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反私隊臨檢

2024-07-21 11:03:36 作者: 閒庭數螞蟻

  進來的這個小姑娘。

  她給羅旋和張曉麗,留下的第一直觀印象就是:這小姑娘的雙眼,好亮、好清澈!

  這個姑娘看上去,似乎只有4,5歲的樣子。

  但其實,她已經6歲了...

  或許...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所以小姑娘看上去個子小,而且特別的瘦弱!

  瘦的,讓人心顫。

  

  小姑娘的臉上,布滿了煤灰。

  由於她頭頂上的積雪,一進屋子之後,就開始慢慢的融化。

  黑黑的煤灰在她的臉上,畫出一道道軌跡。

  看上去,猶如皇帝冕冠上的珠簾...

  小姑娘進門,先是站在門口,小心翼翼的把腳上的紅布鞋脫下來。

  然後提在手裡,就那麼光這個腳丫子。用腳後跟兒墊著腳、一步一步挪到灶台前。

  等到小姑娘把已經完全浸濕的布鞋,放在灶台最下方的、用來收集柴灰的孔洞裡之後。

  小姑娘這才搬過來一根小凳子,渾身瑟瑟發抖、但卻安安靜靜的坐在哥哥旁邊烤火。

  「二丫,又沒拉回來客人?」

  小男孩憐惜的伸出手,摸摸妹妹的腦袋,「這一次堵車。滯留在縣城裡的人可多了嘛!你咋又沒拉到客人?」

  「哥,我...我害怕。」

  小姑娘的瘦小身軀,抖動的越來越厲害了,「我去跟那些姐姐、阿姨們說,我家可以借宿...可她們總是不相信。」

  小男孩嘆口氣,「唉...」

  「唉,麻噠了。」

  這個男孩分明才7歲,可他說話的口氣、和臉上凝重的表情,活脫脫整出了70歲的感覺。

  小男孩說道,「妹妹,娘娘出去張羅東西去了。你在這裡替額燒火。

  現在哥哥出去,給你再招徠幾位客人,到時候...你就說是你請回來的好吧。」

  小姑娘大眼睛眨巴眨巴,「這能行?一會兒娘娘回來了,我該咋整?」

  男孩又是嘆息,「這就莫法了,都是命...真要是那樣的話,神神也救不了你。」

  說著,小男孩兒趕緊起身。

  跑到門口,把他那雙同樣也是濕透了的布鞋穿上。

  然後撒腿就往外跑!

  張曉麗從自己的行李之中,翻出來兩顆糖,伸手遞給小姑娘。

  然後開口問她,「小妹妹,你幾歲了?有沒有上保育園呢?」

  小姑娘看看張曉麗,再看看她手中的糖果。

  然後搖搖頭,「額今年6歲了,沒有上幼兒園。我不要你的糖,娘娘不讓我吃陌生人的東西,有拍花子。」

  張曉麗微微一笑,「拿上吧,我是住在你們家的客人,怎麼會是拍花子呢?」

  小姑娘猶猶豫豫,看著那些糖果咽了一口口水。

  但終究還是扭過頭去,繼續埋頭燒火。

  張曉麗看著小姑娘瘦弱的背影,在心中微微嘆息一聲。

  隨後從炕沿上站起身來。

  伸手輕輕的、拍拍小姑娘的肩膀,「你的棉襖全都濕了,還是脫下來烤一烤吧。」

  小姑娘搖搖頭,「我...等我晚上睡覺的時候,再脫下來烤。」

  這個小姑娘,她只有身上那件唯一的棉襖。

  此時,屋子裡的溫度並不高。

  因此她身上的棉襖,即便是被雪花浸濕,她也是不敢脫下來烤乾的。

  隨著灶膛中的木柴熊熊燃燒,大鐵鍋里的水已經熱了,蒸汽氤氳、冉冉裊裊。

  小姑娘原本是濕漉漉的頭髮,冒起了一陣陣的白煙。

  她那張瘦瘦的小臉蛋,上面流淌著的水痕,此時已經徹底的乾涸。

  變成了一道道凝固的滴墨。

  小姑娘站起身來,就那麼光著腳板。

  用後腳顛起,一步一挪的走到裡屋。隨後找出來一個估計都能冒充文物了的、破舊搪瓷臉盆。

  舀水,搓毛巾...

  等到小姑娘把擰好的毛巾,從水盆里拿出來之後。

  只見她舉起瘦瘦的雙手,把毛巾遞給張曉麗,「姐,你先洗把臉吧!」

  張曉麗接過毛巾,抖開...

  然後坐在炕沿上的羅旋、張曉麗,彭勇三個人。

  齊齊愣在當場!

  這,這也叫洗臉毛巾??

  只見毛巾上的棉絨,已經徹底掉光。只剩下一塊光板一般的、如同白布一樣的棉紗面料。

  而且,

  這塊如同麻布一樣、的底料上面孔洞密布,大大小小的窟窿,猶如被重炮炸過的幕牆。

  大窟窿能夠放進去一顆雞蛋、小窟窿能夠捅過去一根手指頭...

