風景。」
姚有地還想再說幾句,又一道樂聲突兀的隔牆而來。
這樂聲是琵琶,滴珠碎玉般的玲瓏動聽,但是奏的曲子響亮高亢,分明是奪聲來的。
太上皇大樂:「哈哈,比試來了。」
陳留郡王妃雖想壓得下,但簫的樂譜悠遠而受限制。「我來,」瑞慶長公主尋水洗手,侍候的人從房裡抱出一架琴。
這是姐妹在路上說話的時候,聊到都會樂器,陳留郡王妃有簫,長公主就地辦了琴,不是上好的,但弦聲還行。
「叮叮…。」長公主最擅長的應是勾心鬥角,但因上有疼愛她的父母,又有疼愛她的兄長,帶大現任皇后加壽也有她的份兒,最擅長的變成吃喝玩樂。
她一出手,陳留郡王妃簫聲不停,姐妹兩個雙雙戰琵琶,隔牆的琵琶很快沒了聲。
「噗」,鎮南王為此噴了一口酒,對著地面惋惜:「我怎麼能浪費東西。」
太上皇大笑:「管你夠,你不用可惜這一口酒。」
鎮南王起身,恭恭敬敬的欠了身子:「回老太爺,」他目視院中唏噓滿面:「我不是可惜這一口酒,我愛惜的是咱們大老遠兒的又能來到這裡,又能喝到這的一口酒。」
說到這裡,總會想到胖兒子,但這一回鎮南王對忠毅侯小有「怨恨」:「我可再也不感激他了,他可沒想過帶著元皓上路,是元皓機靈,多機靈不是,他自己跟來的。」
王爺有了酒意,說了句醉話。
太上皇拍著手笑,助長了他:「我也不感激他,他就自己玩去了,幾時想到過我呢,這是我自己來的,我不是跟他學事。」
這二位太樂了,相視而笑中,把始作俑者袁訓拋到九霄雲外。
鎮南王發了醉意,他還有話。手一指隔壁,笑道:「我也摻和一腳,我也不想由著他猖狂。」
太上皇側耳聽聽:「人家已敗了不是?」
話還沒有落完,隔壁琴瑟歌喉一起出來。
「我們吹的好好的,他跑上來,他怎麼肯一輸就走。這不,又來了。」鎮南王道:「不過我要的東西得現辦來,辦來了,看我欺負他們一回。」
就要吩咐人,太上皇急忙擺手:「你等等,給我也辦一件。」當下兩個人說了要買的東西,大家都來了興致,眼巴巴等著。
隔壁見這邊沒有動靜,以為他得了意,讓家中歌女唱的更響亮:「給爺再長長威風,旁邊這是誰?租的院子居然敢興頭過我住這裡的人。」
他也命擺酒,也命再上好菜。又半斤酒下去,聽聽租房子的還是沒動靜。把他樂的:「呵呵,強龍也不壓地頭蛇,這話在理兒。」
「咚咚!」
一聲鼓,把他嚇的一哆嗦。
沒有想到,所以腿一軟,他坐的是椅子,滑到桌子下面。
沒出來以前,桌子底下先氣急敗壞伸出手臂:「打下去他們。」
他沒有看穿牆的眼,所以沒看到隔壁不是一面大鼓,而是好幾面。
鎮南王換了一身緊身衣裳,幾十歲的人身材還是流水般完美,從頭到腳沒有一絲贅肉不說,手臂鼓鼓,胸膛鼓鼓,一看蘊藏無窮力量。
鼓聲因此厚重可及天地。
鎮南王很小的年紀隨老王入軍中,最喜愛聽渾厚的得勝鼓。擂鼓,對帶兵的王爺來說,也算本行之中。他應該通,但會不會親自動手是另外一回事。
鎮南王卻會。
他有力氣,又學過音律,這一通鼓敲的天地震動,乾坤服威。附近住的人紛紛喝彩,拍巴掌的也有,尖叫著「好小子,再來一個」的也有。
