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姬氏極（4）

  姬氏極的話，說亂的阿月的心。

  他是姬氏的繼承人，被寄以厚望灌輸思想培養，她何其又不是？

  蠱族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了全民忌諱的存在，人們只記得它可怕之處，卻想不起它曾是為救人而誕生興起，人人談蠱色變，導致蠱族備受打壓，被迫蝸居，被迫封閉，莫說再見曾經輝煌，簡直時刻有絕學斷承，從此自然消亡的危險！

  比起西戎正盛的姬氏，蠱族確實沒落得只剩一個小小的村子，但村子再小規矩猶在，歷史沉澱下來的擔子也更沉，所以同樣作為繼承人培養的她所接受的教育和被灌輸的思想，半點都不比他的少。

  可……

  那又怎麼樣？

  她明白，理解，甚至換位思考也會做出他同樣的選擇，又如何？

  她……

  就註定無法獲得犧牲和被犧牲以外的地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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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月嘲諷一笑，並非完全針對姬氏極，亦有對看似乖巧溫順實際也同樣有著異常叛逆一面的自己，卻還是道：「你以為說了這些之後，我便什麼事都可以當沒有了一樣嗎？」

  姬氏極搖頭：「幸與不幸，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何苦自欺欺人當做沒發生過一樣？」

  阿月一聽惱火，聲音頓時尖銳起來：「你竟要我永遠銘記那些非人折磨？」

  非人折磨？

  姬氏極眸光沉了沉，語氣卻依舊很冷靜：「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用超凡的幸福和快樂去彌補，把所有你不想記住的統統……」

