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一章,死的後遺症
2024-07-23 09:58:01
作者: 淼仔
按太子想的,是要和加壽好好的說上一回,把她的雪白額頭再敲上幾記。但雪地里往這裡走來一個人,寶藍色的斗篷裹著鎮南王的行步匆匆,臉上看似沉靜,但眼神鋒利的像把出鞘的刀,帶著可以看出來的怒氣。
人是死在自己府門外的,太子一看就知道鎮南王在為自己生氣。也是的,黃家的女兒哪裡不好死,撞死在這府門外,好似太子逼死似的。
就在剛才壓著人不讓回給加壽知道,怕加壽嚇到的太子把勾起的手指放下來,對著加壽俯下身子:「壽姐兒啊,」
「啪」,一根胖手指過來,老實不客氣的在太子面頰上敲了一記。加壽喜歡了,鼻子朝天翹著,加壽式得意又出來,嚷道:「這還差不多,讓我打回來了,我就不跟你繼續生氣。」
太子無奈,把這得意的人兒拉近些。加壽漲紅面龐,她誤會的以為太子又要親香,看看這裡是廳上出來人進去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吃吃地小聲拒絕著:「這裡不行,會讓人看到,」
她嫣紅的面龐趕得上紅唇的嫣紅,太子心中不是不動的,但這會兒哪有心思親近呢,太子柔聲道:「我是有話對你說。」
加壽還是後退一大步,眼珠子左瞟右瞄的打量著不要有人過來,低低地道:「你說,我聽著呢。」
太子對她伸出一隻手,輕輕地道:「黃家的姑娘死了,就在剛才。」
「啊?」加壽瞪大眼睛,倒沒有害怕的意思,一連串的問道:「剛剛我見到她,她還好好的呢。她父親有罪她也有份是嗎?太子哥哥為什麼殺她?」
太子搖著頭:「我沒有殺她,她是自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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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壽還是沒有害怕的感覺,只是吃驚上來:「為什麼她要自盡,她還有母親不是嗎?」
加壽和太子說話不避諱,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為黃姑娘惋惜,自然而然的說出來,讓太子跺腳更加憤怒:「所以這是個糊塗人,死就死去吧,偏偏一頭撞死在咱們府門上!」
加壽眨巴著眼,足有片刻眼珠子都不會動了。太子對她也一樣的了解,屏氣凝神地等著,不出所料,加壽眼皮子會眨時,一聲驚呼尖叫出來。
「啊……!」只有半聲,就讓太子侵近身子,把她的小嘴兒捂上,湊到她的耳朵上急切地認真地道:「別害怕,她死不與咱們相干。你素來能幹,進去想個法子讓弟妹們回家去,讓他們走角門。」
加壽直愣愣地看著他,顯然還想弄明白一個好好的人怎麼說自盡就自盡?
在加壽的心裡,她的太子哥哥是個溫和的人,一直受盡加壽的「欺負」。加壽小的時候,花光他的月錢。加壽再大大的時候,加壽當家是什麼樣子,不許太子說不好。就在剛才太子哥哥敲了加壽,但也肯彎下身子方便壽姐兒敲回來…。他絕對沒有逼死黃家的姑娘。
這……到底怎麼了?
