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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丁前夫人來拜年

2024-07-23 09:58:12 作者: 淼仔

  使臣們茫然,張大學士更茫然。

  使臣們茫然是他們聽不懂皇帝的話,張大學士的茫然,是他茫然的想到了,他最近新樹起來的大對頭忠毅侯,人家可不是形單影隻。也不是有董大學士有南安侯府,有那個大家吵,他站一旁今天是正使不方便吵,卻不妨礙他趁人不注意時揮下拳頭助陣的阮英明。

  他有個能生的袁二爺,他還有一堆的孩子呢。

  張大學士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大個兒馬蜂窩,不由他乾咳幾聲,對左右護衛的子侄和門生們正色地道:「大家提起精神。」

  兒子們左右看看,也跟父親一樣的茫然。小兒子迷乎的詢問:「父親,這正吃著呢,難不成忠毅侯拿肉砸過來嗎?」

  講究的是食不語,坐席要正。在金殿上吵也就罷了,那裡就是一個爭辯國事的地方。這打亂皇上的賜宴,張小公子以為袁訓沒這個膽子。

  或者不至於。

  

  他可以弄別人一頭一臉的湯水,別人也有湯,也可以潑他不是?這可就跟在金殿上張牙舞爪的失儀不一樣,這尷尬的狼狽的,你腦袋上掛片熊掌,我臉上貼片發的海菜,就真不怕皇上惱嗎?

  他的父親冷哼一聲,更如臨大敵:「以我來看,忠毅侯也不敢把酒潑過來。不過他倚仗太后無賴成性,帶著幾個孩子在地上打滾這事情,咱們可怎生應付?」

  話說完以後,周遭眼神凝固,擺放四周而轉過來的花香也似凝固。

  張大學士不明就裡的看看:「怎麼了?嚇到了?又不讓你們出去比打滾,你們怕什麼?」

  大公子面無表情:「父親,忠毅侯是無賴成性,這與太后沒有關係。」

  「啊?」張大學士想了起來,拿巴掌拍拍自己額角,剛說了聲後悔失言的:「是」,小兒子也繃緊面容:「大哥,忠毅侯的無賴是他自帶的,不是天生成。」

  張大學士和大公子都一聲哎喲,隨後懊惱地都對袁訓狠瞪一眼。全是讓你害的,才使得不管是說的話,還是解釋的話,也把太后帶進去。

  忠毅侯是無賴成性,這天生成的事情,豈不是太后也有?他們可是一個祖宗。

  成性的意思,也有天性的解釋。

  袁訓收到這瞪眼,拋個白眼兒過來,我還沒尋完你們的不是呢,你們這又是什麼?別著急啊,咱們慢慢的鬧,這還沒有完呢。

  收到這個眼光,張家所有的人汗毛都一豎,張小公子卷著袖子,痛定思痛地向張大學士請求:「他要是真的不要皮的在地上滾,我……奉陪他到底。」

  張大學士的一個年青門生阻止他:「我來,小師兄,這事情交給我。」

  「不用不用,他是衝著我家來的,你們都退後,有事情我先上!」張小公子拍胸膛。

  「不是,小師兄,這事情我來合適,我學過滾地拳,忠毅侯他有功夫啊,趁亂他給你一腳,你們不能招架啊……」

  張小公子狐疑:「只聽過滾地刀,沒聽過有滾地拳?」

  「沒有刀,不就是滾地拳?」

  張小公子連連點頭:「是我笨了,不,我不是笨,我是讓忠毅侯氣的。」手一指他們坐的地方,是個御花園中花草最多,密的把北風也能擋住的殿室,四面打開,放在宅院裡是個軒亭的結構,這就方便看到遠處。

  手指再輕抬:「那花根子下面是爛泥,我從那路上過來的,看得真真的。你滾地拳把忠毅侯帶那兒去,咱們守法遵上,不能打他一個灰頭土臉,但讓他自己弄個灰頭土臉,讓我樂一樂吧。今天在金殿上他跟父親爭執,可把我氣壞了。」