  阿月冷笑打斷他：「超凡的幸福和快樂？呵呵，你哪來的自信？」

  「並非我自信，而是那本就是極易得到的東西。」

  姬氏極道：「幸福快樂與煎熬痛苦之間，其實只是隔著一道門的距離而已，只是如此簡單的事情許多人窮其一生都看不見悟不到，只是有些人，不肯邁出那一步。」

  阿月火氣更盛了：「明明是粗俗暴躁的胡人，學什麼漢人文縐縐！說到底，你也不過是想用激將法逼我給你一個機會而已，你真當我傻的嗎？」

  「我從不敢當你是傻的。」

  姬氏極哭笑不得，他只是偶爾有點自負好麼，哪能看不起歷史比姬氏更悠久的蠱族選定的繼承人：「我腦袋又沒被驢踢過。」

  「你……」

  這個男人怎麼回事！

  她都氣得火燒房梁了，他卻依然沒事人的跟她開玩笑，好像他就天生不會發脾氣上火一樣，卻愈發的顯得她很小家子氣上不得太台面了好麼！

  看著她小臉扭曲繃緊，明顯一肚子火氣卻不知該如何發作下去的樣子，姬氏極竟然很不厚道的心情大好，越發明白夏陽為什麼總那麼惡趣味惹炸李旭。

  嗯……

  感覺真的很不錯！（你已經被陽陽帶溝里了你知道嗎？）

  雖然姬氏極什麼都沒說，可阿月還是十分敏銳的察覺到他心情的變化，更讓她惱羞成怒：「你高興什麼？在嘲笑我不如你能說會道？」

  姬氏極忙道：「冤枉。」

  愉悅的心情透過那雙眼，愈發明顯的暴露出來。

  阿月氣得腦子一熱，起身便沖他走過來，想著既然嘴上說不過他，乾脆趁他傷殘胖揍他一頓，不管怎樣出出氣就好，卻不想……

  姬氏極竟是個瘋子！

  他身受重傷，心附情蠱，卻竟反抗她！撲倒她！還吻她！

  呆呆躺在厚草堆上，被迫承受著他的重量，猝不及防缺氧的腦子好一會兒反應不過來怎麼回事，直到他的味道直白粗暴的沖入她的口腔，掠奪她的味道，她才驟然清醒過來……

  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他，怒吼：「你個瘋子！你不想活了嗎！」

  身受重傷就算了，心附阿琴的痴情蠱竟還敢吻她，他當真以為情蠱不敢要死他？

  被推開的姬氏極立馬渾身顫抖的蜷在一邊，面色青白冷汗簌簌，看起來十分嚇人。

  阿月起初忍著沒理他，可很快就沒法淡定的只是冷眼看著了。

  「喂，你沒事吧？」

  「姬氏極！你別嚇我！」

  「喂！」

  從故作鎮定到驚慌失措，只是眨眼的功夫，動靜很快吸引了外面的人的注意。

  正要冒險救姬氏極，卻忽的一下被他抓住手。

  很用力很用力。

  仿佛要捏碎她的骨頭一樣。

  卻已是他極力克制的結果！

  此時此刻痴情蠱正不留餘力的啃咬著他的心臟，吸食他的心頭血，那種痛處言語難以形容，亦是常人根本無法承受的……

  「趁機……拿藥……療傷……」

  他牙縫裡擠出她必須湊得很近才勉強聽得到低聲：「我……妹妹還沒來……他……們……還不敢……讓我死……」

  阿月腦子嗡嗡作響。

  他……故意誘發痴情蠱發作，就是為了給她找一個拿藥療傷的機會？因為這裡能救他的，只有她！

  姬氏極痛得精神恍惚，沒聽到阿月回應，手上不由自主用力了些：「我……妹有……不殺……阿琴……也能取到心頭血……的方法！不……不定……還……有救他……的方法！」

  阿月猛然回過神來：「這不可能！」

  「萬一可能呢！」

  咬牙一口氣說完，姬氏極便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喂！姬氏極！喂，你醒醒！你現在不能暈過去啊！痴情蠱會吃掉你的心臟的！快醒……」

  砰！

  林富貴破門而入，面色鐵青：「怎麼回事！」

  「他痴情蠱發作了，再不救會死！」阿月說的是實話，所以面上的焦急都是真實的。

  林富貴怒道：「那你還不快救他！」

  「死了便死了，林兄何必如此著急？」丁正隨後跟進來，居高臨下冷眼看著暈厥過去身體依舊痙攣不止的姬氏極：「屍首在我們手上就不影響計劃。」

  「不行！他還不能死！」

  林富貴沉聲道：「丁兄沒跟過夏陽和李旭打交道不懂！別看那對夫妻年紀都不大，卻是個比個精而狠！相信我，只那夏陽若沒親眼見著活著的姬氏極也是絕對不會入套的！而她不入套，等著我們的便是他們夫妻二人聯手的瘋狂報復，莫說反抗，便是逃生的機會都不會有！」

  丁正微微眯起眼來：「林兄怎這般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莫不是被嚇破了膽子？」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林富貴青筋突突的跳出來：「丁兄以為林氏的覆滅你我的今時今日，是拜誰所賜！你以為李旭那傻小子是怎麼忽然開的竅怎麼反的水？若是沒有夏陽這個死丫頭從中悶聲攪合，西戎如今已是林氏囊中之物！李氏父子也間隙漸深兄弟反目大打出手！可如今呢？林氏覆滅了！」