而且在年關裡面,是個喜事不怕多,見血不吉利的日子。
小當家人的心思一會兒在不吉利上面,一會兒在想不通上面。慢慢的有了怒氣時,鎮南王走上台階,眼光看了過來。
極親密的姿勢,太子摟著加壽的小身子,這樣方便殿下安慰加壽。加壽對死人總有些寒冷,也有縮在太子懷裡的意思。
鎮南王怒氣沖衝進來,本想請太子殿下把黃家的人拿來問罪,但沒有想到看到這一幕,王爺算是反應快的,也原地一滯,才想到轉過身子。
太子飛快在加壽麵頰上一吻,再飛快地道:「把弟妹們哄走,別嚇到他們。」把加壽推開。
輕咳一聲,叫一聲:「姑丈,您往這裡來,另外是什麼事情?」加壽回過神,都想不起來計較太子的「占便宜」,默默的進廳,打算把弟妹們支回家。
不敵表弟的蕭戰看到鎮南王,挺高興的對表弟道:「舅舅來了,接元皓回家去。」
蕭元皓聽過,大叫一聲。
外面說話的鎮南王和太子打一個激靈,還以為廳上又出了事時,聽到元皓嚷嚷:「元皓乖乖在舅舅家,元皓乖乖按日子看太后看太上皇看母親,元皓今天乖乖寫了三個字,為什么元皓要回家?」
鎮南王往這裡來,還真的是接兒子回家。他先往袁家去,說孩子們全在太子府上,王爺隨後跟到這裡來,大門上的血案就看在眼裡。
本打算和太子談論下黃家這又生出一件的不妥當事,在兒子這幾句話里,鎮南王面上無光,一步走到門帘處,揭簾看時,不由得啼笑皆非。
他特意來接的兒子,雙手抱著厚重椅子,胖屁股對著門,落在王爺眼睛裡,隨著嗓音一扭一扭:「我不要回家,元皓乖乖,元皓去舅舅家。」
「咳咳,」鎮南王故意沉下臉咳上幾聲,太子也走到他身後看。包括廳上的人,一起看到小王爺的大轉變兒。
蕭元皓在看到父親就在這裡的那一剎那,忽然就堆出了笑,對著父親過來,親熱的叫著:「爹爹,您好久不來看元皓,是不是有了小弟弟就不要元皓了?」
太子也忍俊不禁,內心的不悅插上翅膀似的溜得精光。
鎮南王竭力的不和兒子笑,對他更板著臉:「你不是不回去嗎?為父全聽見。」
蕭元皓扭動胖身子,擠著一臉的笑:「您看過元皓,您走吧,您現在可以走了,元皓不要走!」
一指韓正經:「元皓走了,誰看著他背書?」韓正經哎上一聲:「是我看著你背書!」
一指常巧秀:「元皓回家去,誰聽她吹大牛?」常巧秀氣的小臉兒通紅:「是你吹大牛,總說自己吹的好。」
蕭元皓把個胖屁股再次轉給鎮南王,頭也不回的到香姐兒身後躲著:「元皓不要走。」
鎮南王抱怨:「你舅舅家有什麼好,系得你總不想回家。」再看孩子們,捧腹大笑的捧腹大笑,哈哈大笑的哈哈大笑。
太子也跟著笑了,他覺得自己能回答鎮南王的話。太子喜歡加壽的不單是青梅竹馬,還有加壽在哪裡,就把她家裡那歡快的氣勢帶到哪裡。
袁家的氛圍,不但吸引蕭戰,留下蕭元皓,也讓太子殿下曾嫉妒過加壽。
太子取笑著鎮南王:「既然元皓不願意回家,王爺換個時辰再接他吧。」使一個眼色:「我這裡還要您幫忙呢。」
鎮南王遇上這事情,總不能袖手旁觀。不是跟兒子糾纏的時候,也順著元皓的話頭:「那你趕緊去舅舅家吧,別讓我找到。」