  「行行行,」門生開始捲袖子:「咱們就這麼說定了,等下袁侯爺撒野,你們都等著看好戲。」

  阮梁明湊到袁訓耳邊,他們尚書坐得相鄰。

  「張家這是擼袖子準備打架?」阮梁明調侃道:「皇上允許使臣們挑戰,他們也想挑戰你?」

  袁訓先諷刺他:「走開,吏部的你這管文官的尚書,不是最在乎自己體面。別跟我交頭接耳的,免得我們把你帶壞了。」

  「打架我才不幫你,我就是跟你說說話,袁大將軍,你今天準備還怎麼鬧?在哪裡鬧。先對我說明白了,有失官體,我讓遠些。」阮梁明嘲笑回來。

  袁訓認真看看張家門生露出來的手腕,笑出滿面的促狹:「你看他細的能一折就斷,這不是準備跟我打架的,這是沒吃過賜宴,本想脫了衣裳放開了吃,到底他有個好老師教的好,他沒敢脫,就卷一回袖子也罷。」

  阮梁明低低笑出一聲來,就又推袁訓:「二妹到了。」袁訓看時,翻著的眼睛放周正,而且也溫柔起來。他心愛的孩子們之一,祿二爺走到皇帝面前。

  香姐兒今天打扮的特別漂亮,立領的鵝黃色纏枝花卉滿身繡的宮緞衣裳,勾勒出她細長優美的雪白脖頸,露出的一絲兒白,也只是在下頷那兒,但白天鵝似的天生高貴,隨著映上看的人心頭。

  沈渭的父親告了老,但沈家的親族在這裡的很多。小沈夫人的表兄弟們,這些從小到大都跟沈渭一樣,把忍讓表妹當成第一件家宅要事的人,悄聲竊語著。

  「愈發生的好,」

  「只是沐麟什麼時候回來,他們能相認呢?」

  「看看眼睛生的,杏仁兒會說話一般,如果表妹家裡定不下來這親事,肥水不流外人田,跟表妹說說,讓給我們吧。」

  皇帝也笑容加深,看著香姐兒伏地行三拜九叩的大禮。「平身,」他微笑著命,香姐兒起身來,垂首靜靜等候著。隨她行動而拂動的衣裳有先有後的落下來,落花般的柔,又霧綃般的俏。

  這是袁家孩子們頭一個不像太后的人,在她的前面,她的長姐加壽,她的雙胞胎哥哥,都肖似父親,而肖似祖父。因為肖似祖父,而又肖似太后年青之時。

  偏偏到了她,格外萬分的生出好來。只要她是袁家的孩子,就是太后的一塊心頭肉。但她超過祖父的娟秀,經由祖母袁夫人說過——太后沒見過國舅少年時,只拿袁訓當個樣子——太后對香姐兒的愛寵,總是說她生出袁家超凡逸群的美貌來。

  在她的後面,她的妹妹加福生得像母親,也生得好。但從容貌上來,遜下姐姐一大籌,只有小王爺蕭戰眼裡不承認罷了。

  這翩若輕雲流風,皎潔如日秀出芙蕖的孩子,也是最近讓皇帝見一回,更賞心悅目一回。

  「她不過八歲,」皇帝說著話,太監傳給馬浦,小二已開始據案大嚼,馬浦現在是個忙人,忙著翻譯。

  皇帝笑吟吟:「看我們中原人才濟濟,小小的孩子也能把疫病抗在京城之外。」

  在金殿面對使臣們的驕悍,皇帝想到戶部呈給他的帳目,梁山王幾年的軍費開支,占太上皇在位時軍費開支的三分之一。但香姐兒防治疫病的開支,卻是外省呈上來最低開支的三分之一。

