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七章 火星和汽油
2024-07-19 15:56:02
作者: 狂風徐徐
科道言官,其實是兩個機構,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和六科給事中,合稱科道言官。
這是明朝特有的制度,不像御史台只能誇誇其談,科道言官手中既有權利,也能掌控輿論。
而都察院和六科最喜選新科進士,而且偏愛年齡較小者,以取其銳氣。
十三道御史主掌監察、彈劾,與刑部、大理寺並稱三法司,不僅可以對審判機關進行監督,還擁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斷」的權利,為最高監察機關。
六科給事中,掌侍從、規諫、補闕、拾遺、稽察六部百司之事,下至百官,上至首輔甚至帝王,無所不規,若無銳氣,不過充數而已。
如錢淵當年沒能被選為庶吉士,入六科、都察院就是最好的選擇,隨園中年齡最小的冼烔就被選為戶科給事中。
一天到晚心思都鑽在重錄《永樂大典》的陶大臨腳步匆匆直往戶科而去,他直到今天早上才得知多位科道言官彈劾錢淵,生怕冼烔鬧出事來。
剛走到門口,陶大臨腳步一頓,「文長,也為博茂而來?」
徐渭神情詭異的點點頭。
「博茂年輕氣盛,這兩年連續彈劾多人得手,真怕他忍不下這口氣。」陶大臨搖著頭道:「待會兒好好囑咐幾句,文長你也說說他……偏偏又不像你和展才那般口舌犀利,斗什麼嘴!」
「不鬥嘴。」徐渭古怪的側耳細聽。
一聲尖銳的厲喝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轟然炸響的喧譁聲,伴隨著幾聲呼痛,有冼烔的,也有其他人的。
徐渭一把攬住急著往裡面沖的陶大臨,笑著低語道:「反正打不死,吃點虧就吃點虧!」
陶大臨反應過來了,瞪著徐渭,「不鬥嘴?」
「嗯,直接動手。」徐渭聳聳肩,「現在進去小心吃虧,等會兒……噢噢,來了。」
陶大臨無語的看到興奮的孫鋌,正在挽袖子的陸一鵬,沉著的孫鑨,還有腰間鼓鼓的陳有年。
「文長,這有點兒戲了吧?」孫鑨不贊成徐渭自認的這神來一筆,「其他的不說,定然要被言官彈劾!」
「那也不能讓博茂一人在裡面吃虧啊,咱們都是鄉黨!」孫鋌撇嘴道:「展才在東南大殺四方,君澤兄在兵部多得讚譽,外人都說隨園眾人均熟讀兵書,通曉軍略!」
陸一鵬仔細的把袖子捲起來,低聲道:「隨園士子一榮皆榮,一損皆損。」
徐渭偏頭問:「都察院那邊?」
「已經鬧完了。」年初回京入都察院的陸一鵬笑道:「前輩上書彈劾,多有跟隨者。」
雖然徐階黨羽多有科道言官,他在都察院、六科中的勢力比嚴黨要大,但也無法掌控都察院和六科。
事實上,沒有人能完全掌控都察院和六科,這些年輕人啊……誰當皇帝懟誰,誰當首輔懟誰,懟天懟地懟空氣,都是屬泰迪的!
徐階上位後,憑藉科道言官趕走了高拱,但自個兒也很快被趕走……下手的也有科道言官。
之後張居正為了約束輿論,對都察院、六科頗為警惕……結果呢,科道言官前仆後繼,奮不顧身,誓要弄死張居正。
簡而言之,都察院、六科都是曬得乾的不能再乾的木柴,現在還被人悄悄的澆上汽油,碰到個火星就能炸!