蕭元皓如蒙大赦,推著香姐兒:「表姐咱們走吧,這裡不好玩了。」加壽也哄著他們回去,鎮南王又交待道:「把稱呼改改,父親你也不會叫了不成。」
蕭元皓大氣兒也不敢喘,拖著韓正經,瞪眼常巧秀,孩子們看著他笑,從角門裡出去坐車上馬,也就沒有發現。
大門上,張大學士從對黃姑娘沒了氣息的瞠目結舌中醒過來,他有氣無力——總是死人了。臉黑如鍋底——這事情是透著不痛快。門人就在這裡,他們是進府的第一道門戶,張大學士責問著他們:「從實的對我說來。」
門人就從頭說起,黃姑娘的死因是個人也能猜得到。加壽沒有阻攔她,讓她去書房。惹得太子生氣,讓人把她攆出來。
天又冷,她一個姑娘家,讓兩個家人推搡著出來,她又絕望著拼命的不肯出來,一跤坐在門外的雪地里,取下堵嘴的布巾,瘋了似的撲到台階上大哭大鬧。
門人把她再次提到台階下面去,她又跑上去。如此好幾回,她沒了力氣,坐在雪地上呼呼喘半天的氣,恢復氣力以後,頭一件事,就是對著台階下的石獅子撞上去。
張大學士閉了閉眼,知道這位姑娘金鑲玉貴的長大,經不起今天的挫折。
但你也不能死在這兒,你是死了,你黃家還有活人在呢,你這是連累他們。
張大學士反覆念叨著:「進了門,見了壽姑娘,去書房……」尋找著能對外面公布的話頭。
身為太子師,太子殿下是個少年,黃家又是張大學士舉薦中的一家,張大學士不能推開。
最後面色灰暗的抬手,叫過自己跟的人:「去告訴黃家,把屍首先收了。」
……
「我的女兒啊,你死的好冤枉啊,你是好生生的一個人出去,這沒到半天,你怎麼沒了氣兒?」黃夫人的大哭聲,把辦年貨的行人招來不少。
門人再一次氣的不行進去回話,廳上,張大學士陰沉著臉,太子殿下面無表情,加壽繃緊小臉兒,還是沒有一個人說話。
「回殿下、壽姑娘,咱們府是太仁厚了,按說送去順天府,喧鬧太子府,這是殺頭的罪名啊。」門人快要咽不下去這口氣。
加壽看看張大學士,見這老頭兒臉色比剛才還要差,加壽裝著無意地跟女官對個眼色,女官還是悄抬手指,用繡梅花折枝的宮緞袖子掩蓋著,暗示讓張大學士作主。
加壽想這大學士也沒有主意,索性還是不吭聲。
門人回給的還有殿下,太子可沒加壽那麼客氣,太子恭敬而又冷淡地道:「張師傅,恰好您在這裡,您看怎麼辦才好?外面的百姓全看著呢。」
張大學士支支吾吾:「要說這事兒,壽姑娘,你真的沒有同她說什麼嗎?」
加壽肅然的回他:「我回過您三遍了,侍候我的人全在這裡呢,您別總問我。」
張大學士倒不是懷疑加壽,就是嘴急多餘問這麼一句。
本來這事情好處置,把黃夫人抓起來就行。但張大學士心裡正轉悠著,黃家的女兒這一死不打緊,帶出來的文章可不小。而且大學士收了黃家的禮物,黃躍又定下斬立決,張大學士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抓人的話。
太子卻又不處置,加壽也不處置,張大學士只能當他們兩個是讓嚇住了吧?
