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 無救

2024-07-19 18:01:54 作者: 妹姒

  「祖父,相信大伯父一定能請了御醫過來,您不會有事的。」徐立前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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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願意面對老爺子一副交代後事般的情形,這讓他心頭萬分難受。

  「我的身體,我知道。」老爺子微微搖頭,仿佛固執,繼續道:「立前,你就聽我這個要死的老頭子把話講完吧。我們徐家,從來都是商賈之家。仕農工商,商賈最末,自古都是這般,肯定是有道理的。而徐家一介商賈,卻偏偏要強勢站在高位,我每每一想,就覺得如同那用摻水的沙子堆起來的城堡一般,看似風光無限,但一旦水分蒸乾,連一口氣都不要,就會坍塌湮滅了!」

  他激動起來,喘息更甚,道:「立前,我希望你將我這些話記在心裡,好好想一想!你母親以女兒之身挑了重擔,說到底還是我徐家男人無能!你既然回來,從今後,要多多替你母親分憂才是。」

  「孫兒謹記。」徐立前道。

  徐老爺子想要笑一下,卻又艱難喘息起來,好不容易才攢了一些力氣,又繼續道:「這一次惠兒的事情,是你大伯做的差了。他志大才疏,急功近利……」他重重咳嗽兩聲,灰敗的臉上湧出一股嚇人的紅色,道:「他也是知道,惠兒和玫兒其實並不會受到傷害,才出此下策的。到底是一家人,看在我這張老臉上,希望你們不要太怨他了……」

  說著,又喘息起來。

  徐惠紅著眼睛咬著唇,想要開口爭辯什麼,被徐立前拉住了。徐立前低低地道:「祖父放心。」

  徐玫也跟著開口道:「祖父,您別想太多了,當好好休息才是。伯父肯定一會兒就到了的。」

  老爺子此時無疑是十分可憐的。但徐大老爺行止太差,他們兄妹既然,又如何能當做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最多,是記在心裡,不去當面追問徐元慎,不撕破臉彼此太難堪罷了!

  徐老爺子似乎是累的很了,得到徐立前和徐玫的話後,閉上了眼睛,想要休息片刻。他半躺在那裡,蒼老而灰敗,再沒有半點的色彩。

  兄妹三人相互點點頭,悄悄地退出了裡屋。

  胡不為正在外屋守著。

  徐立前同他深施一禮,謝道:「今日多虧了胡兄幫襯。」

  老爺子病發突然,身邊的人十分慌亂,竟然沒了頭緒。幸虧胡不為站出來,一一指派了人手,該報信的報信,該請大夫的去請大夫,又守在老爺子榻前照顧了半日,一直等到徐立前他們的道來。

  「立前這麼說,就太見外了。」胡不為一臉沉痛:「這些日子,我居住府上,實在得老爺子照顧良多。沒想到,會突然發生這些事情。」他看向徐惠,關切問道:「惠兒妹妹可還好?」

  「我很好。」面對胡不為關切的目光,她突然覺得難堪,像是被人發現了新衣服上弄上了一大塊難看的污泥一般,咬了咬唇,俏臉白了白,不知為何,又補充了一句:「那些人並沒有膽子為難我。」

  「那就好。」胡不為放鬆了些,道:「雖然明知他們不敢為難你,但沒有見到你安全,總歸是擔心。」他臉上生出了些懊惱自責,道:「都怪我太沒用,挨了一招就倒下了,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

  「胡世兄有沒有受傷?」徐惠見胡不為面色有些蒼白,不禁心頭一顫,道:「是我連累了世兄才是。」

  「怎麼回事?」徐立前驚疑問道:「胡兄受傷了?」

  徐惠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倒是胡不為十分坦然,苦笑解釋道:「我蒙老爺子看顧,一直住在這裡備考。因為貪戀梅林安靜,經常在那裡靜心。惠兒妹妹偶爾會去賞梅,那一日恰好碰上了,還沒說兩句話,那些人就突然來了,我想要擋,只是功夫低微,太過沒用,連一招都沒能撐過。」