  坐在炕上的三個人當中,哪怕就算經濟條件相對來說、要拮据一些的彭勇。

  不僅僅他的擦腳布子,肯定比這張洗臉毛巾要好的多。

  就連彭勇用來擦皮鞋的廢棄毛巾,也比這張毛巾,完整幾倍都不止!

  張曉麗拿著毛巾,微微一笑。

  然後伸手就往自己的臉上擦...

  人家小姑娘,還眼巴巴的站在面前呢!不洗臉可不行。

  洗完臉,

  張曉麗把毛巾遞還給小姑娘,然後再次從兜里掏出兩顆糖遞給她,「謝謝你給我領了毛巾,這兩顆糖,就算是我用來感謝你的吧!」

  這一次,

  小姑娘倒是沒有直接拒絕,而是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扭頭看看窯洞的門口。

  隨後迅速轉身,一把抓起糖果就往裡屋跑,「謝謝姐!」

  隨後,黑漆漆的裡屋便傳出一陣陣淅淅索索的聲音。

  想必是那位小姑娘,正在翻箱倒櫃的藏糖果。

  「這邊很重男輕女嗎?」

  張曉麗小聲問,「我看見他哥哥身上的棉襖和布鞋,要比小姑娘的好。」

  羅旋微微嘆口氣,「很重!要是家裡不生一個男孩兒的話,在村子裡是很難抬得起頭來的。

  無論他有多麼的能幹,多麼的勤快。」

  羅旋嘆口氣,「如果家裡沒有男孩,他與別的村民發生了衝突的時候,別人直接給他來一句,你家...無後。」

  「這就足夠讓對方,蔫頭耷腦、無話可說了...」

  彭勇舉目四望:「這戶人家窮是窮,可他們特別的愛乾淨,家裡倒是收拾的整整齊齊的。」

  羅旋點點頭,「確實。塞北的人他們生活的環境,比較差一些。但人家確實愛乾淨,家家戶戶的庭院都打掃的乾乾淨淨的。

  房子裡更是天天都在打掃。根本就不存在起床不疊被子,不掃地,不拖地這種情況。」

  張曉麗也點頭稱讚:「在這一點上,人家比我們巴蜀強很多。

  咱們那邊的生產隊社員家裡啊...真是一言難盡!不疊被子、東西扔的亂七八糟。

  好多人家裡雞屎有,鴨糞也有,走幾步必然會踩到一泡。實在是讓人唉...沒法說。」

  「吱嘎——」

  正在眾人閒聊之際。

  隱隱聽見院門聲響起,隨後門帘撩動。

  從院子裡,走進來一大群婆姨女子來!

  由於國道上今天大堵車,堵的那叫一個前所未有、空前絕後。

  所以很多原本坐在車上等待,心存僥倖,還指望著能夠儘快疏通道路的乘客們。

  隨著天色越來越晚、氣溫越來越低。

  這個時候,他們在車上就再也坐不住了。

  於是便紛紛三五成群的結伴下車,步行到縣城來找落腳之處。

  隨著湧入縣城的乘客越來越多,他們要想找到一個有床位、甚至有個座位的招待所。

  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了。

  也活該小男孩兒運氣好!

  這個時候他上街去攬客,根本就用不著賣力招攬生意。

  他只需要隨便給對方說上兩句,就會有大把的人,願意跟著他走...

  1,2,3...

  隨著走進屋子裡的人越來越多,小小的一孔窯洞之中,人頭越來越密集。

  等到門帘落地,所有的人都湧入窯洞之後。

  大家這才數清楚了進來的人數:8個。

  全是看提著行李、背著鋪蓋卷,看上去畏畏縮縮、老實巴交的婆姨女子。

  小男孩等到大家進屋,趕緊把門關上。

  然後轉身,壓低聲音告誡大家,「都悄悄的,莫拉閒話!我進來的時候,感覺有人在後面跟著我...

  要是遇到那些眼紅的鄰家,去『反私隊』反映了我家的情況,那我就得挨頭子了!」

  幾個女子婆姨,一看就是膽小怕事的人。

  其中一個婆娘,膽戰心驚的問,「要是真有公家人來捉咱們,那可咋辦呢?」

  小男孩拍拍胸脯,「那是我的事!和你莫麻噠。」

  一群女人聞言,頓時放下心來。

  小男孩對著為首那個婆姨,暗中招招手,二人便一前一後進裡屋去了。

  羅旋的聽覺靈敏異常,他們在裡面說話的聲音壓的非常的低,但也被羅旋聽了個清清楚楚。

  小男孩壓低聲音,「先把住宿費交了。」

  婆娘問,「多少錢?」

  「8毛錢一個人。」

  「咋解這麼貴?以前額住別的私人家裡,也就給他個3毛5毛的...」

  「盡哈說!這可是綏米城兒!快點掏錢。」

  「小後生,額們都是去水庫工地上,出義務工的受苦人...莫錢。」

  小男孩沉默片刻。

  生產隊的社員,每年一到冬天,他們都會輪流去出義務工。

  就像這個婆姨:她去工地上出義務工。不但要自己帶鋪蓋卷、食物。

  白貼糧食和力氣不說,而且還沒有一分錢的工錢。

  隨後,

  只聽小男孩低聲道,「姨姨,我看你也不容易。那就一個人,給上6毛5吧!

