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舍一求二
2024-07-22 02:38:04
作者: 紅塵誌異
夜很安靜。
已經化作廢墟的玉虛宮外鴉雀無聲,好像兩個時辰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人們選擇像往常一樣各自回房歇息,仿佛所有矛盾都因為姜凌的隻言片語迎刃而解。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太陽還未升起,天邊朦朧的山嵐起伏飄蕩。
牛竹走在昏暗的山路上,穿過曲折的迴廊,腳步停在一片廂房外。這裡是闡教入室弟子的廂房,,姜凌今晚就在這裡休息。牛竹掃過一間間漆黑的房間,目光驟停在唯一燃燈的窗前。
「二師兄!」
耳畔傳來一聲呼喚。牛竹驀然轉頭,看見虢翰從後面跟了上來。
虢翰問道:「天都要亮了,你怎麼還沒睡?」
「你不也是嗎?」牛竹反問道。
虢翰嘆道:「明天師姐要被那些人帶走,現在也不來找我們商量對策,叫我怎麼睡得著啊?」
牛竹垂頭道:「師姐,好像在生我的氣,現在去真的好嗎?」
「唉,既然都來了,咱們一起去吧。」虢翰走了兩步,突然指著前方笑道:「你看!有人比我們先到了。」
牛竹循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個亮燈的門外的確站著一個人,正是蘇季。
兩人快步走了過去。虢翰在蘇季肩膀拍了一下。
蘇季身子一顫,仿佛忽然從失神中恢復過來,緩緩轉頭看向牛竹和虢翰。
「你們……」
虢翰笑道:「唉,跟你一樣。」
說罷,虢翰耐不住性子,輕輕一推門,竟然沒費半分力氣,房門被輕而易舉地推開。
「這……這門根本沒鎖啊。」牛竹有些詫異。
虢翰釋然一笑道:「看來師姐早想讓我們進去,咱還愣著幹什麼?」
說罷,推門走了進去。
室內燭光昏暗,姜凌獨自坐在陰暗的角落裡,面前放著一面銅鏡。
看見銅鏡中映出姜凌落寞的表情,牛竹焦急地問:「師姐,你真要跟他們走?」
虢翰拍了拍牛竹的肩膀,道:「二師兄,三年不見,你怎麼還是什麼都不懂?師姐剛才多厲害,三言兩語就把那幫人都給騙了!」
牛竹撓了撓頭,滿臉迷茫道:「師姐剛才說的話……都是在騙人?」
虢翰笑道:「嘿嘿,這叫緩兵之計。師姐,我說的沒錯吧?」
姜凌沒有回答,面無表情地坐在鏡子前一動不動。
蘇季沉默不語,神色黯然下來。
牛竹和虢翰互望一眼,見姜凌神色反常,不禁感到納悶。
半晌過後,姜凌終於開口說道:「老四,我想見師父一面,現在行嗎?」
虢翰朝窗外望了一眼,見天還沒亮,連忙道:「必須趕在天亮之前,時間已經不多了。我的招魂術只有一次機會。」
姜凌道:「那就開始吧。」
虢翰立即掏出一個嵌有藍色結晶的蓮藕小人,口中念念有詞。隨著咒語的吟誦,藍色結晶越來越亮,很快變得光芒奪目,仿佛有生命似地忽明忽暗。
「師父!」
師姐弟四人齊聲喊道,心頭百感交集。
武吉空靈的聲音,從藍色結晶中傳了出來,緩緩道:「三年來,翰兒一直將我帶在身邊。你們的事我大致清楚……」
牛竹眼含熱淚,問道:「我們闖陣的事情,師父也知道?」
武吉微笑道:「闡教並無十二靈台陣。」
語一脫口,蘇季、牛竹、姜凌,三人互望一眼,面露驚色。
武吉對牛竹道:「阿牛,闡教主之位,就作為你當初收割七色稻穗的獎勵吧。」
牛竹受寵若驚,一時間不知所措,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蘇季喃喃自語:「果然沒什麼靈台陣,柴嵩和七曜洞主為什麼要說謊?」
稍作沉默,武吉問道:「凌兒,你終究還是那樣決定了?」
姜凌道:「我生在申國,那裡是娘親生我養我的故鄉。我就算不為姜贏,也要為了那些申國的百姓。」