徐渭今天來,就是來做火星的。
一排六人陸續入門,先入眼的是鼻青臉腫,嘴唇滿是鮮血的冼烔,適才不太贊同此舉的陶大臨、孫鑨勃然大怒,孫鋌已經戟指罵道:「誰動的手!」
對面鴉雀無聲,幾個傢伙悄悄往後縮著腳步。
徐渭陰測測笑道:「沒卵子的。」
論尖酸刻薄,徐渭絕不遜色錢淵,一句話立即將對面眾人的火氣勾起……太監才沒卵子。
一個身材瘦削的年輕人越眾而出,「隨園士子,好大的名聲,錢展才劫掠商船,殺人越貨……」
「何人作證?」陳有年高聲道:「無物證,無人證,僅以流言便要定罪嗎?」
「風聞奏事!」
徐渭笑著伸手點點這人,「徐某認得你,胡應嘉,還是同年呢,書香門第,三代五進士,名聲遍傳海內。」
胡應嘉傲然道:「胡某隻是不敢污了祖上名聲。」
徐渭突然道:「可惜族中叔伯殺人逾百,占地百萬畝。」
胡應嘉大怒,「胡說八道!」
「風聞奏事嘛。」
「你是翰林官……」
「只聽說都察院御史可風聞奏事,你六科也能?」徐渭冷笑道:「懶得和你囉嗦了。」
不是懶得囉嗦,實在是時間不多,兩刻鐘前嘉靖帝因遼東饑荒召見嚴嵩、徐階,徐渭是抽了個空來鬧事的,等徐階回了直廬,說不定就沒機會了。
一旁的冼烔被扶起,陸續念出幾個名字……那幾個人站在原地,其他人默默退開。
徐渭當先衝上去,一記封門拳打在胡應嘉鼻子上,然後兩腳將其踹倒。
陶大臨和孫鑨自重身份倒是沒動手,孫鋌、陸一鵬、陳有年都跟著衝上去飽以老拳,胡應嘉被踩了好幾腳,只能抱著頭蜷縮起來,狼狽不堪。
實話實說,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鬧劇,看上去沒什麼好處……雖然在明朝,文官鬥毆算是比較常見的。
但日後陸一鵬、冼烔兩人,至少短時間內在科道言官裡面都混不下去了。
其他人不說,胡應嘉就是個狠角色,原時空中這廝是能和歐陽一敬相提並論的,後者被後世某人稱為「罵神。」
而且這兩人都是原時空高拱被斥罷的關鍵人物,胡應嘉甚至曾經誣陷同鄉長輩沈坤募兵造反,沈坤因此下獄論死,為沈坤寫墓志銘的吳承恩為此頗為憤慨……吳承恩是胡應嘉的爺爺胡璉的學生,還是胡家的姻親。
關鍵時刻,一個年歲略長的中年人挺身而出,大喝一聲:「住手!」
「隨園士子猖獗如此,看爾等今日如此妄為,便知錢展才在東南是何等人物!」
這位中年人是石英韶,嘉靖二十六年進士,選庶吉士,散館後入都察院為御史,嘉靖三十五年巡按宣府,去年末回京調任吏科都給事中,是六科的領軍人物。
徐渭又踹了半爬起來的胡應嘉一腳,環顧四周,冷笑道:「今日便是為展才討點利息,大頭……你們等著展才回京,他連岳父都敢……」
話還沒說完,孫鑨扯了徐渭一把,一旁的冼烔臉上疼痛難忍,卻忍不住噗嗤笑出來。
陶大臨嘆了口氣,要知道今日鬧成這樣,實在是不想來,他向前兩步,拱手道:「展才設市通商,於國有功……」
「劫掠百姓,使倭亂再起,這叫於國有功?」
「你哪隻眼睛看到有倭寇侵襲沿海?」孫鋌罵道:「百無一用,看到他人立功,心生嫉妒,百般刁難!」
石英韶被氣得臉色鐵青,眼眶欲裂,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厲喝道:「石某已寫就奏摺,定彈劾錢淵!」
看著徐渭領著隨園眾人離去的背影,石英韶轉身道:「隨園眾人,猖狂至此,錢淵之囂張本朝罕見,諸君可願隨石某上書?!」
短暫的平靜後,四五個人陸續出列,其中兩人還從袖中取出早就寫就的彈劾奏摺,響應的人越來越多,石英韶越來越滿意。
鬧這麼一出,實在是徐渭不得已而為之,徐璠雖然幫了個大忙,但昨晚徐階也用了不少手段,嚴世蕃使人傳信,徐渭才鬧了這麼一番。
一顆火星能不能燎原,很難說,但如果木柴上澆了汽油,那就沒問題了。
徐渭是那顆火星,而身為徐階學生的石英韶,就是那堆汽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