  京城的人口密度跟外省相比大,防病的費用反而小,這是香姐兒出動的及時,去的村莊也及時的緣故。

  還有就是加壽出面動員好些女眷和閨中的姑娘們,不用給她們每天的人工費用,結束了給的賞賜是另外計算,因為外省報上來的有名人物,除去人工費用,也還要給賞賜。

  這裡面還有香姐兒等人的不辭辛勞,不怕病情,不怕髒亂等,總結一下,是指揮的祿二爺得當有功。

  「八歲,」皇帝對使臣們悠悠又說上一遍,隨即短快狠的切入到他打算說的話題上面。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損失巨大,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動兵馬見血光。就像今天這樣不是很好?你們有事情,國與國之間的不滿意,可以坐下來說一說,吃兩杯美酒,做個商議。說不攏的地方繼續說好了,哪怕說上幾年呢?也比打上幾年的要好。你們的國君可以頤養天年,朕的好將士們也不會血流成河。打這幾年啊,打的朕的心都是痛的,你們的國君死了,難道你們的心就不痛嗎?」

  深邃如暗夜星辰不見底的眸子,在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銳利起來。似一把刀劃開無數的虛偽,皇帝直盯盯地看向離他最近的,也隔著梁山老王、袁訓等人的使臣坐席。

  他看的是使臣們一直不離身的佩刀。

  這眼光看得使臣們生出警惕。

  皇帝卻又淡淡地笑了:「我們有的是人才,八歲!」又是手指對對香姐兒,算是說話結束,呷了口酒水。

  馬浦翻譯過,使臣們的戾氣又讓剝掉一層。

  疫病與打仗八桿子也打不著,但皇帝的意思並不是顯擺這個小姑娘,而是顯擺中原有的是人才。

  經過那舌頭比狼牙還要尖厲的阮正使話語揉搓,敢拔刀不是本事,能把你們的使命安然完成才是能耐的使臣們,不得不凝重。

  就在他們流連這嬌弱的小姑娘跟人才之間的相對比時,香姐兒恭恭敬敬回道:「回皇上,這是新年裡,我九歲了。」

  袁訓莞爾,皇帝含笑:「你是哪個月的生日?」

  香姐兒笑嘻嘻:「六月里。」

  皇帝大笑,皇后也笑了,本不想插話,並不想陪皇帝出這個風頭的皇后笑吟吟:「那你還算是八歲,八歲半剛剛好。」

  馬浦樂不可支,把話殷勤的翻譯給使臣們,聽聽我們中原的人才八歲不過半。

  「是。」香姐兒蹲蹲身子,繼續笑眯眯。

  皇帝還是沒有讓她退下去,略一思忖又望向使臣們:「是以,放下你們的刀吧,流血並不能解決事情,也不能讓你們得到想要的東西。你們呈上來的禮物單子,朕粗粗地看過。朕收了下來,這場仗成了你們出錢!」

  相當於太上皇在位時總軍費三分之一的支出,禮物上的珠寶值這個價錢。

  這也就是蕭觀報大捷的時候寫在奏章上的,「相信他國珠寶已準備好,這必須贖回的人,就抵得上歷年的軍費之資……」

  赤祼祼毫不留情的話,讓大半的使臣們跳了起來,嘴裡都有了格格咬牙的一聲響。

  打上幾年的仗,死國君的死國君,死將軍的死將軍,最後對方的軍費開支分文沒花,他卻壯了國威,強了國門。這話是誰能忍得下去?