還沒有功夫想太子也好,加壽也好,都不是輕易讓嚇住的人,外面疾風般進來一個人。
袁訓一步進來,甚至沒有對太子行禮。他嗓音發顫:「加壽。」
「爹爹!」加壽撲過來。袁訓忘記女兒大了,他說過不能再抱的話,一把抱起加壽,摟在懷裡就百般的安慰她:「不要怕,爹爹來了。有爹爹在呢,誰也不能欺負你!」
張大學士渾身一麻,他最近因為太子府上進人的事情和袁訓有心結,這就僵在原地。
太子望向岳父,見他面色鐵青,是少見的大怒。
等到袁訓把女兒哄過又哄,哄的加壽反過來讓他不要生氣時,袁訓對女兒放下心,怒氣筆直對著張大學士而去。
「大學士!」袁訓一字一句,面上的鐵青色更添一層寒冰:「這就是你舉薦的好人家!這就是你嘴裡的賢淑人材兒!這就是你千挑萬選可以侍奉殿下的人!」
袁訓咆哮:「你分明是想害我女兒!」
他吼得張大學士心驚肉跳,神色惶然而又慌張。忠毅侯此時好似一頭下山的猛虎,隨時隨地他要吃人。
這幾乎掀動廳上桌椅的大動靜,加壽卻不害怕,反而往袁訓懷裡伏上一伏,心裡想著爹爹最疼壽姐兒,有爹爹在,壽姐兒什麼人也不怕。
「他黃家死絕了人嗎!要求情哪裡不能求!金殿上也求過,皇上御書房也求過!還要求殿下,不能來個男人嗎!偏來個女人!還偏偏要在我女兒在的時候來!我女兒管家自然要見她,好不好的先經一遍手!再說你看她頭上的首飾身上的衣服,步搖得意衣裳的,她這是就要死父親的人應該有的打扮!」
袁訓聽到消息,趕到這裡,黃夫人見到他眼睛裡恨的出血,但袁訓不管她,還是精明的過去把黃姑娘的屍首看一眼。只一眼,哀哀痛哭的黃夫人懷裡那屍身,就讓袁訓挑出毛病來。
張大學士有大勢已失之感,他剛才擔心的這裡面出大文章,就是忠毅侯決不會放過這個彈劾自己的好機會。
換成張大學士是袁訓這一角兒,張大學士也能敏銳的抓住這個漏洞。這敗壞太子名聲的人,是你大學士舉薦的「賢淑人才」。
是你大學士說的,祖宗手裡舊規矩不能破,挑幾個好人,就挑出這樣一個人。父親是罪官,女兒這不是來訛詐嗎?這哪裡有賢淑在?
太子一言不發,岳父罵的話,原就是太子心裡想過的話。太子倒沒認為張大學士是奸臣,就是認定他迂腐過了頭。這些話袁訓不說,太子不方便直吼師傅。袁訓在說,太子也不作打斷。
袁訓罵完一通,臉若寒霜語氣堅定:「張老大人請起身,咱們,見駕去說!」
張大學士知道他不大鬧一通是不會罷休,沉著臉一面想見駕怎麼說,一面慢慢起了身子。
袁訓冷哼一聲,不放加壽的小手,帶著她一起轉身,父女一起愣住。
從這裡看過去,是長長的甬道直通大門。
如果是春天,兩邊種的松柏樹中夾著花卉,不失肅穆又不失色彩。如果是夏天,松柏行風綠意迎人。如果是秋天,蒼翠樹木愈見青碧。此時是冬天,白雪皚皚壓成茫茫白紙似的,大紅斗篷的寶珠跟彩衣翠袖的丫頭格外顯眼。
「忠毅侯夫人來了,」女官奶媽一起吃驚,就是太子,在黃姑娘死的消息過來,驚嚇有限,這就真的狠驚到心坎兒上。
他的岳母大人懷著太后心心念念盼的小七,為安胎早就不出門一步,這就也讓驚來。
袁訓、加壽和太子慌著手腳往外面迎接,加壽跑在最前面:「母親母親,您怎麼不好好守著小七,今兒賊冷的,您怎麼來了?」
小手揪住母親的衣袖時,加壽的胖臉上又感動又喜歡,習慣性的,把個小鼻子一翹,加壽式得意再次出來。
寶珠愛憐的凝視著女兒,從頭髮絲兒到裙子邊看了一個過兒,眼圈兒不加掩飾的紅了,她的嗓音也顫著:「寶貝兒,小七要緊,加壽也要緊啊。」
加壽太欣喜了,忙著道:「加壽沒事兒,而且爹爹正在發脾氣。」
寶珠紅著眼睛看向丈夫:「我要是不來看看加壽,我一會兒也在房裡坐不住。」
「我知道。」袁訓挽起寶珠的手,叫過加壽到自己的另一邊來,握住她的手,把妻子款款帶到廳上來。
張大學士木著臉,好了,這一位挺著肚子也出來了,這是打算把太后招出來也發頓脾氣?