  徐立前聞言,連忙再次道謝。

  徐玫安靜地站在一邊,偶爾看徐惠幾眼,眼中又光芒閃爍幾下,沒有開口。

  徐立前又問老爺子病發時候的情況。胡不為回答了,也沒什麼好提的,就是他恰好路過這裡,見眾人慌亂,問了問後,自然就責無旁貸地站出來幫忙罷了。

  徐大老爺還沒到,徐夫人已經先到了。

  她面容平靜,絲毫沒有慌亂,對站在門口迎接她的幾人點點頭,領著一個白衣女子走了進去。

  徐玫看那女子十分面熟,很快想了起來,驚訝地道:「大兄,那是不是石斛姑娘?」

  徐立前和徐惠也認了出來,都點了點頭,跟進了內室。

  石斛姑娘已經離家徐家數年,沒行到她竟然會在京城,而且就在徐夫人身邊。

  徐老爺子睜開了眼睛。

  徐夫人站在床邊,向他搖搖頭,示意不要開口說話。

  石斛已經端坐在凳子上,將老爺子的手腕拿了出來,正凝神搭手診脈。只片刻,她便放下了,起身查看了老爺子的眼眸舌苔,收手之後,面色有些不好,道:「老爺子是中了毒。」

  她這話一出,徐立前幾人格外震驚。

  「怎麼?」徐夫人輕輕出聲,似乎要等待石斛解釋。

  看她的神色,似乎並沒有太震驚。

  石斛已經拿出了針灸包,打開,露出裡面排列整齊的無數金針銀針。

  不待石斛回答,老爺子便苦笑一聲開口,道:「沒想到被你查出來了。」他看向石斛:「既然你認出了我這個老爺子中的毒,想必也知道我如今是藥石難救,何必再費心思?」

  「扎了針,總能多活幾個時辰。」石斛聲音平平,毫無情緒。

  徐老爺子閉了閉眼睛,任由石斛解開他的衣衫,準備施針。他看向徐夫人,輕嘆道:「我已經六十有八,接近古稀的人了,一輩子風風雨雨起起落落,算是活夠了,此時走了,並沒什麼遺憾。」

  「我太老了,老到看不清這世道形勢了。至於這幾年,在元真你嚴眼中,我這個老頭子,是迂腐又固執又糊塗吧。」他言語喃喃,目光似乎並未落在徐夫人身上,而是看在了不知道什麼地方:「老而不死,老而無用……」

  他沉默片刻,待石斛將一根根銀針扎在了他身上後,像是因為針灸有了起色,他的人也清醒了些,眼神重新有了焦距,落在徐夫人臉上,道:「元真,也該是想到了吧。」

  「我是自己服了劇毒,五臟六腑已經爛掉了,只拖著一時半會兒不死,就是想要用這條老命,留下臨終之言!」他面色紅潤起來,也有了力氣,雙目突然射出駭人的光芒,盯著徐夫人道:「元真!我要你答應,要一輩子善待徐元慎一家,善待整個徐氏族人!永遠不能害他們!」

  「徐元真,你答不答應!」

  他猛然吼叫,半個身子直挺挺的,額頭頸間青筋畢露,狀若嗜人,駭人至極!

  徐夫人仿若未覺,俏臉一直都十分平靜。

  石斛已經收了針。

  老爺子一下子沒有了力氣,像是破掉的水囊,支撐不住,攤回床上,不斷地拼命喘息,猶如離開水的魚。

  「你們都出去。」徐夫人擺擺手,待所有人都退出去後,她緩緩在床邊凳子上坐下,俯下身子看向老爺子,伸手摸了摸他無比蒼老的面頰,面色漸漸哀傷起來,落下了兩行清淚,搖頭道:「父親,您這又是何必?」

