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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心悸

2024-07-19 10:42:53 作者: 斑之

  阿嬌半躺在車內,側耳傾聽著車外的風雪聲。寒風凌厲,如訴如泣中,雪花的盈盈飄落本該是無聲無息的。

  但只要靜下心來,還是能聽見那徐徐悠然的落腳聲。

  雪,是雨的精魂,是雨的升華。

  阿嬌輕輕地推開窗,從露出的縫隙間去張望漫天風雪。

  「小姐,別吹風了,受了寒氣。」

  是竹歌。

  

  阿嬌沒有堅持,輕輕地合上車窗。

  「別吹冷風,寒氣進體,有的罪受……」

  一樣的話,從小到大家人侍女和劉徹對她說過有多少遍了呢?阿嬌也不知道,但她從小到大總是愛開窗吹風,尤其是冬天。

  明明叫寒風吹的身上都冰涼,卻還是想叫這清新雋永的風吹透心海。

  說多少遍,她也只是面上應了。到底止不住寒風透骨的誘惑,風雪肆虐時總還是要臨窗而立。

  劉徹每次見她這樣,都是又心疼又生氣。到底拗不過她,把御輦的門窗尋了最華貴的雲紗覆過,能在寒冬看一看窗外之色。

  而她,只是靜靜聽著數落,淡淡一笑。實在躲不過去了,上去撒嬌耍賴。

  阿嬌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對窗邊有這麼深的執念。

  她半閉著眼躺在竹歌身邊,任憑竹歌把一件大毛衣服蓋在身上。桃花眼中水光波動,卻終究沒有化作淚水。

  越長大,越知道眼淚是沒有用的。

  人活於世,總有幾分不完美。她同劉徹之間能想起的都是美好,都是甜蜜。然而,昱兒死了,田蚡死了,留戀就變得沒有意義了。或許,陳阿嬌同劉徹到底只有這十年夫妻可做。

  阿嬌閉上眼,長長地舒了口氣。漸漸地,她在馬車的搖晃和厚實的棉被間睡著了。

  馬車的軲轆印漸去漸遠,不過一刻就叫風雪湮沒。

  ********

  正月初一,宮中祭神祭祖,莊重肅穆。

  至晚間,更是要在長信宮中擺起家宴。公主們都攜家帶口地都回來了,宮中上下一片熱鬧喜慶。

  滿宮上下宮人昨日都得了太后同陛下的賞錢,眉目間自然滿是笑意,殷勤備至。

  椒房殿自然也張燈結彩,只是因著主人不在,到底冷清幾分。好在皇后身邊得用的人,都已經習慣了這種冷清。

  海棠正在房內同玉蘭幾個做針線,小冬子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急切地向眾人說:「海棠姐姐,玉蘭姐姐,我師傅……」

  他站定略微喘勻氣,接著說道:「被人帶走了……怎麼辦啊?」

  此話一出,海棠幾個也坐不住了。

  玉蘭性子最爽快,她當先問起小冬子:「誰來抓走你師傅的?」說完眉頭一皺,恨恨道:「這也就是娘娘不在,從前誰敢來我們椒房殿撒野?」

  小冬子咽了下口水,說:「是春陀,他說是奉陛下的旨。」

  海棠一驚,奇道:「陛下?陛下怎麼會?」

  她旋即望著小冬子問道:「你師傅是幹了什麼吧?」

  小冬子一跺腳,又急又氣地說:「我師傅不是那種人。」

  玉蘭嘆了口氣,上前說:「給春陀再借幾個膽,他也不敢隨便抓娘娘身邊的人。小冬子,你也別急,我和海棠去看看再說吧。」

  也只有這麼著了,春陀剛剛寒著臉一來就叫抓人。小冬子想上前去套個近乎,春陀一點都不講情面理也沒有理他。但海棠就不同了,是娘娘陪嫁進宮的侍女。現在娘娘又不在了,她說話春陀怎麼也得給幾分面子。

  等海棠同玉蘭出去後,小冬子就在殿門口眼巴巴地望著。

  最多等了沒有三刻,兩個人就折返了。

  小冬子見她們倆臉色都不怎麼好,心說師傅這回是犯了什麼事,不至於這樣難辦吧?

  進到內殿,還不容小冬子說話。玉蘭就先問小冬子了:「你師傅和那個李季來往,為什麼不對我們說?」

  李季?