  更何況這來的使臣們,是一批死士。異邦的風是烈的,異邦的人性子是狂的。他們不能接受這慘敗,他們願意用三百死士的鮮血,拖上漢人中最值錢的命——皇帝的性命。

  都抱著必死的心,在往京城來的路上,沒有一天不合計怎麼殺皇帝,讓這場仗變成漢人的慌亂,而不再是自己國家的恥辱。

  這是心底久存不能磨滅的根苗,雖然讓阮正使一壓再壓,使得苗頭不敢露出來時,但根還在。皇帝這忽然不容情的話,好似東風催花發。

  見風長似的仇恨在心頭結出密密的網,上面密布的是書上一直有寫漢人羸弱時,也會寫的胡人野性。

  本就是來尋死的,本就是以血討血。哇哇大叫聲中,主使們率先推倒案幾,菜和酒水滾落得到處都是,女眷們放聲尖叫,有嚇得準備四散逃走。

  彎刀亮起來,蠻漢們跳到場中,眼看隨時會有一場血泊宮宴時,一聲大笑哈哈而出。

  甲士中走出一個人來,他高聲說的是異邦話:「貴使,酒還沒有用好,肉也還沒有吃飽,這就要挑戰了嗎?來來來,我侍衛總管方向陪你玩上一玩。」

  疾風般對著皇帝衝進去的主使等十幾腳步最快的大漢,讓方總管攔住一個。

  在他的後面,又跳出幾位總管,也是大笑,怕尋人翻譯話費功夫,這會兒也找不出人及時的翻譯,事先學說的異邦話拿出來一用:「我總管張一。」

  「我總管梁地。」

  「我虎賁軍將軍,」

  「我龍蟠軍將軍……」

  早有準備的武將們,把主使等人攔住。餘下的兩百多人,也讓近日裡陪同的接待官員們攔住,宮宴場地瞬間成為殺戮之地,「叮叮噹噹」地撞擊聲不斷,兵器上迸出的火花好似慶賀新年的另一層煙花。

  皇帝對命婦們安慰的笑著,對著不止一張花容失色的面容,皇帝忙不過來。就只對皇后朗朗道:「不用怕,本來是叫你們出來看新鮮客人,知道有兇險,卻沒有想到真的動起手來,好生坐著吧,不過是這客人莽撞罷了。」

  皇后心頭一暖,有什麼在身子裡面冰封開裂的動了一下,隨後久違的痴情飄浮出來。

  雖然不多,也讓皇后不但不害怕,眸光更是柔和,輕咬嘴唇有了不多的情意:「皇上請放心,臣妾們素有膽量,也見過無禮的客人。他們這個不算什麼。」

  舊日的痴情讓皇后重回到自己是皇后的意識里,作為戰勝國的皇帝接見戰敗國的使臣,皇后出現在這裡本也應當。

  說什麼兇險呢?皇后在心裡反駁回去。

  皇帝顧不得跟她多說,也本來就沒有想同皇后多說。皇帝就是有心收伏,表示朕很樂意你們年年都來,才把皇后請出來,以示朕大漢皇帝對爾等的施恩。

  回皇后一笑,皇帝忙不迭地去看場中的打鬧,無意中把嬪妃們對他或邀寵或幽怨的眼光一把子全忽略。

  這會兒哪有功夫看呢?

