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1.番外二

  知道林霧回來時，摩川將將結束閉關。

  但他沒有再離開去外界，而是離開了嶺宮，找到懸崖下的老廟那兒。

  上師還住在這裡，正在掃不大的院子。

  不久前才下過大雪，院中積了很多，走路都不方便了。

  上師仍然看不見，掃起雪來慢吞吞的，有條不紊，一點都不像個眼盲之人。

  摩川停在門口，沉默無言。

  良久，是上師先開口打破寂靜。他打趣道：「嶺主既然來了，怎麼不進來？我還以為嶺主會看在我看不見的份兒上，主動替我打掃呢。」

  摩川這才出聲：「你只是看不見了，不是動不了了，還不到需要本嶺主幫你的份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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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師嘆氣，「十三年不見，嶺主的嘴竟然還是這麼親切。」

  摩川當沒聽見，進去到院角的桌邊，自個兒拂落上面的積雪坐下。

  隨即大手在桌上抹過，一副棋局出現。

  他看向上師，「陪本嶺主下一局。」

  上師攤手，「我真的看不見。」

  「也沒說你假的。」摩川語氣淡淡，「我知道，玄鳥時常來尋你下棋閒聊，你已經會盲下了。」

  「可這院中積雪……」

  「回頭本嶺主給你掃了。」

  「多謝嶺主。」

  上師放下掃把，麻溜的過去一撩袍子坐下，摸索著玉石雕刻的棋子。

  然而當要落子的瞬間，上師頓了頓，還是放了回去，無奈道：「嶺主，看來您真是覺著無聊了。這局您已有解法，又何必再來問我浪費時間。老衲給出的，也只會是您心中的那種。」

  摩川怔了怔。

  許久，他也將棋子放了回去。

  上師也不再說什麼，耐心的陪摩川坐著。

  最終，摩川認命般的頹然低聲道：「我輸了。」

  上師毫無意外之色，只是雙手合十朝摩川一拜，道：「恭喜嶺主，即將圓滿飛升。」

  摩川怔怔道：「我原以為，她是為我而來。至今我才知道，她是為了旁人。可為什麼……」

  上師道：「嶺主修的便是因果。這其中答案，嶺主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摩川閉上眼。