  這個名字於小冬子來說陌生的緊,但是他忽然想起這段時間經常來找師傅的那個俊美少年,顫聲說:「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只知道他是我師傅的舊友。」

  海棠嘆了口氣,凝目望向玉蘭,勸道:「小冬子又哪知道這些,怪他有什麼用?」

  玉蘭便氣呼呼地沉默下來,海棠這才看向小冬子,「昨天陛下在溫室殿前,賜死了一個哭攔於御前的宮人。」

  小冬子還是沒有明白,她嘴角便微微勾起冷笑,「她長的有幾分像咱們娘娘。」

  窗外雪光生輝,海棠字字清晰,傳入小冬子地耳中,卻好似平地驚雷。

  小冬子倒抽了口冷氣,不敢置信地囁嚅著嘴唇說:「那不會是我師傅……」

  海棠低下頭,輕輕地說:「死的那個宮人是李季的妹妹。」

  小冬子一下明白過來,說不出話來。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師傅和那個少年每一見面總是爭吵,原來是為了這個……

  他心下一酸,自然知道這次的事只怕不能善了。陛下對外說的是娘娘病重,師傅這是把娘娘不在的實情透給了別人知道。

  師傅,你怎麼這麼傻?明明不願意,明明一直在逃避這個李季,為什麼還要?

  海棠同玉蘭向來最恨旁人來惹娘娘傷心,你還去向陛下獻一個跟娘娘長的相像的宮人,這下誰還能幫你?

  想到這裡,少年低下頭,雙眸濕潤,輕輕地走出了殿門。

  ********

  阿嬌自叫劉徹帶到宣室殿中去後,已經許久沒有睡過午覺了。

  今天起的特別早,又在寒風中走了半天山路,等到一能歇下來,自然就睡著了。

  但是到底還是不能像在榻上那樣安睡,搖搖晃晃地叫她半夢半醒間覺得自己像是一片夏日烈陽下曬的乾巴巴的綠葉。

  馬車一停下來,她便馬上醒了過來。只是,睡的有些疲累,又略微定了一下,才撐坐起來。

  阿嬌坐起來後才知道為什麼睡的那麼難受,原來竹歌一股腦把棉被同皮毛衣服全搭在她身上,自己像只流浪小狗可憐巴巴地窩在一角,睡的正香,馬車停了也沒有驚醒她。

  她心下一澀,正待柔聲叫醒竹歌。

  雪舞就敲車門,輕聲詢問道:「小姐,咱們現在到驪山了。天色不早了,尋個酒樓用了飯再趕路吧。」

  阿嬌略加思忖後,就下了決定。「找個客棧住下吧,咱們能連夜趕路,馬可受不了。」

  雪舞應了一聲,一揚馬鞭,馬車又徐徐動了起來。

  說話聲到底吵醒了竹歌,她睜開眼伸伸麻木了的胳膊,坐起來。「也行,咱們就在這裡住一晚,補充點乾糧飲水。明天再走一日,後天這個時候就該到了。」

  又走了兩條街,雪舞找著了一家客棧。

  正值寒冬臘月,旅人能趕回家的都儘量回去了。客棧的生意不是很好,見有人來投店,店主殷勤備至,親自引她們上樓去看客房。

  而竹歌對馬精心的很,不肯假手於人。親自到了後院把馬引到馬廄里,看著店小兒給馬吃上好料。又親自去提了一桶溫水來倒在水槽里,才放心。

  客房不大,收拾的卻很乾淨。趕了一天路,阿嬌也不想折騰了,就爽快付錢住下了。

  天色漸晚,她們下樓來要了一爐烤餅和三碗羊雜湯。才見竹歌從後院轉來,三個人都累了也餓了。

  用過飯後便上樓去歇息,出門在外,為了安全起見。阿嬌同竹歌睡一間,雪舞就睡在隔壁。

  這夜阿嬌睡的很不安慰,夢中似乎總有一個幽幽怨怨的聲音在她耳邊似是欣慰又似是哀怨,追著她不停地說「你終於來了。」

  一覺醒來,阿嬌只覺得疲憊極了,似乎夢中叫人追了一夜似地。眼角下黑了一片,竹歌一邊打水來給阿嬌洗漱,一邊奇道:「小姐,你原來也沒有認床的毛病啊。昨天沒有睡好嗎?」

  阿嬌一雙眼熬的通紅嚇人,她輕輕搖了搖頭。心中說不出的不安,上次這樣從心底冒發起這樣滲人的感覺是去平陽府中。

  那次,是見到了衛子夫。

  可是,這次能是什麼呢?

