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天地間，一盞燈

  船燈是這個世界上人類所發明並且廣泛運用的物品里最亮的一種。

  它的光能照的很遠，能照到水下。

  深夜大海，經常茫茫無際，一條漁船形影單只的，就這樣開著船燈，在廣袤無人的天地里遨遊。

  偶爾會有燈塔，那也是船燈，照亮著四方，同天上星辰爭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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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蘇秋雨看著湖上的船燈，仿佛現在被浸入到水中的人是她，或者，她寧可是她自己。

  「出來了，出來了！」

  「我們準備好！」

  「準備好了！」

  那些吆喝聲在四周想著，蘇秋雨的握著欄杆的手指縮緊，快要捏爆了它們。

  「嘩啦」一聲破水聲，林棠被人從水裡推了上來。

  緊閉的眼睛，慘白的面孔，肩膀上一支箭弩刺穿著，卡在了肩胛骨上，鮮血濡濕了她大片衣襟。

  蘇秋雨張大嘴巴，眼睛通紅。

  一瞬仿若一個世紀，所有的畫面都似被停格，她呆呆的看著那邊的林棠。

  「……海上的生活其實各有所見，有人覺得被困在一隻船上，所有的安全都在腳下甲板上，那種失落和無處可逃的壓抑會讓人困惑和迷茫，但也會有人覺得開闊，因為他們所見的是蒼茫天地，以及開闊無際的海岸線和天上自由展翅的海鷗，被投身到這樣一個環境，會覺得自己的渺小，和深切感受到宇宙的浩瀚。一到晚上，船燈一打開，那種感覺才最爽，你會覺得自己就像是這整個天地的一盞星光，所以，以後等你的抑鬱症稍微好點了，心態能平和了，我就帶你租條漁船，我們去海上浪個三天三夜……」

  「……人多多少少都會有一死，死後半平米都不到的小盒子裡裝著，還不如灑灑海里來的爽快呢，以後我估計自己就是死在水裡的命，最好撈不上來，火化都給省了……」

  「……你剛才想對我妹妹幹什麼？我看你是找死！把他給我按那個角落裡打！」

  「抬上來了沒！」

  「我喊一二三！」

  「來，一起用力！」

  湖上的男人們都子叫喊，將林棠的身體往上面抬去。

  蘇秋雨動了動唇瓣，想要說話，胸口卻一陣驟然的疼痛，她的眉頭緊緊的皺在了一起。

  那疼痛越來越強烈，心率失齊，血水倒流不回來，她踉蹌的伸手想要去抓旁邊可以抓住的東西，雲孟寒趕緊上前握住她的手。

  蘇秋雨艱難的喘著氣，可是那種緊迫的感覺像是一隻手，抓著她的心臟，並且用力握緊。

  好痛，好痛……

  蘇秋雨眉頭再度狠狠一皺，再難堅持下去，身子一軟，昏死了過去。

  蘇秋雨做了一個夢。

  夢境是一年前。

  她從私人飛機上面下來，遠遠接到消息等在那邊的林棠第一時間上前。

  「小雨！」

  蘇秋雨孱弱的立在那邊，白嫩纖長的胳膊和小腿上面有好多被炸彈爆炸所濺開的傷疤。

  她的頭髮也是半寸的，戴著一頂帽子，呆呆的看著前面一臉焦急跑來的林棠。

  「小雨？」林棠擔心的抓住她的手，「我看到新聞了，你傷得重不重？我給你打了好多電話呢！」

  「棠姐。」蘇秋雨平靜的看著她，輕聲的說道。

  已經做不出任何情緒了，臉部表情也安寧的不可思議。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本就巴掌大小的臉蛋，顯得越發瘦小。

  那時的林棠，是她唯一可以依靠和抓住的稻草。

  她懷疑人生，也懷疑自己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整個世界都像是被灰濛濛的塵霧遮住，什麼都沒有。

  她能想到的就是來找林棠。

  她還是有嚮往的，比如那盞在黑夜裡面照的天海都雪白的船燈。

  她像是一個孤獨自閉的患兒，投奔到了這裡，也終於在林棠無微不至的照顧和陽光爽朗的性格影響下，逐漸好轉。

  如果沒有林棠，也許她早就被陳智的那些致幻藥給蠶食的皮毛不剩了吧。

  蘇秋雨在夢裡面哭了，喃喃喊著「棠姐」，喃喃喊著「媽媽」，她的眼淚濡濕枕頭，手也緊緊的揪住被子。

  雲孟寒坐在床邊，黑眸不掩心痛，抬手將她額邊的頭髮撥開，另一隻大掌溫柔的握住她纖長光滑的手。

  「小雨。」雲孟寒輕輕叫道。

  「爸爸……」蘇秋雨又哭了，「爸爸。」

  「小雨。」

  她輕輕晃著自己的頭，眉頭也緊緊的皺起來，眼睫毛輕顫著，沒過多久，很快恢復安靜。

  其實並不安靜，只是她動不了了。

  意識先於神經肢體甦醒，伴隨著強烈而真實的夢境。

  蘇秋雨知道自己又陷入了夢魘，那種醫生嘴裡可怕的睡眠癱瘓。

  她感覺自己睜著眼睛。

  她想要說話。

  可是怎麼都動不了。

  也怎麼都出不了聲音。

  那些伴隨著她一年多的夢境，像是鬼魅和藤蔓一般，瘋狂的滋生和纏繞，比以前更加恐怖和暴虐，鋪天蓋地，狂涌而來。

  蘇秋雨被緊緊包裹著，努力掙扎，無濟於事。

  「不，不。」

  她在夢裡吶喊，抵死頑抗，用盡全力去動自己的肢體，手指最先輕顫。

  雲孟寒一直盯著她的臉，覺察到掌心裡的動靜，似乎接收到了什麼訊號，忙用另一隻手去輕輕推她：「小雨？小雨？」

  拉住我，拉住我，別讓我沉下，我會死的，拉住我！

  蘇秋雨不知道在對誰說話，就這麼瘋狂的無聲含著。

  「小雨？」雲孟寒用拇指抹去蘇秋雨額頭上的冷汗，柔聲道，「小雨。」

  外面聽到動靜的幾個助理都進來了，秦均和薛言剛去拿單子了，看到他們跑進病房，便也跟著跑來。

  蘇秋雨睫毛顫了下，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有些迷離，虛望著面前這個臉龐俊美清雅的男人。

  「小雨。」雲孟寒語聲輕柔。

  「雲孟寒。」蘇秋雨的聲音因為口乾而沙啞，配上她原有的輕靈嗓音，聽上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軟糯和奶音。

  「林棠沒事。」雲孟寒溫和的看著她，「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蘇秋雨一頓，而後彎唇笑了，同時眼眶裡面眼淚湧出。

  「謝謝。」蘇秋雨說道。

  謝謝讓她第一時間得知最想知道的，謝謝讓她的心徹底安撫下來。

  雲孟寒忍不住，又擦了一下她的汗：「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