  皇后揉揉手中挑金線的帕子,說不出心頭是欣喜還是悵然。當后妃們都在的時候,皇帝眼裡只有她沒有別人,是皇后當太子妃時的盼望。

  總算有一天達成了,她卻沒了意想中的喜悅,只是如一汪清溪水緩緩流過,再緩緩流過,她竟然能平靜以對。

  好在她沒有功夫仔細推敲,不然又要回想到心境的變化與兩年受難的日子有關,而那兩年裡,她認為她的丈夫絕情又絕意。

  扭過身子,皇后嚴厲而又溫和地吩咐命婦們:「都坐下來,不要走動。你們看清楚,這地方兒不小,他們就是想殺人,也不能輕易的到咱們面前。」

  三百的使臣,加上陪他們的六百接待人員,還有新年朝賀的百官,侍候往來的太監宮女,侍衛和甲士們,這是個能容納幾千人的地方。

  誰輕易的想跑到誰的面前而又不讓對方發現,都不太容易。皇帝的傳話,和皇后剛才的吩咐,也都是依靠太監和宮女分段的傳話,才能人人都聽得到。

  在皇后的注視下,命婦們慢慢的安靜下來。歐陽容在人後面惡毒的投來一瞥,無比嫉恨皇后的威風。

  這是外邦使臣來朝,面見皇后算是他們的臉面。但對一個帝後不和的皇后來說,也是她的臉面。

  她的體面,像是又回去不少。歐陽容急的淚都要迸出來,卻又束手無措。

  這都是袁加壽的錯,都是她…。惡狠狠看向忠毅侯,卻見到一對父女在打鬥中,悠閒的說著話吃著東西。

  ……

  「爹爹,二妹也想上去試試?」香姐兒依著父親嬌滴滴。在打鬥的開始,香姐兒讓袁訓過走,安置在他的膝前,一同享受賞賜下來的好菜。

  袁訓撫額頭嘆氣,把女兒心思打斷:「讓你學功夫是強身健體,懂嗎?強身健體,有一個加福嚇我已經足夠,二妹是聽話好孩子。」

  香姐兒扮個鬼臉兒給他,同他討價還價:「聽話好孩子要學厲害的功夫,反正是聽話在家裡。」

  袁訓在女兒額頭上拍一下,父女兩個嘿嘿笑起來,成了這裡淨土中的一塊。

  別的淨土,如梁山老王也在這裡,自在的喝酒吃肉外管大聲加好。如鎮南王在這裡,一面掛念妻子生孩子,一面看個熱鬧。還有阮梁明等人,也是紋風未動,拿今天當個戲台上武戲在看。

  ……

  文官們中最膽小的也從案幾下面爬出來,回到座位上坐好,而且為自己找幾句話掩蓋臉面的時候,皇帝笑容滿面的擺著手:「去說,異邦的功夫朕看過了,讓使臣們回到座位上去喝美酒。」

  殺紅眼的人不是說停就能停,在三、四回呼喝以後才停下來。看一看,輕傷是有的,但死人這事情卻沒有。

  每一位兩個「陪伴」,押解似的回到原座位。推倒的案幾重新放好,酒菜也都換上熱氣騰騰的。異邦的漢子因為環境苦寒的原因,大多嗜酒,酒一喝到嘴裡,怒氣沒有原因的消失到一乾二淨。

  小二唯恐不亂,或者看得使臣們漢書懂的到底不多,起身對皇帝笑了:「回皇上,曹劌有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殿室中笑聲隨著對聽到小二話的先後而此起彼伏的出來,在這裡的人都知道左傳里的曹劌論戰。

  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一個人的勇氣在同一個時間段里,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鼓舞出來,氣盛總有虛弱的時候。此時的使臣們有的帶傷,有的滿面汗水,有的呼呼喘氣,有的大口喝酒大讚肉好,是這段話活生生的演繹,他們已經不是剛才那一鼓作氣的以血相拼。

  他們對沒有原因出來的笑聲露出疑惑,但他們中最懂漢書的人,因為小二說的簡短而又飛快,離得遠而又沒有讓太監們傳話,把這一句決定談判氣勢的重要話忽略過去。

  對笑聲,有先有後的翻翻眼也就這樣。

  皇帝抓住機會,把香姐兒叫到面前,說話以前對馬浦說了一個字:「翻。」

  「你是個好孩子,朕賞你明珠百顆,賞你黃金千兩,賞你宮衣綢緞,賞你宮花首飾。」

  炯炯目光轉向馬浦,皇帝站起身來。皇后女眷和官員們紛紛起身,使臣們罵罵咧咧的貪圖酒肉美味都不願起身。

  皇帝倒不勉強,也不去計較衝撞。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是自古就有。再說他把這些人殺在自己的皇宮裡,對他除去出一口傲慢不敬的氣,並沒有例外的好處。

  他還指著他們傳話呢。

  「這是忠毅侯的小女兒,她辦事有功,朕賞她許多的東西。你們以後要東西,拿你們中,朕想要的東西,馬匹,好牛羊來換。這個是可以的,難道不比打上幾年,你們送牛羊來給朕更體面嗎?難道這幾年的仗你們打的不窮上一些嗎?一件事情做錯了,為什麼要規避不願意聽到?難道還要再錯下去!」

  皇帝嗓音提到激昂上面,憤聲道:「你要打,朕有鐵血好男兒!勸你們以後遇到事情,還是來我朝中,如今天這般吃著酒吃著肉,好好說的好!」

  最後一句,霹靂雷驚一般。哪怕是皇后和命婦們是柔弱的居多,也讓震得齊齊的有了膽色。爭著挺直平時扭捏習慣的腰身,爭著張大善睞善眯的漂亮眼睛。

  百官們齊聲唱頌:「吾皇千秋功業,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們拜了下去,但武將們,侍衛和甲士們,更瞪起眼睛來。