寶珠壓根兒沒有看他,失禮也不在乎。坐下來以後,把加壽叫到面前:「好寶貝兒,你對母親說一遍。」
加壽就再說一遍:「她要見太子哥哥,我就讓她去見。她為著父親呢,可不能擋。」
寶珠把女兒圈住手臂里,柔聲細語卻擲地有聲:「壞人不能做,好人做不得,指的就是這樣的人。跟他比壞,你不如他,反而要讓他咬上一口。對他看好,又給他可乘之機。如果你以後遇到的全是這樣的人,不賢淑也罷!」
鏗鏘有力的話語,讓張大學士震動一下,太子震動一下,加壽則是用力的點頭:「是了,母親說的加壽記住呢。」
廳口兒上,蕭戰和加福鬼鬼祟祟的露出臉兒,見到袁訓夫妻在,蕭戰和加福衝出來:「我們也來了。」
蕭戰對加壽認真的道:「我不許別人欺負你!」加福在梁山王府耳濡目染,無事就乖巧,遇事胖拳頭攥住,對加壽道:「大姐,有加福在呢,加福陪著你。」
這對小夫妻是已經到了梁山王府,聽說以後又再回來。
他們是全力全意向著壽姐兒,就是不說這話加壽也知道。但是說出來呢,加壽也不必客氣。加壽故意黑起小臉兒:「戰哥兒,你不搶我的過年紅包兒,已經很好了。」
蕭戰鄙夷:「小氣鬼兒你長不高。」
加壽跳起來:「看我多高,看我站著比你高,跳著還是比你高。」
加福拍著巴掌:「大姐真棒,我向著大姐。」
「我向著加福。」蕭戰停也不停的接上,說還不算,並且走到加福身邊,就到了加壽身邊,但還能對著加壽幸災樂禍狀:「哈哈,你沒有人可以向,向著自己多沒面子,哈哈,」
加壽狠狠的給他一個很用心的大鬼臉兒,隨後嘟著嘴兒有了笑容。
冷寂瞬間就成了歡快,忽然這裡就成了溫溢的小花園。
太子深吸一口這溫暖的氣息,對自己道,就是喜歡這氛圍,喜歡壽姐兒跟蕭戰拌嘴,喜歡自己跟壽姐兒拌嘴。
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就是不願意讓任何一個人分攤進來。
凶神惡煞般催促張大學士去打御前官司的袁訓,也眸中有了暖意。寶珠更是勾起嘴角,捧場的做著用心的看客。
張大學士木著臉,黃家女兒的死,讓大學士的臉面受損,報複式的很想為她找一個正當的尋死理由,也就是指有人可以責怪的理由。當然殿下是他的體面和前程,比他這受損的臉面重要,黃家女兒受到殿下的羞辱,這理由在大學士心裡不成立。
不是有句話,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她的死,與殿下無關。
在他的心裡是不是一定要尋上加壽呢?至少忠毅侯夫妻氣勢洶洶而來,把個有孕在身的袁二爺也驚動,大學士也就不敢這樣的想。
孩子們歡快的陪加壽玩耍,張大學士這也不敢想,那也不成立,唯有木著臉。
借這個機會,他還可以想想見駕後的說法,尋找一下忠毅侯在裡面摻和沒有……
「大學士,咱們走吧,這事情總不能不對皇上說。」袁訓怎麼會容他想下去呢,在孩子們笑鬧告一段落,袁訓緩緩出聲,卻帶著能讓外面雪凝不再飛舞的強大壓力。
張大學士鬍鬚晃動幾下,倒也算傲然地起身。
「加壽,你也去。」太子堅持的出聲。
袁訓猶豫一下,這事情里確定有加壽,再說女兒跟著自己身邊見駕,自己也能放心。他沒有拒絕。