人家也不知道他什麼身份,但聽出不久前兩家爭樂聲,估計認為是個侍候的家人,就這樣嚷上來。
隔壁那邊徹底沒了動靜,但太上皇也不給他再次出來的機會。
太上皇喜歡的樂器是編鐘,這麼一會兒的功夫,真不好尋鋪面買。
出去的人會動心思,蘇州這麼大,有官妓樂館,讓他臨時徵用來。
已經徵用,索性的他把別的樂器也弄些來。
趙先生會拉二胡,但吃多了酒怕拉不好,把銅缽拿在手上:「這個簡單,我只管跟著曲子敲就行。」
「咣當」,試個音兒,動靜不錯。孩子們哈哈笑了起來,爭著翹起大拇指:「這個響,只除了不比鼓聲,別的都壓下去。」
簫聲先起,琴聲跟上,編鐘悠揚而出,鼓和銅缽擊打在點子上。
安三爺手舞足蹈,太子等人能把持些,落後盞茶時分,喜笑顏開中也快要舞蹈。
孩子們笑眯眯地聽著很認真。
姚有地不懂曲子,他背書還覺得來不及。但在今晚也覺出好,也不提回房看書的話,抱著酒壺吃起酒來。
清風明月好樂聲,這個院子裡忘了形。樂聲不錯,居然沒有人嚷嚷妨礙睡覺。
太上皇這個晚上大醉讓扶回房,不斷的說著:「盡興盡興,上回來蘇州,也盡興,但這個也盡興……。」
……
鐘聲,把大家叫了起來。黑加福從綾被裡坐起來,對著安書蘭道:「我知道,這是寒山寺的鐘聲。」
安書蘭又一次送上崇拜:「靜姝,你又知道了。」
晨光透進窗戶里,黑加福小黑臉兒上昂然有得色:「這是詩啊,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安書蘭的小眼神兒火辣辣,崇拜無限量增加:「你還會念這裡的詩?」
兩個小姑娘受的教育不一樣,安書蘭是準備當別人家的媳婦,黑加福是怎麼顯擺怎麼過的威風。
這不是黑加福會念對景兒古詩的緣由,她會念蘇州的詩,是家裡有個出遊過的曾祖父。對著曾孫們時常說出遊的景物,想起來詩,就念上一個教給他們。
七歲的安書蘭在這上面遠遠遜色,她驕傲的地方,是黑加福念詩的景地,她也在。
「起床嘍。」
兩個小姑娘一個得瑟過,一個同驕傲過,嚷嚷著從床尾取自己的衣裳。
侍候的人進來,幫著她們穿好,走出房門,見到趙夫子和蕭鎮等說話。見到黑加福和安書蘭過來,趙夫子微笑又說一遍:「咱們念首詩,楓橋夜泊,唐代張繼寫……。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孩子們朗朗聲,讓聽到的人都覺得提神。
鎮南王在院子裡晨練,聞言道:「夫子,咱們這裡能聽到的,不一定是寒山寺的鐘吧?」寒山寺離得遠,這附近也有敲晨鐘的寺廟。
「不是也沒什麼,念詩要緊。」趙先生渾然不放心上。
長公主對鎮南王招手:「你別打岔,初到地方大玩三天,孩子們今天不做功課,但是這樣一念,功課也就出來。」
「父親說,元皓的大功課就是這樣趕出來。」鎮南王不是搗亂,而是感受下成就兒子的過程。
早飯以前,趙先生說了不止一首蘇州古詩,又講解幾個出自蘇州的名人。
黑加福姐弟和袁征兄弟這樣的年紀,就是在學裡,這樣的功課也算過得去。
吃早飯的時候,太上皇親手給趙先生讓了一筷子小菜:「呵呵,你很會抓鐘點,你應該多吃些。晚上,螃蟹你也多吃。」
