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四章 二月二(上)
2024-07-19 15:55:20
作者: 狂風徐徐
二月二,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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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卯月初,「卯」五行屬木,卦象為「震」,萬物生機盎然,春耕由此開始。
但杭州府不同,至少最近十幾年不同,自從海貿大興之後,杭州這座城市因其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呈現出了商業城市的雛形。
杭州以水路勾連四方,這兒是京杭大運河的南端,錢塘江聯通富春江、錢塘江,通過支流能抵達武昌,論水路便捷,天下莫過於杭州。
所以,本是春耕節的二月二,在杭州漸漸成了集會的固定節日,四面八方的客商會在這一天趕到杭州,走街串巷的貨郎會在這一天開始挑擔,那些鋪子也會選在這一天開門營業,甚至鄉下的農戶也會選在這一天挑著山貨野味來賺幾個油鹽錢,就連附近幾個府洲的人都會匯集而來。
而今年更是熱鬧,前幾年倭寇大年三十都要上班,農戶天天提心弔膽,客商也不敢冒險,也就是去年徐海被滅,汪直來降,之後半年官軍順利絞殺多支小股倭寇,太平下來了,所以今年集市格外的熱鬧。
這樣的氣氛,黃師爺很是驚喜,「多年未見此等盛況,猶記得嘉靖三十年二月二,就是在這買到一個徽州客商的徽墨歙硯,一直用到現在……」
但這樣的氣氛,讓趙貞吉很是不滿,「二月二,農事節,一年之計在於春,春日小雨貴如油,如此荒廢農耕,舍本求末啊!」
黃師爺沒有反駁,只笑著指指點點各處,兩人一早就微服出了衙門,過了錢塘江,如今在富陽縣境內。
「東翁,今日出遊,體察民情,酒樓向來魚龍混雜,不如小酌片刻?」
趙貞吉笑著點點頭,兩人隨意挑了個酒樓進去,特地沒有要雅室,就坐在大堂里。
這家酒樓規模不小,但格調不高,進出來往的人少有文人墨客,多是商賈,大堂里十幾張桌子都坐滿了,好容易才騰出一張讓趙貞吉和黃師爺坐下。
「來幾個拿手的小菜,燙一壺紹興黃酒。」黃師爺笑道:「入浙不可不飲黃酒,鄉梓十步之內有酒樓,戶戶飲酒唱吳歌。」
「啊,想必先生是山陰人氏,那就燙一壺花雕如何?」小二咧嘴笑道:「不知兩位先生能吃辣嗎?」
「辣?」趙貞吉一愣,「姜還是蒜?」
後世所謂的辣基本只指辣椒,但在辣椒大規模普及之前,所謂的「辣」通「辛」,指的是姜或蒜。
「先生是剛剛來浙江吧?」小二得意的指著旁邊桌上的一盤菜,「這可是番外才傳進來的,貨真價實的錢家椒!」
「錢家椒?」
「別聽他吹!」隔壁桌的一個客商吐槽道:「如今哪家酒樓都說是錢家椒!」
「那當然了。」另一張桌的客人大笑道:「多了錢家二字,身價騰升,硬生生多賺了一倍的銀子呢!」
大堂里一陣鬨笑,那小二也不臉紅,團團拱手笑道:「各位大老爺,咱全浙江的辣椒都是錢家傳出來的,稱一句錢家椒也不能說錯,再說了,咱家的辣椒是食園傳出的……」
「其他地方不說,整個杭州府的辣椒大都是食園傳出來的。」一個漢子嚷嚷道。
「就是,不過說起來,做的好還是鎮海那家酒樓。」一個中年商賈手捋長須笑道:「而且還有黃金棒,洋芋絲,可惜價太高,而且一天只有幾盤。」
「當年辣椒也一樣,再過兩年估摸就便宜了。」
「我聽說過那黃金棒,據說是五峰船主送給錢家的。」
一直豎著耳朵的趙貞吉一個激靈,轉頭問道:「那辣椒也是汪五峰送給錢家的?」
「這個……」中年商賈遲疑片刻,「倒是沒聽說,不過早在嘉靖三十二年,食園就有辣椒了,杭州多有文人拜訪嘗過。」
趙貞吉心裡一涼,嘉靖三十二年,錢淵還只是個秀才,居然已經和汪直勾搭上了!