「我們也去,」蕭戰和加福一起道。加福揪住加壽的一隻袖子,小臉兒上寸步不離:「大姐,我陪你去。讓戰哥兒負責去找太后。」
袁訓忍住笑。
太子忍住笑。
蕭戰晃動腦袋,大大咧咧道:「是啊,我也要去。」
「戰哥兒,你和加福把母親送回去。」袁訓的話一出來,蕭戰和加福恍然大悟,紛紛看向寶珠:「是啊,怎麼把小七給忘記?」
一左一右走到寶珠身前,蕭戰殷勤地討好著岳母:「岳母放心,有我戰哥兒在,誰也動不了小七,」一扭頭,又把加壽貶低進去:「我們回家烤地瓜吃,給你留塊皮,等著你早回來。」
加壽氣呼呼,把一隻拳頭往上一舉,手上一暖,讓父親大手包住,袁訓對她含笑:「乖乖兒,別淘氣了,早去早回來。」
「給我烤個桔子!」加壽就對蕭戰呼喝。
蕭戰樂顛顛兒,答應的挺好:「好好好,我吃了,把皮留給你。」
加福笑盈盈:「大姐我給你烤一個。」
蕭戰笑眯眯:「我幫你吃了,把皮留給你。」
加壽又舉起另一隻小拳頭,手上一暖,讓太子握住,太子對她含笑,學著岳父的口吻調侃道:「別淘氣了,早去早回來。」
張大學士把這言談和舉止看在眼睛裡,生出一種身為外人的感覺。這種和諧賽過春天裡萬物茂密生長,又各有地步兒的完美構建。插不進去話,也插不進去人。
他輕拂袖子,不想再看,舉步就要先行時,眼角好巧不好巧的又看到一件事情。
忠毅侯自妻子過來,以保護的姿態離她不遠。加壽在母親過來,也離她不遠。蕭戰和加福也走到母親身邊,三個孩子隨時要開戰,都圍在侯夫人身邊。
不管跟丈夫還是跟孩子們都是咫尺的距離,方便寶珠伸出雙手,一隻手握住丈夫的手,一隻手撫摸住加壽的面頰。
廳外雪花漫漫,本就是一個自成一片天地的天氣。圍繞著忠毅侯夫人也自成一片天地,她把丈夫的手當眾送到唇邊,輕輕的一吻。
吻以前,帶著懇求的神色,都看得出來她在把女兒拜託給丈夫。
吻上那修長,曾是將軍挽弓萬軍中,力能挽狂瀾中的手掌以後,忠毅侯夫人面上浮現出動人的醉心。
她暈紅面頰,好似夕陽中萬千風華的一抹霞,安穩妥帖的悠遊於無限好中;又好似日頭下桃花薄薄的一點透明,舒展在春風中。
像是只是握住丈夫的手,侯夫人就有莫大的信心,也能給自己丈夫莫大的信心。
袁訓在這一刻山崩地裂的變了變,有什麼溫柔而執著,熱烈卻又含蓄,從他每一寸肌膚中出來,把他和他的妻子款款的包圍起來。這一瞬不過呼一次氣般的短,卻讓見到的人都覺得日月靜好的長。
太子讓震撼住,這不發一個字卻能展示全天下所有情意,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他怔怔的,如遭雷擊似的無法邁動步子,也無法移開眼光。
見到袁訓對妻子微微一笑:「好生回家去。」隨後看向自己:「殿下請起駕。」太子傻乎乎的笑:「好啊好……」一個黑臉兒闖進來,捧住袁訓的手,送到唇邊也親了一下,把這大手往後面一送,鄭重地道:「加福你親。」
加福也親上一下,和蕭戰一起看看母親,顯擺地小聲道:「我也香過了。」再懵懂的看向父親,發問道:「送行的禮節里一種嗎?」
「哈哈哈……。」袁訓笑著出去,面上有可疑的一片紅。如果這片紅讓別人捕捉到的話,也就知道侯爺的笑是在掩飾他的慌亂。當眾親熱讓孩子們撞見,足夠他難為情的。