趙先生對自己也很滿意,他的職責就是不論孩子們放不放假,他用各種方式把知道的學問塞給他們,再慢慢消化和體會。
消化和體會,有時候可能是一輩子。眼下能學點兒,能背點兒,先生的活計就是這樣。
早飯過,奉著太上皇,一行人兵發的第一站……加壽等在蘇州的鋪子。
離這裡有距離,昨天的蜜餞就另外現買。也因為從別的鋪子裡買過本地蜜餞,到鋪子以後,孩子們品嘗起來,評題的話中肯。
黑加福沒吃幾口,又搶到頭一個扮鋪面掌柜,安白氏帶著安書蘭陪她。
見靜姝姑娘和在揚州沒有分別。
鋪子外面有個小孩子伸頭探腦,看上去衣著不富貴。手心裡攥著的,因手的大小,不會超過三文錢。
黑加福熱情攬客:「進來進來,要買什麼,這是我的鋪子,我很會招待。」
這熱情,冰也能融化。小孩子垂著眼帘攤開手,一文銅板在手心。
「今天打折喲,你來的巧。」
黑加福指揮,裝了一包蜜餞給她,收了她的一文錢。
又進來一個,金簪子繡花衣裳,四個人跟著,小姑娘鼻子朝天的進來。黑加福把掌柜的叫到一旁:「劫富濟貧,賣她貴些。」
掌柜的不可能亂提價格,但說的天花亂墜,小姑娘走時大包小包的,如果是她自己吃,一年的蜜餞也有了。
掌柜的回來邀功:「八百兩,您滿意嗎?」
黑加福很滿意,她沒上路的時候,就由曾祖父老王教導,知道八百兩的實際價值。
叫上安書蘭去後院子裡尋到大家,開始吹噓。
鎮南王越聽越不對:「靜姝,你前面賣的那個,足有二兩多的東西,一文錢就給人,你說劫富濟貧?你劫的到底是誰?」
大家哄堂大笑:「是啊,白靜姝,這可是小壞蛋舅舅的鋪子,你其實把他劫了。」
「嘿嘿……」黑加福儘量笑得好看些。實在過意不去,討好鎮南王:「舅祖父,去我家的鋪子裡吃,多吃些。」
鎮南王佯裝嗔怪:「不但去你家的鋪子裡吃,走的時候還要裝得包袱滿,留著我路上吃。」
這一天就在鋪子裡,中午在附近有名酒樓上用飯。孩子們沒有說大玩的這一天浪費,他們看了這個鋪子,又商議起揚州的鋪面怎麼開,請這裡掌柜的和夥計中的能人出主意。
太上皇等頗有興趣的在附近走了走,最喜歡雜貨店,這是布衣百姓們常光顧之處,問了柴米油鹽的價格,從中知道本地的日子。
這是他的玩。
嘴上再說不是為當差來的,但心繫一輩子,還是丟不下來。
到這裡的那天不計入三天大玩之內,今天這是第一天,和加壽等人的鋪面親近一回,晚上回住處都帶回來不少蜜餞,人人都有滿意。
第二天第三天,虎丘和獅子林等玩過。第四天上午,孩子們開始寫字念書練功夫,恢復半天上課,半天玩耍。
太上皇也有正事,帶著太子、齊王世子等人,就本地政事做講解或討論。柳雲若帶著隨行公差,往街上打聽本地官員的官聲。
大家各自有事,忙了起來。
……
京里。
中秋節的前一天,韓世拓問掌珠道:「不把徹哥接回來嗎?」掌珠說拿不好主意,讓把正經叫到面前。韓正經聽完,一本正經的回答:「徹哥已接不回來了。」
「你呀,你難道麻煩姨丈姨媽一輩子?」韓世拓微笑。說過,他先往衙門裡去。
有件小事,國子監和兵部里有交結,小二讓韓世拓去送公文,看著袁訓公文到就蓋印,不要耽誤阮大人的功夫。