  想來想去,實在是想不到此去茂陵路上能有什麼人事對陳後起到影響的。

  話雖如此,到底蔫吧下來。早飯不過用了半碗粥就放了碗,再也吃不下了。

  竹歌見她這樣,便向店主買了些乾糧,又把水罐灌滿了開水。才低低對雪舞解釋道:「小姐只怕是認床,昨夜沒有睡好。今天我駕車,上了車你多照顧著小姐,叫她睡會。」

  用過早飯,套上了馬,三個人又重新趕路。

  隆冬的雪面叫路人和車馬來回走過後,泥濘不說,許多地方還結上了冰。幸好馬是老馬,竹歌也於駕車很有經驗。

  出了驪山,道路久無人至,雪花像厚被覆蓋,馬蹄車輪過處很有幾分減震。

  雪舞比阿嬌年紀小上好幾歲,但卻很會照顧人。上了車見阿嬌心緒低沉,便故意撿了這些年的趣聞軼事同阿嬌說起。

  阿嬌強壓下心中翻騰起來的不安,沉下心聽雪舞說。竟也漸漸聽下去了,雪舞見她願意聽,更是使出了渾身解數說的繪聲繪色。

  ********

  春陀這天早上起來,服侍劉徹用過早膳後。

  正站在輦前,預備去宣室殿。

  劉徹微微掃了他一眼,淡淡地提醒他:「去吧,免得夜長夢多。」春陀一凜,卻只是恭恭敬敬地應了句諾。

  楊得意,這是活不了了。

  春陀心下難免浮出幾分兔死狐悲的傷感來,他轉身便往掖庭去。

  潔白的雪,叫人來回踩過後。便由這世間最素潔的,便成了最污穢的。春陀一路行來,愈走愈泥濘。他也不在意叫泥水濺污了鞋面褲腳,到得關楊得意的囚房才停下,叫隨行的宮人開門。

  而後,揮退他們,獨自走了進去。

  房內潮濕陰冷,光線昏暗。楊得意坐的筆直,聽見人來了也不以為意,連頭也沒有轉過來。

  「陛下叫我來送你一程。」春陀清了清嗓,嘆氣說道。

  楊得意聽得這熟悉的生意,才乍然回首。

  他望著地上盤中的匕首、毒藥同三尺白綾,眼中瞭然,沖春陀輕輕頷首,起身倒了杯毒酒就要一飲而盡。

  春陀似有不忍,開口問他道:「你楊得意明明知道不可能成事,陛下的喜好你多少了解一點。為什麼還?」

  楊得意只頓了一下手,卻沒有回答,一飲而盡。

  須時,毒酒發作。楊得意頹然倒地,渾身抽搐著。卻還沒有死去,低低呢喃著什麼。

  身體漸漸發沉,又一點點浮起來。

  幻影在眼前走馬燈似地轉來轉去時,楊得意似乎看見了少年時的自己,第一次怯怯走進了白虎殿。

  一個白衣少年正在廊下吹著隕逗弄著一群小狗,見他進來,燦爛笑道:「我叫李延年,你來的事昨天就有人來說過了。來吧,我帶你去住的地方。」

  他還是怯怯,或者說叫叫廊下臥著的一隻大狗嚇的怯怯。

  少年走了幾步,沒聽見他跟上來。回身笑道:「來吧,別怕,它們都特別乖。」

  楊得意忘不了,這一回眸間談笑,勝卻無數明光。

  他最後的意識漸漸模糊,直至消失。

  春陀靜靜地等在一邊,等他咽氣後才帶著憐憫上去輕合上他帶著笑的雙眼。哀聲說:「去吧,兄弟,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他起身,推開門,對宮人說:「燒了。」

  越走越高,也就越走越冷。走到現在這樣最高處,沒得走的時候,朋友就越來越少了。

  不是他要斗人家,就是人家要斗他。

  像楊得意這樣夠聰明,又絕對不會威脅到他的人,也沒了。

  春陀對自己嘆了口氣,轉到一牆之隔的隔壁。這裡面的情形就沒那麼乾脆果斷了,李季正拼命掙扎著,左右的宮人正儘量往他口中倒毒酒。

  春陀進去後,輕笑了一聲,示意宮人們放開李季。

  李季是認得春陀的,他一見春陀眼中迸發出求生的希望來,踉蹌著跪下。拼命向春陀磕頭,喉嚨早叫硬扒開灌了一瓢滾油,燙的說不出話來了,只能嗚嗚咽咽地乞求著。

  春陀有些好笑,卻又一下了悟。也就是這樣的人,難怪到底成不了事。

  春陀看也沒有看他,嘲諷地說:「安安心心上路吧,看看來生能不能爭得過我吧。」一招手,宮人們又湧上來,去扒開他的嘴餵酒。

  李季眸中閃著惶恐不安的光芒,身體激發起從未有過的力量,幾個人竟難以將他制住。

  春陀很看不過眼,終於不耐煩起來,上前痛快地給了他一刀。

  鮮血濺了春陀一身,他也不以為意,附在李季耳旁幽冷說了他在人世間能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忘了告訴你,你哥哥李延年昨天就死在上林苑了。」

  李季裹著劇痛和震驚,終於轟然倒地。

  這一天,本該對阿嬌是意義深遠的。

  因為傾國傾城的李夫人和李氏家族,剛剛走上歷史舞台,便被推搡下去,沒能激起一點浪花。

  或許,原本也該是如此。

  只是人意有心模糊了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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