「哈哈哈……不是,」加壽說著,讓父親強行帶走。
太子失笑,跟在後面出去。張大學士竭力地想在心裡斥責一句,這不應該,但總是要往他和老妻少年時去想。
等他們全出去,蕭戰對加福嘉獎地道:「福姐兒你說中了,所以岳父他要笑。」
加福歡歡喜喜:「是嗎?加福最聰明不過。」
…。
「回皇上,這件事情要嚴查。這樣的人怎麼能入選!太子不想再聽她說話,她就尋死去。幸好她死了,不然等到太子府中,聽到一句話不對就撞牆,別人還不說殿下暴虐嗎!已經入選的人里,只怕還有這樣的人!請皇上恩准,我女兒加壽可不侍候這樣的人。加壽斥責她也應該,萬一以後死一個死一堆的,要把加壽連累進去!這樣的人,誰敢要!」
袁訓咆哮御書房。
「回父皇,這全怪壽姐兒不好。請父皇訓誡她,以後不要再亂放人進來。這全怪壽姐兒不好,罪官怎麼能教出好女兒來,壽姐兒竟然相信她。這全怪壽姐兒不好,」太子句句怪上加壽放人。
「回皇上,她本是入選中的人,有賢淑的名聲。為父親的心不能不看,我就讓她去見太子哥哥。本想多一個知錯就改的人給皇上用,先生們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沒有想到她心性狹窄,弄出這樣的事情來。這就要過年,大門本洗得乾淨。這又要費人力和物力,把大門洗上一回……」加壽也回的有板有眼,一點兒不當的地方也沒有。
張大學士滿嘴苦水,那亂跳的人是忠毅侯?朝中私議忠毅侯飛揚跋扈的話很多,但認真的想想,忠毅侯上一回撒野是戶部不肯撥錢糧,他在御前差點打了陸中修。那為的是軍中,還不算撒野,但讓談論出「撒野」的名聲,跟今天這形容相比,以前全是冤枉了他。
今天這個才是撒野吧?
皇帝露出頭更痛了的神色,對袁訓慢慢吞吞:「一邊兒站著去,朕讓你吵得兩耳嗡嗡,什麼也沒聽清楚。」
把袁訓攆開,聽完太子說話,皇帝也滿嘴苦水。他曾對表弟下過一個名聲,是員福將。凡是他想辦的事情,都能辦得順利。這大捷在兩年內完成的事情,也讓他辦到。
凡是表弟不情願的事情,像是都不順當。太子府上進人他肯定不願意,皇帝強壓下去,本來還挺美。他給太子府上早就四個姬妾,早就有人回話說太子不進她們的房。
兒子睡誰?當老子的才不管。反正祖宗手裡的舊規還在,房裡有人沒讓朝野上下看不順眼就成。
皇帝覺得膈應一回表弟的時候,黃家的女兒吃錯藥似的,就要過大年,她撞死在太子門前。
皇帝仿佛看到無數的奏章,每一個上面都有一個表弟在上躥下跳——他是自己一手教出來的,他要是肯這時候閒著對不住自己在他身上花的心血——然後嗡嗡聲鋪天蓋地而來,把過年的大紅燈籠也攆開,也教坊司新呈上來的歌舞也攆走,只留下一堆嗡嗡,和無數的表弟陪自己。
可以想像的到,御史們不會放過這件事,抓住機會彈劾人。可以想像的到,滿朝將為這大膽尋死不找地方死的人震驚。可以想像的到,為太子正名聲不是殺人就可以辦到,明年要花很大的氣力人力和物力。可以想像的到……
皇上很想罵一聲,朕要是昏君,那該有多好,一刀一個,足的會耳根下清爽。
只是,當昏君後患太多,朕卻是個明白人。
皇帝就對袁訓發不起來脾氣,對太子也不知說什麼才好,加壽的回話更讓皇帝氣悶。