  是啊，一開始便是他強求。

  就連這因果，也是他強求來的。

  他們原是無緣。

  他明明清楚這一點的……

  「三生石，竟真的只有三生，三次機會……」

  摩川搭在桌子上的手一點點攥緊。

  上師無聲的輕嘆。

  突然間，摩川心口一陣縮痛，他幾乎疼得彎下了脊背。

  上師輕呼：「嶺主？」

  摩川冷汗津津，硬生生忍下，如有所感般抬頭看向上方，道：「她來了。我的心臟，來了……」

  上師微怔。

  直至耳朵動了動，他聽到了腳步聲。

  上師動容：「那嶺主是否……」

  摩川沉默了幾秒，嚯然起身往上面的廟間走去，留下一句沙啞的話。

  「既然無緣，就不必再見了。」

  上師輕嘆著搖頭。

  沒一會兒，腳步聲臨近，熟悉的聲音自外面響起。

  「前輩，我回來了！」

  ……

  林霧記掛著摩川法器的事情，於是差不多忙完京中的事後，就立馬帶薄嶼庭來雪域找摩川了。

  途中，薄嶼庭聽林霧詳細講了她回到過去後發生的事。

  薄嶼庭原本對林霧的這位師父無感，只很感激他幫了林霧。但是聽林霧講完後，他的心情就急轉直下，語氣微妙的問。

  「十三年前，他真的希望你一直留下陪他？」

  林霧點頭，「我師父當時是這麼說的。」

  薄嶼庭一下子醋意爆表，「他也是為了找你才下山，還不惜因此受雷刑，不得不在嶺南閉關昏睡那麼些年？」

  林霧愣。

  她知道這些，不過沒細想，也沒覺得有什麼。從薄嶼庭的口中說出，竟然好像不對味起來。

  她看男人，登時明白了。

  「你在吃醋？」

  「沒有。」

  薄嶼庭嘴硬的別過臉去。

  林霧好笑的看著他，「你想多了，他是我師父。再說，如果換作是你，我借走你最重要的，還是由心臟煉製的法器，又一去不復返，你會不急嗎？我師父下山找我很正常啊。」

  薄嶼庭無奈的捏捏她的臉頰，道：「男朋友想的一點都不多，是你想少了。」

  又覺得不行，男人立馬改口：「算了，你還是想少點的好。」

  林霧拉下他的手，糾正道：「師父和別人不一樣，你不要胡亂吃醋冒犯了他。」

  「那小姑娘親親男朋友，男朋友就不吃醋了。」薄嶼庭抱著她黏糊的撒嬌。

  林霧看他這樣真是眼熟的很，忍不住問：「你先前……真的不記得我和你十三年前見面的那次嗎？」

  男人微頓。

  林霧望著他：「我記得火車上我們見面的時候，我問你是什麼人，你跟我說你是個醫生，醫術很好的那種。」

  不是說自己姓甚名誰，而是說自己是個醫生。

  從前不覺得，如果想起來……很可疑啊！

  薄嶼庭默了默，被林霧晃了晃胳膊，就裝不住了。他低笑著道：「真不記得了。可是十三年前我從鬼街離開時，聽到薄五問我要見的人呢。還有那個扳指……我從前沒有過。我讓人查了，它原在一個商販手中，是一個姑娘贏去了。」

  「後來我就讓人查那個姑娘是誰，可是怎麼都查不到，她像是憑空消失了般。」

  「我還開始學醫，還去學做飯，這是從前的我絕對不會做的事，容不得我不多想。我本來不想學了，可在我決定放棄的那晚，我做了個夢，夢中好像有一個看不清背影的小姑娘。這個夢讓我繼續了下去。」

  說來他自己都覺得離譜。

  在那個夢裡，明明夢見的人看都看不清，他卻還是心動了，執著的想找到對方。

  找來找去沒有結果，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臆想出的。

  直至數月前從國外回來，在火車上見到林霧的那一瞬間，薄嶼庭心想，他的夢好像成真了。

  不過半秒，薄嶼庭決定，他一定要這個小姑娘到手——她只能是他的。

  薄嶼庭低頭親林霧，道：「怎麼突然問這個？難道小姑娘更喜歡十三年前的男朋友嗎？為什麼？喜歡聽男朋友叫姐姐？」

  林霧激靈了下，矢口否認。

  薄嶼庭偏一聲又一聲的那麼叫她，還故意拖腔帶調。

  林霧扒拉自己的耳朵捂住當沒聽見。

  趕路到了老廟附近，薄嶼庭才終於放過林霧，兩人從一側小心的下去，到門口就看到了裡面坐著的上師。

  「善客好久不見。」上師笑呵呵的打招呼。

  林霧看向他無神的雙眼，愧疚道：「前輩，對不起。」

  上師請他們二人坐下，不在意的笑笑：「這與你無關，是該我受的。不知善客今時前來是為什麼？」

  林霧就道：「前輩，這是我男朋友，薄嶼庭。」

  薄嶼庭隨即雙手合十頷首，禮貌客氣的打招呼。

  林霧繼續道：「我先前向我師父借法器用，正是用在他身上。可是我師父的法器隨我生出的魂都融在他身上了，就跟我一起來，想問問有沒有辦法取出法器。可我還不知道怎麼去我師父的嶺宮，所以來請教前輩。」

  上師微微抬頭面向某處，作勢抬手掐算了幾番，隨後道：「抱歉，我這次無法告知。你與十一嶺主緣分已盡。」

  林霧和薄嶼庭都露出錯愕來。

  「可是他是我師父……」

  「緣分如此。」

  上師道。

  薄嶼庭出聲問：「那法器呢？前輩可有辦法取出？」

  上師面向林霧的方向。

  「善客，當殘魂回到你體中時，嶺主的法器也隨之到你體內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這正是予你的機緣，護你長命。」

  聞言，薄嶼庭當即掩不住激動：「真的嗎？她可以活過半數了？？」

  他已經知道林霧變成異人的後果了。

  雖然口中不說，可他實際很在意，私底下偷偷問了池仰芝好幾回有沒有辦法，也一直在找。

  甚至做好了準備，要是林霧真的……他也會跟著一起去。

  上師頷首。

  這意外之喜令林霧有點懵。

  薄嶼庭也喜出望外，沒控制住抱了下林霧親她，顧及上師在才十分不舍的鬆開手。

  上師道：「兩位與十三嶺的緣分盡於此，可離去了。不過，五十年後，還請兩位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為何要隔那麼久？」兩人不解。

  上師但笑不語。

  兩人也不勉強，起身告辭。

  人走後，摩川才出來到院中。

  上師面向他，提醒道：「嶺主，沒有命石，您無法飛升。誤了飛升命機，您會受天罰的。何時命石歸身，何時天罰才止。」

  摩川望著外面，良久才道：「天罰百年，又何妨。」

  只要她壽終正寢，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