  「您是我父親,我就算很多時候沒有聽從您的話,但又怎麼會願意看著您故去?」

  「徐元慎是我大兄,他就算做了許多讓我傷心難過的事情,但到底也能真的如何傷害到我,我就是心中難免有些怨他……但又怎麼能到了趕盡殺絕的地步?」

  「徐氏一族,那是我的血脈親人,我的家族……我只盼望徐氏能輝煌繁盛,也從來都是盡心盡力!」

  「父親,我不明白,您緣何對我毫無信心?徐元慎不過是做錯了些事情,說起來並未造成多少損失,您就到了以死來要挾我答應原諒他善待他的地步了嗎?」

  「父親,您就何必如此啊!」

  淚水從面頰滑落,落在了徐老爺子乾枯的手背上,讓他突然心頭一涼,一時間說不上話來。

  徐夫人慘笑,垂目低聲道:「父親啊,您就真的篤信,我徐元真體內流的不是您的血脈!」

  老爺子正因為徐夫人之前一番話心思紛亂複雜,突然聽到這麼一句,猛地抓住了徐夫人的手,瞪大眼睛盯著她,駭然道:「你說什麼?」

  徐夫人繼續笑著,眼淚不停地落下,輕聲道:「父親啊,為什麼您立即就相信旁人的話,卻不肯相信自己的妻子女兒!什麼狗屁的秘密,什麼狗屁的醜聞!您是有多糊塗,有人一說,您就相信了!」

  「元真,你,你說的是真的?」徐老爺子激動的渾身顫抖,老淚縱橫,喃喃地道:「為什麼會這樣?那人為什麼要騙我?」他喃喃許久,又突然大睜著眼睛,紅著雙眼,大怒道:「你有什麼證據!你娘當年與我成親之時,分明不是完壁了!」

  不然,他為何一聽人說,就立即相信了!

  徐夫人再次慘笑起來,低低地道:「一個女兒家,有太多意外會破了那層膜啊……」她抽回手,收了笑容,有些淒婉哀傷,道:「不錯,一開始我也是懷疑的……但您怕是不知道,石斛就是神農館老館主的徒弟,她有神農館獨特的驗證方法吧!十幾年前,我就請她驗證過了!您我父女,半點做不出假!」

  她搖搖頭,似乎十分難過:「如今您就要走了,再探究這些,也沒什麼意思了。」

  她看向徐老爺子,輕聲道:「父親,您的要求,女兒全都答應了。您放心。」

  此時,外面已經傳來了徐大老爺憤怒的說話聲。他總算趕過來了。

  徐夫人站起身,擦了一下眼淚,走了出去,冷冷地看著徐大老爺。

  徐大老爺突然一陣心虛,張開嘴巴,說不出話來。

  「大兄來了。」徐夫人淡淡地道:「父親正在裡面等你。」

  「那我先進去看望父親了。」徐大老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皇宮落鎖了,御醫只能明天再來……」他一邊往裡走,一邊解釋道。

  徐夫人沒有跟隨他進去,自然也就沒有接他的話。

  徐清走過來見禮,徐夫人點了點頭,走出了房間。

  站在屋裡的幾個人清晰地聽到徐夫人吩咐人道:「為老爺子準備後事吧。」而後,便是有條不紊地吩咐起來。

  徐清才過來,完全不明所以,聞言嬌軀一軟,面色惶惶,抓了徐玫的手,急急問道:「玫兒,這是怎麼回事?祖父什麼時候來的京城,怎麼突然就,突然就……」

  「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徐玫握了握她的手安撫了下,低低地道:「一會兒,清姐姐進去見見他老人家吧。」

  徐清的眼淚立即滾滾落下。

  裡屋。

  徐大老爺看到徐老爺子才幾日之間就不成了樣子,嚇的腿一軟立即跪倒在地,爬到老爺子床前,惶惶間已經是淚流滿面,緊緊抓了老爺子的手,問道:「父親,您怎麼了!您不要嚇唬兒子!」

  徐老爺子卻還在想著徐夫人對他說的那番話。

  難道徐元真當真是他的血脈女兒?是他糊塗,誤信的人,誤會了她們母女一輩子?

  聽說神農館的確有一套法子能驗證血脈,十分準確,完全不像滴血認親那麼不可靠……但石斛是她手下的人啊!

  石斛難道就沒有說謊!

  剛才徐元真也未必講的都是真的!

  但是……他如今活不了一時三刻了,人就要死了,她又何必騙自己?

  老爺子的心思翻滾,如同是那在熊熊火堆上不斷滾開的沸水,無論蒸汽升騰出來,充斥了他整個心,讓他越發糊塗,思辨不了真相!

  「父親!父親!」徐大老爺抓住徐老爺子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聲淚俱下,哀求道:「您睜開眼睛看看我啊,我是元慎!我來看您了!」

  「元慎?」徐老爺子猛地反抓了徐元慎的手,睜大眼睛道:「元慎,快去請神農館的館主來!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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