這叫賢淑?更是泥堆里扒拉一個出來的也比她強。
皇帝乾巴巴地叫一聲張大學士:「你怎麼看這事情?」張大學士還沒有回話,袁訓又跳過來。皇帝氣得端起茶碗,但還沒有砸他時,外面有人急急地通報:「太后駕到!」
皇帝和張大學士一起劇烈的頭痛起來,這本就是個不能善了的事情,把太后驚動,不折不扣的成一件轟動事情。
……
雪花飛舞,也沒能及時的把書房外的腳印給蓋住。人來人往,人去人走,張大學士的書房還是滿噹噹的。
坐在最前面的,是蒙大學士推薦,另外幾家開了春就要到太子府上的人家。
一個一個愁眉苦臉的,有兩個打了退堂鼓,澀澀的打著哈哈,笑比哭還難聽:「其實我家女兒不如壽姑娘賢淑,哈哈,不賢淑…。」
張大學士瞪過來:「那咱們前陣子全犯欺君之罪!」
笑聲嘎然止住,那人苦笑:「現在是改口也不能。」進府麼,都背上發寒。
「張老大人,」又一個人滿頭大汗,是在雪中來的迅急。取帕子抹汗,眼睛裡唰唰冒著綠光:「大學士,太后是怎麼說的,我打聽了一圈兒,還是您這裡消息最全,公公們收了錢,只肯告訴我忠毅侯又猖狂了?」
張大學士抿緊嘴唇,他剛喝過定痛湯,不想在湯藥上白花錢的話,不提忠毅侯是明智。
結結巴巴說太后的話,幾十年的從容半點兒沒有:「太后說,唉,說,唉,」
……
「這就是黃家十幾年裡教導出來的好女兒!黃家受皇恩不是一代兩代,哪怕讓他冤枉去死,又能怎麼樣!這種死法兒,這是要和誰過不去!」太后滿面嚴霜,來到就是一通罵。
忠毅侯今天氣力足,又躥出來:「這是要害我女兒!」
太子振振有詞:「全怪加壽放進人來,請太后責罰她,讓她牢牢記住,以後再也不要隨便放進人來。」
太后一到,加壽底氣驟滿,當眾把太子的話頂回去:「她有賢淑的名聲,她是諸大臣們用心挑選而出,我得另眼相看。」太子妃的氣勢氣貫長虹一般。
……
「太后說,唉,所有入選宮人,除歌舞已教成的如期入宮。其餘的,重新再審。」張大學士說過,背後冷汗又是一片。
太后並沒有單獨怪他,但張大學士捫心自問,有心虛的地方。說到底他和黃躍之間存在著私情話語。
皇帝也沒有單獨怪他,但太子名聲蒙塵,這黃家就不是張大學士舉薦的,他是太子師,他也有告罪的本分。
忠毅侯還沒有跳完呢,出宮的時候支著架子還想吞人似的。
太子殿下滿意的拿到他想要的,太后和皇帝都把加壽說了一頓。
「賢淑的名聲,這時候全是由人吹!只有到你手裡面調教出來,太子和你滿意的人,才能說她是個賢淑。以後別再這樣草率行事。」
加壽乖乖的答應下來,太后要帶她回宮,加壽要回家搶桔子,跟在她張牙舞爪的父親旁邊,走的神氣活現,一點兒不像讓斥責過。
她清脆的笑聲,隔著宮牆不時傳過來:「爹爹再快走些,晚了就真的只留下桔子皮。」
張大學士虛弱的抬眼看看客人們:「就是這樣,不想入宮的人也不要急了,明年慢慢的重新看過再定。」
「哈哈,大學士,你這一回可有功夫好好看看我家女兒了吧?我早就對你說過,黃家的女兒不行,你不信我的,把我女兒攆下來。天意哈哈,天意……」
認為這件事是自己女兒機會的人,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