韓世拓走去,辦好後一時沒走,和袁訓說著話:「中秋家裡人少了許多,不然咱們一起過。」
「鎮南王府早幾天對我說,他們家裡人也少,老王不耐煩叫親戚湊熱鬧,他說中午往我家,晚上他是長輩,我們去他家團圓賞月。你要一起,闔家也去鎮南王府。」
兩個人正說著,院子裡走來幾個人。最前面的最雄糾糾,小腿兒卻是軟的,走的一顛一顛的神氣。
蕭智穿一件大紅衣裳,胖面頰上掛幾點淚。
韓徹穿一件水紅衣裳,虎頭虎腦東看西看。
望到袁訓後,「哇」,蕭智大哭一聲,沒多少眼淚,但扯開嗓門兒洪亮驚人。
「醒了,我醒了,」蕭智撲到袁訓懷裡。
「他醒了,」韓徹幫忙解釋。
「知道了,你這不是又找來了。」袁訓抱他到懷裡,坐到左膝蓋上。右邊以前留給韓徹,但今天有自家祖父在,袁訓沒喚韓徹,由韓世拓抱起孫子。
韓世拓滿心歡喜:「你又重了,姨祖父姨祖母天天給你吃的倒有多好?」
韓徹認得祖父,正要同他說幾句。「哇」,蕭智給了他們一大聲。
手指袁訓的另一個膝上,蕭智胖眉頭不費事兒的擠出一大團疙瘩肉,對著韓世拓又怒了大眼睛。
袁訓看得目不轉睛,勾起他的心情,對韓世拓道:「這倒有些似戰哥,戰哥小的時候,才是這樣的獨霸。他這是要徹哥同他在一起。」
韓世拓就把韓徹也給袁訓,蕭智果然沒了脾氣,兩個孩子一左一右伏在袁訓懷裡,看上去都是乖寶寶。
熟悉的官員來回話,袁訓還抱著他們。有個外省的官員來回話,袁訓不能讓他說怠慢,把孩子們放下來,鋪一塊自己的帕子在椅子上,這高度他們剛好夠得著。
放一塊點心在上面,兩個孩子捏碎了,你給我一口,我給你一口。
韓世拓也不錯眼睛,想想正經的話有道理,徹哥還是不接的好。
有人要說,長大可怎麼辦?韓世拓才不擔心,不過是跟正經一樣,長大了就送回來。
晚上他回家一五一十告訴掌珠:「四妹夫要會的人多,我就起來告辭。我說徹哥,祖父走了。徹哥扭頭看看我,小小王爺急了,握起點心就給他,抹了他一臉。」
那個模樣很有趣。
「徹哥呢,還伸舌頭舔了舔,他還真舔到嘴裡,就這樣吃了,就這樣頭也不回。我也不叫他了。不然一哭是兩個,怪不上別人,只能怪我沒眼力。」
掌珠道:「那好吧,咱們再當一回厚麵皮的人。」
「這個月的銀子你送去沒有?」
「送去了,哪能麻煩四妹帶孩子,咱們還不給錢。」掌珠微嗔:「我都有孫子了,不懂事可不行。」
不懂事這話,讓韓世拓好似針尖一紮,有什麼散開來。他低低嘆上一聲,更不做接回孫子之想。
是啊,免得不懂事了可怎麼辦?
舊年事跡的痕跡,在文章侯的心裡並沒有真正抹去。這也是他難為情也有,卻不強接孫子的主要緣由。
暗暗對自己道,不是厚麵皮,實在是怕了家裡再出當年自己那樣的人,出二叔三叔四叔年青時那樣的人。
……。
文章侯不知道的是,兩歲的蕭智回到家裡,極為得意,對寶珠道:「不給接。」手指韓徹。
韓徹也點自己,笑得金童般:「祖父,特特接。」
「不給接。」
「特特接。」
兩個人又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