  噓...別搞價了,也別讓外面那3個外地人,知道我給你們便宜了...害哈了不?」

  不久之後,

  那個婆娘和小男孩,便裝作若無其事的走了出來。

  既然心神安定下來了,剛剛進來這些人,這才顧得上審視一番,今天晚上自己的落腳之處。

  其中有一個姑娘皺眉,「小後生,你家就倆碾窯?」

  「三孔窯。」

  小男孩嘿嘿一笑,「只不過,那一孔邊窯住不成,裡面涼的能讓你成冰棍...別問!

  今天晚上,你們其中4個睡裡面的那孔窯洞。剩下的4個,就睡這外面...莫辦法,只能擠擠。」

  那個姑娘還準備說的什麼。

  另外一個看起來、像是婆姨的女人開口道,「二女子,出門在外,不比家裡。

  話說你在家裡,不也是跟著爹媽哥哥姐姐們,擠一個炕上睡嘛?」

  姑娘聞言,也就沒再吭聲...

  塞北氣候寒冷,很多生產隊社員家裡,他們捨不得同時燒兩個炕。

  所以一到了冬天,

  家裡的男人女女,都是擠在一個炕上面睡覺,以圖節約一點兒柴禾。

  等到這幫子女人茫茫亂亂,但又默默無聲的安頓下來之後。

  此時鍋里的水已經開了。

  小男孩指著開水道,「你們要喝水,或者是要洗臉洗腳的話,省著點兒用啊...附近2口水井都上凍了,我每天去挑3擔水回來,可費老勁了!」

  這些女人都點點頭,表示理解。

  塞北缺水之苦,非親身經歷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只見她們打開各自的包袱,

  拿出各種各樣的、張曉麗和彭勇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食物,就著鍋里的開水就吃了起來。

  干爐、油璇、烤雜糧餅子、黃米窩窩頭、雜麵饃饃...

  這些女人,似乎帶的食物數量不少。

  而且一個個的,也挺客氣的。

  她們看見屋子裡還有張曉麗,於是每個人拿出食物之時,還不忘先遞給張曉麗分享:「姑娘,你吃點?」

  「這個女子,你長得像畫片裡的仙女一樣。來來來,別嫌棄。吃點我這個黃饃饃?」

  「這位女同志,你不是額們這疙瘩的人吧?要不要吃點干爐?」

  張曉麗微笑著,一一搖頭拒絕。

  這些東西,又干又硬。

  但這些女人們卻吃的很香,她們甚至都捨不得浪費、任何一點點殘渣。

  一個個的,都用一隻手吃乾糧。

  而另一隻手,則托舉在下巴處,好接住那些漏下去的渣滓...

  張曉麗此時也餓了。

  但燉羊肉還沒有蹤影。

  她只好挪到和睡覺的炕,連在一起的灶台邊,伸手用瓢舀了點開水。

  然後小心翼翼的、灌進自己的軍用水壺。

  搖了搖,張口就喝...

  「噗——」

  一小口開水入喉,張曉麗趕緊扭頭吐在地上,「啊....」

  只見張曉麗伸長的舌頭,一副想要嘔吐的樣子,「啊...這水好咸,好苦!」

  綏米縣這裡,沒有好水。

  都是苦鹹的鹽鹼水,喝起來特別的齁喉嚨。

  哪怕是用來泡茶,也只能說把好茶都浪費了。

  反而那種最便宜,最低檔的磚茶,才能適合這邊的鹽鹼水...

  塞北地區,

  也就只有駝城,那裡有源自於沙漠的「桃花水」。整個廣袤的塞北,也就駝城做出來的豆腐沒有異味兒、而且鮮嫩無比。

  張曉麗以前都是喝的無味、純淨的水源。

  如今她陡然喝到這種又咸、又苦的水,當然受不了了!

  先前趕路的時候,那些路邊飯店裡的水,人家為了招攬生意;也是為了讓自己的店裡的生意,能夠超過同行。

  所以他們飯店裡的水,都是經過幾層過濾的,口感當然比小男孩家裡的開水好多了。

  張曉麗正在難受。

  羅旋打算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讓她解解渴....

  正在此時!

  只聽見院門,被人擂的「砰砰」直響,「開門開門!我們是街道辦反私隊的,開門檢查!」

  「啊?!」

  「噗通」一聲。

  坐在小凳子上燒火的小姑娘,嚇得跌坐在地!

  而小男孩的臉色,從先前賺到了錢,興奮的紅撲撲如同熟透了的蘋果。

  一下子,

  被嚇成了凍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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