  見丁正還是懷疑，更火了：「你可知孟婆究竟是怎麼死的？」

  丁正皺眉，阿月也錯愕的抬起頭來。

  林富貴：「就是夏陽那死丫頭殺的！」

  丁正：「這……不可能吧？孟婆可是……」

  林富貴：「不可能？你以為她為何失明身重劇毒？你見過被孟婆蠱母咬傷還活下來的人嗎？」

  丁正：「不是說是明月公子的師父……」

  林富貴：「正常人能撐到人來救？若她自己沒有本事她還有餘力殺孟婆？」

  丁正：「……」

  「打擾一下。」

  生澀的漢話從阿月口中溢出，二人轉眸看去，便見她看著林富貴問：「你說的孟婆，是不是南疆人？五十左右，有個病弱無法習武的兒子。」

  林掌柜一怔，眼底飛快有抹光掠過。

  他忽然想起來了……

  孟婆似乎說過她有個妹妹生了一對孿生子，而阿月和阿琴，不正好是孿生子麼？

  **

  姬氏極正對著窗子醒過來，一時難以適應透進來的強光，眼睛虛眯了好一會兒才再度睜開。

  轉眸，便見阿月蜷睡在一旁。

  長發凌亂小臉也髒兮兮的，乍一看就夠狼狽的了，眉頭還皺成一團，睡都睡得很不安穩……

  姬氏極勾唇，笑了起來：「你沒有演戲的天賦，何必為難自己又荼毒他人。」

  阿月沒有動靜。

  姬氏極揚了揚眉，傾身靠過去：「如果你這麼期待我用吻……」

  阿月一下坐了起來，紅著臉狠狠的瞪他：「那時候若知道你是這麼無恥的人死也不會幫你！」

  她說的，自然是在南疆蠱族村里，姬氏極盜藥的時候。

  姬氏極勾唇笑看著她，沒說話。

  時間在他那裡仿佛靜止在最美好的時刻，讓他心情愉悅得都不像個囚犯。

  如果他沒有臉色蒼白，冷汗淋漓，確實不像個囚犯。

  阿月都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英俊得是個姑娘看著都會喜歡？」

  「那是當然。」

  姬氏極自信的摸摸自己的臉：「這臉完美的結合了胡人和漢人的優點，五官深邃但不粗狂，身材高挑修長又不顯得魁梧，而且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還有錢有權性情溫柔又體貼……只要取向正常的姑娘，誰又能抵擋得住我的魅力。」

  若是平時，阿月是無話反駁的，可現在……

  「你知道你自己現在披頭散髮鬍子拉雜麵色更是青白得像鬼嗎？」

  姬氏極：「……」好想捂額問一句：他現在真這樣？

  似看出他所囧，阿月忍俊不禁翹了翹唇角。

  姬氏極立馬側目望過來，目光幽幽的盯著她的嘴兒。

  阿月怔了一怔才從他更加青白的面色中反應過來，氣不打一處來：「你找死嗎？竟，竟想那麼齷蹉的事情！」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姬氏極雖輕笑著這般說，但還是老實的別開了眼。

  該死的痴情蠱！

  還真是半點情面都不講！

  阿月氣得簡直想打他。

  但她最終沒有。

  還深吸兩口氣緩了緩火氣後，問道：「聽說你那個妹妹……很厲害？」

  姬氏極轉眸再度看向她，好一會兒才輕笑道：「想知道她的弱點？」

  阿月抿唇，不語，目光坦蕩蕩。

  「護短。」

  「哈？」

  姬氏極含笑突兀的一句，讓阿月錯愕，反應過來依舊以為自己聽錯了，狠狠瞪著他。

  「做她嫂子，給她生一窩侄子，她分分鐘聽你號令。」

  姬氏極一本正經說道，半點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阿月小臉控制不住的有些燒，瞪他瞪得更狠：「聽你胡扯的我簡直蠢到家！」

  「不信？」

  姬氏極挑眉，手不知何時勾了一小撮她散下的發，青白著一張臉也不撒手的輕輕把玩著：「試試看，事實勝於雄辯，我保證你不會後悔。」

  「你真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阿月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道。