  使臣們面面相覷,馬浦也學著皇帝般昂起頭把話翻譯過去,幾位主使還想使橫,但斜眼觀看自己的人,經過一番的苦戰,失去了剛才的暴烈。

  這一鼓作氣的事情,有的人有強烈的動機,可以一直持續,但這樣的人鳳毛麟角。三百使臣顯然不是三百鳳毛麟角,他們有的人露出不耐煩,想到那說話毒辣的阮正使的話。

  尋死不是能耐,你們名義上的差使是贖回親人,辦好才是本事。

  面對這裡許多雙眼睛的注視,最粗糙的使臣窩兒貼繼續窩著一肚皮火,站起來的他,不得已重新坐了回去。

  因為他就是再度衝出去的話,也跟剛才一樣,會有功夫高強的人陪他過招。剛才要是能勝,剛才就衝到皇帝前面。剛才既然不能勝,現在再打也沒有意義,不過是動個拳腳罷了。

  窩兒貼臉憋成一團濃紫色,拿一塊肉出氣,咬上一大口。

  他們識相的不再蠻橫,皇帝暢快的笑了出來。

  朕的大練兵算是初有成效。他練的兵,是這些傲慢無禮蔑視成習慣的使臣。

  ……

  「吱……」

  廳上發出這一聲,稱心對著元皓吐吐舌頭:「又讓我聽到了啊,不是不讓你吃零食,是你吃多了,就不肯好好吃飯。」

  抱著大玩具的小王爺不認帳,反而道:「哪裡有吃,這是我幫如意姐姐裝茶果子,掉到我嘴裡的一枚。」

  稱心裝出難為情模樣:「那是我錯了,我向你賠不是。」

  「行。」元皓理直氣壯。

  稱心眨巴幾下大眼睛不再理他,手中拿著大年初一登門客人的禮單子,還沒有理清楚,繼續跟兩個用習慣的管事們分著類別:「這是兩簍筍乾,放到乾貨里去。這兩擔居然是醋,大老遠沉重,難為他帶來,看他衣著可好,不好多給一兩銀子賞錢。」

  管事的笑道:「好姑娘,這是跟侯爺打過仗的老兵,來的不止一個。今年說什麼解甲歸田,文的話他們說不好,我也學不好,反正他不打仗了,回來了,說手裡有幾文錢,本來是直接到家鄉,錢足夠就拐到京里看侯爺,他記得侯爺說過家鄉的醋好吃,他就老實的挑了來。」

  「那安置下住的地方,等公公回來,興許留他住幾天呢。」稱心利落的開發著,叫過自己的丫頭:「去裡面告訴如意,說有這樣一個人來拜年,只怕公公留他用酒。年酒和菜備的富餘,不過對她說一聲兒。」

  丫頭說聲是要進去,「格吱格吱……」老鼠似的聲音再次出來。

  從稱心到管事的到丫頭都對著蕭元皓笑,小王爺這麼點兒大,居然也有不好意思,嘿嘿一聲:「我去裡面陪舅母。」把大玩具讓奶媽抱著,小王爺一溜煙兒的走了。

  他的背後,稱心笑盈盈:「記得看好禮物箱子喲。」

  「知道了,有我在,誰也拿不走。」小王爺長長的回上一聲。

  有了這句話的交待,更助長他一氣來見寶珠,面頰紅撲撲的好似一個大蘋果。

  袁夫人不在這裡,她帶著執瑜執璞一早去看過受風寒的南安老侯,看過一家,別的家不能不去,又打髮長孫拜過靖遠老侯和文章老侯,常家和梁山老王在宮裡就沒有登門,然後祖孫三人就在長公主府上沒有回來。

  安老太太有了年紀,留在家裡和寶珠說話,謝氏石氏也在這裡。

  寶珠正說著:「香姐兒還沒有回來,我說的話千萬不要忘記。得的賞賜要分給大家,這功勞不是她一個人的。」

  要分的人不止謝氏和石氏,謝氏和石氏也謙虛的先反駁寶珠:「快不要這樣說,見到病人好了,有個感激的笑,就心滿意足。再說不跟著祿二爺當差,上哪兒找這樣的好差使去。」

  這算是寶珠寬厚而親戚體貼,安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聽到你們說這樣的好聽話,我的耳朵竟然也不背了。」