武吉長嘆一聲道:「你要犧牲你一個人,讓申國百姓免遭戰火?」
姜凌黯然道:「算不上犧牲。我本就對男女之情毫無興趣。兵荒馬亂的年頭,兒女私情還是不必太認真了。如今周室衰微,百姓受苦。若能成為一國之母,我可以為他們做點事情。」
那一刻,蘇季終於明白最後一個錦囊里「舍一求二」的含義。三個人在陣中的時候,牛竹和姜凌都曾捨棄一樣東西來成全另外兩個人。牛竹想要舍自己,來成全自己和姜凌,而姜凌打算捨棄自己,來成全兩位師弟,甚至更多的黎民百姓。
武吉道:「凌兒,要知道,只憑你一個人,也許並不能改變什麼。」
「師父,三年前的珠玉峰頂,你曾問徒兒真正想要什麼。現在我的回答還是不變,我想斬妖除魔,解救蒼生。如果姬宮湦像他父親一樣被青黎蠱惑,成為荼毒百姓的魔頭,我便親手殺了他!」
提到「青黎」二字,虢翰道:「師父,現在青黎被收進一個銅壺裡,生死不明。以後會不會再跑出來?」
武吉道:「天道承負,青黎是一切承負的起源,只要人心不死,它便不滅。」
「什麼天道?什麼承負?」虢翰一頭霧水地追問道:「師父,你說的什麼意思?我聽不懂啊!」
蘇季握緊拳頭,道:「師父,凡事一定有辦法,一定有!」
武吉道:「凡事不可強求……」
語聲中,藍色結晶的光芒漸漸暗淡,武吉的聲音再也沒有傳出來。
師姐弟四人沉默良久,半晌誰都沒有再說話。
不知不覺中,太陽從東方升起。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少頃,一群小太監在門外奏道:「王后娘娘,天子派奴才送來由王宮百工縫製的嫁衣,請娘娘更衣相見。」
虢翰皺起眉頭,像趕蒼蠅一般朝那老太監揮揮手道:「不見!不穿!要穿你自己穿!」
姜凌道:「拿進來。」
虢翰陡然一愣,低頭捶胸頓足。
小太監們將厚重的嫁衣,還有一盤金光閃閃的首飾,輕輕放在桌上,望了蘇季等人一眼,疑惑地轉身離去。
姜凌對蘇季等人道:「你們出去等我。」
三人各自嘆息,轉身朝門外走去。
姜凌道:「老三,你先留下。」
牛竹好奇地回頭望了一眼,卻被虢翰拉了出去。
走出姜凌的房間,牛竹垂頭喪氣道:「自從離開殷家村,我才知道,原來外面讓人傷心的事這麼多。」
虢翰道:「二師兄,我一直很奇怪,你喜歡師姐,為什麼不早點和她說?」
牛竹低頭道:「我配不上師姐……至少……現在配不上……」
虢翰道:「現在配不上?以後配得上還有什麼用?師姐成了天子的王后,你再努力也無濟於事。」
牛竹堅定道:「我會等她,無論多久。」
虢翰瞥了他一眼,無奈地搖頭嘆氣。
此時,姜凌的房間裡寂靜無聲。
蘇季的腳步停在門口,低聲道:「師姐,對不起。」
「不必道歉。」姜凌道:「直到姬宮湦千里迢迢來找我,我才知道,原來那種時候,真的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語聲中,姜凌脫下身上的紅衣外套,將身上所有的衣服一件一件輕輕褪下。
蘇季緩緩抬頭,陡然瞪大眼睛,看見姜凌一絲不掛地站在面前。
「你轉過來,看著我……」姜凌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
蘇季掃了一眼,連忙把身子轉了過去,呼吸變得急促,「師姐,這怎麼行?快把衣服換上!」
姜凌壓抑著心頭的情緒,嘴裡微微發出啜泣的聲音,哽咽道:「你覺得我是一個輕浮浪蕩的女子?」
蘇季咬牙道:「當然不是。」
姜凌含淚道:「那你過來,看我胸口的印紋……」
蘇季咬了咬牙,緩緩轉過身子,目光在她的裸身上輕輕掃過,驚愕道:「你身上……這是……什麼?」
姜凌緩緩吐出四個字:「柳仙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