一直等著的小二問:「兩位先生,錢家椒還要嗎?」
黃師爺瞥了眼趙貞吉,笑著反問:「怎麼做?和那桌一樣?」
「兩種,一種是醬椒,一種是砍頭椒,後一種略微貴點。」
「哪裡是貴一點?」隔壁那桌罵道:「貴了一倍多呢!」
黃師爺好奇問:「砍頭椒?」
隔壁那桌搶著答道:「就是加了點豬頭肉,配上錢砍頭這綽號而已。」
「錢砍頭……」黃師爺忍笑看了眼趙貞吉,揮手道:「就這道了,再配幾盤其他小菜。」
「好嘞……」小二拖著長長調子往後廚去,大堂里還是議論紛紛,黃師爺善於交際,很快和隔壁幾桌搭上了話。
「錢砍頭……真兇啊!」隔壁那桌是會稽人,「去年城外去看過,嘖嘖,一千七百多倭寇首級壘成京觀,尋常人看看都得嚇怕膽……殺性過重,只怕日後要遭天譴呢!」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下來,但緊接著幾桌人都嚷嚷起來。
「那些倭寇,別說壘成京觀,就是剁成肉醬餵狗都是應該的!」一個年輕漢子罵道:「長水鎮外千餘倭寇首級壘成京觀,十里八鄉哪家不給錢大人上香祈拜!」
「兄弟肯定是嘉興人氏!」一個身材粗胖的中年人揚聲道:「在下是桐鄉人,如若不是錢大人大敗徐海,桐鄉上下不保,為此城內多有大戶出銀犒賞,在下雖然小門小戶,也出銀百兩。」
一個脾氣火爆的跳起來指著那廝罵道:「你這等混帳玩意,去年倭寇攻山陰會稽,又截斷西興運河,錢大人率軍步行越會稽山急援,趕在倭寇破城之際保下山陰,又大敗倭寇,若沒有錢大人,你還能坐在這吃這盤錢家椒?!」
「那日錢家護衛率先出戰,為山陰會稽戰死十七人,錢大人傷心欲絕,才以一千七百倭寇首級為祭品。」另一個戟指罵道:「殺倭保全縣城,你不念報恩,卻詛咒恩人遭天譴!」
「不僅是山陰會稽、桐鄉,還有當年的嘉定、崇德,去年的上虞,若不是錢大人,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就連被驚動趕過來的酒樓掌柜也罵道:「這廝好生無禮,夥計們,收了銀子趕出去!」
旁邊一陣贊同,有熟悉掌柜的客商笑道:「掌柜今日好豪氣,那傢伙常走這條路……」
「以後不做那廝的買賣!」掌柜瞪大眼高聲道:「我岳家是餘杭人,當年若不是錢大人有臨平山大捷,只怕岳家闔家皆亡!」
「那掌柜你家後院的葡萄架子得倒了!」
「哈哈哈……」
「狗屁,杭州城誰不念錢大人的恩情。」掌柜罵道:「那年還在老食園,我還帶著全家去門口磕頭拜謝……說起來錢大人還時候還是個秀才,對誰都是好言好語,收了禮卻要回贈,知道我開了個小酒樓,還送了我一批辣椒籽!」
「噢噢噢,原來真是食園出來的錢家椒啊!」
「掌柜怎麼說著說著又說到錢家椒上了?!」
那中年商賈笑著揚聲道:「說起來,這些年如若不是錢大人,陰間當多無數孤魂。」
「那當然,掃帚星嘛!」一個中年漢子脫口而出,看看周圍眾人眼神趕緊解釋道:「倭寇一碰上就倒霉,是倭寇那邊的掃帚星!」
「說的是,是倭寇的掃帚星,咱們的救星!」
中年商賈端著酒杯起身道:「來,掌柜添上酒,都算我的,這杯齊飲,何來天譴,錢大人定能公侯萬代,富貴延綿!」
眾人轟然響應,掌柜讓小二添酒,卻口中罵道:「就你會做人?今兒的菜銀都只收八成!」
周圍有人笑道:「今日二月二,龍抬頭,每年今日都要漲價……你個奸商!」
「也不是每年,前兩年就沒漲,倭寇鬧得凶啊。」
添上酒,中年商賈高高舉杯,「諸位,共飲此杯,遙祝錢大人!」
黃師爺遲疑的舉起酒杯,卻瞥見趙貞吉一飲而盡。
挑了兩塊豬頭肉嚼著,趙貞吉輕聲道:「其他不論,這杯酒,真心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