  說說笑笑中,元皓跑進來。寶珠有幾分急切:「是宮裡來人了嗎?」元皓搖搖頭。

  寶珠嫣然:「那是你家裡來人了,是你得了弟弟還是妹妹?」

  元皓搖搖頭,但是走到房中大箱子旁邊,小胖手摸上一摸。原來這箱子裡的東西,還有給長公主府上那一個孩子的。

  見都不是,寶珠叫元皓坐到膝前小椅子上面,元皓很喜歡,坐下來繼續擺弄大玩具。

  這個時候,稱心打發丫頭過來回話:「宮裡來人了,姑娘陪著過來呢。」大家就都等著。

  沒一會兒,稱心請一位女官進來。寶珠認認,是皇后宮中的。女官進來拜過年,就喜笑晏晏:「祿姑娘今天得的好頭彩。皇上當著異邦使臣誇她,姑娘不驕傲,反而把同去的夫人們列成一個名單呈給皇上,要把皇上的賞賜分給她們。」

  寶珠抿唇放心地笑了。

  她要她的女兒不要忘記這是眾人在拾柴,果然她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

  「皇上聽過就笑了,說祿姑娘人兒雖小,卻懂得知人用人賞人。皇上把姑娘和賞賜都交給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帶了姑娘往宮裡去,按姑娘說的,宣有功的人進去。章太醫在長公主府上說不能進宮,別的夫人姑娘們現在宮裡。只有府上大夫人和五夫人沒有進宮,娘娘讓我過來,陪著進宮去說話。」

  安老太太前幾天有的耳背,今天真是不曾出來。聽過她就喝聲彩,說個好字,叫侍候寶珠進過宮的丫頭給謝氏和石氏打扮。

  女官又問可有誥命,謝氏說有,取出來穿好,石氏沒有,而且想到龍五又要慚愧,拉著寶珠的手羞澀如小姑娘,本不肯進宮,寶珠勸她:「這是你自家掙得的進宮名分,與別的人不相干,去吧。」石氏才跟著去了。

  稱心代寶珠送到大門外,重回客廳上準備待客。

  這個年,寶珠有孕,太后命她靜養,一點兒事情不要煩。稱心和如意兩個小媳婦也一里一里的學上來,稱心是長媳,素來養成的也是明快個性,人來人往開發賞錢以她為主。如意柔和性子,待茶上點心,什麼樣的客人送什麼樣的茶具,是她在後面主持。

  如意剛剛聞訊,抽空兒來和稱心問上兩句時,見外面又送進來一個禮單子。

  「丁尚書夫人?」稱心看過,送到如意面前,明珠似的大眼睛露出不解:「怎麼她卻來拜我們家?」

  如意仔細看過,見官諱寫的明明白白。如意送還稱心:「你看這禮物並不輕,丁尚書是近來與公公不和的那一個,莫不是丁夫人前來,是借拜年和解嗎?」

  「那倒不能待虧了。」稱心跳下坐的太師椅子:「如意你迎她,給我閃個空兒,我去請教婆婆,如果她是為和解來的,婆婆只怕還要會她。」

  如意說聲好,稱心往內宅里去,如意邊吩咐人:「取出上等的茶具來,用上等的茶水給她,」邊帶著十數個管事媽媽們往外面去。

  見大門內臨時待客的小客廳上面——總不是普通的人家,客人上門只在大門外等著——坐著一個端莊肅然的婦人。她的五官秀麗標緻,但因為氣質過於沉靜,把美麗壓得僵板板的,帶著壓抑感。