  姬氏極內外吃痛，不得不縮手，委屈而幽怨的看著她：「溫柔似水的姑娘更討喜。」

  「誰要討你喜歡了！」

  阿月近乎咆哮的吼回去，感覺自己十六年的涵養全因這個男人一夕之間被狗吃了，只剩下滿滿的暴脾氣。

  姬氏極面色更青白得嚇人了，冷汗布滿他的額，可他唇角卻愉悅的往兩邊飛揚：「沒關係，你再不討喜，我也不會嫌棄你。」

  「不要自說自話！」

  阿月簡直要被他氣死了：「還有！不想被情蠱咬死就把腦袋放乾淨點！」

  一看他那臉色，她就知道他絕對沒想好東西，偏……

  她又沒骨氣的忍不住小鹿亂撞！

  被情蠱咬著心臟，劇痛無不，常人絕對難以忍受，可他，卻竟然強忍著這道非人折磨也要想她嗎？

  他對她的感情……

  真的已經到了這麼深的地步？

  無法克制的地步？

  正思緒著，忽覺後腦猛然被一隻大手扣住，下瞬眼前一暗，柔唇再度遇襲。

  熾烈的情感透過唇舌，一絲不差的傳遞過來，嚇得阿月腦子都空白了，反應過來時，他已主動退開。

  一退開便整個人栽回了草堆里，捂著胸口大口喘氣，抽搐。

  阿月很想冷眼看著，但……

  終究是沒有。

  「呵呵。」

  他一把拉住她縮回去的手，才緩過來一些的臉色立馬又蒼白起來，卻笑得很開心：「我就知道，你肯定捨不得我死的。」

  「瘋子！」

  阿月從未見過也沒聽過一個人敢這麼執拗的忤逆痴情蠱，就是她那背叛了她阿娘的阿爹，也不敢如此，所以很震驚，很生氣，卻又控制不住……有點甜絲絲的。

  面上卻一派厭惡兇相：「阿娘說過，男人都是噁心的騙子！別以為你這樣我就會被你騙到手！」

  姬氏極吃吃直笑，很想誇誇她現在很可愛，奈何心痛難忍，勉強維持不暈過去已經不錯了，實沒力氣再開口。

  阿月不傻，卻能從他眼中讀出意思，又羞又惱，用力想要甩開他的手，卻竟然一而再再而三都沒有甩開。

  「我感覺……它已經在吃我的心臟了……」

  姬氏極拉她越緊，痴情蠱咬他越狠，讓他面色青白虛弱不已，說話都無法整句：「可……怎麼辦呢……我……就是……捨不得放開……你的手……」

  阿月臉都白了。

  她相信他的感覺並不是錯覺，情蠱不是叫著玩的，此時此刻，很有可能是真的在吃他的心臟！

  「放手！你……你瘋了嗎！真不要命了嗎？你的子民還在西戎等著你回去統領，你怎麼能死在這裡！就你這樣還敢大言不慚說最像你祖母？你哪裡像她了！她那麼煎熬卻還活到了七老八十，可你呢！竟然要在這裡放棄自己的性命！」

  他明明痛不欲生，已經很虛弱，卻還緊緊的抓住她不放，怎麼甩都甩不掉。

  阿月真的被他嚇到了，顧不得傷到他，愈發拼命的掙扎，可惜竟然沒有用。

  「你別這樣，嗚嗚……」

  很快，她認輸了，不得不認輸，怕他真被自己的倔強害死。

  姬氏極的意識已經很不清楚，隱約聽到她的哭聲也愣是遲鈍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慢慢鬆開手。

  「你竟然還笑！」

  阿月一邊哭，一邊吼，抬起手想打他，卻又半天打不下去。

  此時此刻她心情很複雜，面色更加難看。

  見姬氏極意識模糊半昏半醒，她脫口而出道：「你知道嗎？我阿娘很小的時候父母便不在了，是大她十多歲的阿姐養大的她。」

  「她們感情很好，命運也出奇的相似，竟然都被情所傷，先後都判出了村子……」

  話匣子一打開，她不知不覺便說了很多，甚至沒有注意到姬氏極漸漸的緩過了勁來。

  「血緣是斬不斷的，就算她判出了村子，她也依舊是我姨母，我阿娘臨終前還讓我發誓，替她找到她，將她當做生母一樣侍奉孝順，然而……」

  還未來得及相遇，她卻已經死了。

  被他的表妹，夏陽殺了。

  這些話阿月雖沒說出口，可漸緩過來的姬氏極卻從她神色中讀出了端倪。

  這世上會養蠱的人真心不多，能養出非常厲害的蠱的人更不多，他有理由相信，死在夏陽手裡的那個孟婆，就是阿月口中的姨母！

  若是如此，事情可就更難辦了……

  果然，跟著他便聽到她又說道：「知道嗎？他們（林富貴）說當年給你們姬氏下蠱的，就是我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