  有兩個婆子兩個丫頭跟著,也都打扮得不是一般的下人。

  如意不敢怠慢,尚家和丁前互拜過,她是見過丁前夫人的,認一認是她,而且帶的家人又有體面,絲毫沒有不敬的意思,小腳步加快的進去,行了禮:「夫人新年安好。」

  「是如意啊,」丁前夫人露出笑容,扶如意起來,握著她的小手問:「稱心去了哪裡?」

  如意倒不瞞她:「知道夫人來了,稱心去回婆婆,婆婆要是身子得便,一定要會您的。我呢,就趕緊的來迎您。夫人請到大客廳上用茶,咱們說說話兒。」

  「嘖嘖,你們倆個如今都能獨擋一面了,也能陪著說說話兒了,」丁前夫人稀罕的稱讚:「真讓人羨慕,這樣的女孩兒也好,媳婦也好,我也想有一個。」

  如意笑眯眯:「夫人過獎了。」倒沒有過多的羞澀意思,還是認真的做著當家人,陪著丁前夫人進來。

  走到一半的路時,見到稱心和衛媽媽出來。如意指給丁前夫人看:「一定是婆婆要會您,這不,我婆婆的奶媽衛媽媽來了。」

  丁前夫人鬆一口氣,跟她一起來的丫頭婆子也有了喜色。如意度其神色,心想自己和稱心猜的果然不錯,這是有事情才來的。

  把丁前夫人交給衛氏,稱心和如意沒功夫多談論,又來了她們各自的母親和家裡的親戚。

  兩個小媳婦知道宮宴結束,官員和命婦們都將陸續出宮,拜年的客人這就開始上門,打迭精神準備應付。

  連夫人看著女兒一板一眼的吩咐,這個家裡的人沒有不從的;尚夫人聽到寶珠有客,就在這裡多陪女兒一會兒,看她打發金銀器皿出去,安排席面上的菜絲毫不亂,兩個夫人一起樂開了花。

  寶珠的房裡,安老太太雖眼神兒不太好了,卻有眼色的早避開,往外宅里去,打算幫著寶珠會會客人。

  她一出去,丁前的夫人就淚如泉湧,寶珠忙把丫頭屏退,看得出她有一腔心事要說。

  「早就想來見侯夫人解開,只是我家那丟人的總在家裡,我往哪裡去他不管,但怕他聽到羅嗦。他是聽不得提到侯爺和一個袁字,聽到面色如土,隨時犯大病模樣。夫妻一場,他對不起我,我心裡早就沒他,但卻不能丟下他,就拖到今天才來。」

  寶珠說著費心,說上兩三個,丁前的夫人自顧自說下去,倒沒有打斷寶珠的意思,是丁夫人氣憤上來。

  「我的娘家,我的嫁妝,我的為人,就是比他強的人也配得上,卻偏偏許給他。成親頭半年,我覺得他冷淡下去。到第二年有了兒子,才發現他不但嫌家裡的妾不中意,還最愛風流地界兒去。這可怎麼理論?這事也不好理論。這氣一直忍到如今,都快落下病根兒。尋常的也請太醫拿貼順氣的藥吃吃,又聽到他在青樓上包一個相好的,別人傳話給我,說他自己說的,是他的心愛。」丁前夫人抹淚水。

  寶珠也不痛快上來,雖然她早就知道蕭二哥的妾來歷,但親眼見到當事人的受害人,寶珠很以她的痛為重,幫著嘆上一口氣。

  「本以為是個讓他氣死的命,卻沒有想到我還有盼頭兒……」

  寶珠錯愕:「這這,」賠上好大的笑容:「侯爺莽撞,侯爺能往那個地方去玩笑,我心裡也想了,說不好侯爺以前也是個風流鬼兒,萬幸的是我倒不曾發現。」

  丁前夫人抹乾淨淚水,加意地打量寶珠幾眼,帶淚露出笑容:「都說侯夫人有九竅玲瓏心,今天我經過,真的是這樣。侯夫人不用這樣的說,侯爺是在京里長大,京里的浪蕩鬼兒,托我有一個浪蕩丈夫的福,我很知道。侯爺沒有這樣的事兒,他是個情深意重的好人。我今天來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道謝。我家那位自從病了,再也沒臉往外面去了,謝天謝地,我下輩子的體面,和兒子,和以後媳婦的體面,這可算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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