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五 染血的王冠

  當李奇衝過去，跟努曼艾爾一同扶住國王時，國王胸口流的已經不是血，而是閃爍著聖光的灰黑液體。

  國王是位傳奇級別的暗黑騎士，這是兼具修瑪和夜女士神術，加上殺戮之神血脈的獨特職業。凱姆聖光對暗黑騎士有一定壓制，但以國王的修為，不可能受到這麼嚴重的傷害。

  這樣的傷勢，只可能跟特蕾希婭手上的劍有關，那必定是柄非同尋常的神器。

  「李奇……」

  國王的目光劇烈閃爍，應該正抵抗著侵徹到靈魂的聖光，他抓住李奇的胳膊，艱辛的說：「照顧好……我的……女兒們。」

  李奇心口冰涼，這就交代遺言了？

  

  等等，女兒……們？

  「特、特蕾……」

  國王嘀咕著，忽然兩眼暴突，高喊道：「祖先——！」

  他腦袋一偏，瞳光消散。

  不是真的吧……

  李奇的意識都快被凍住了，國王，死了。

  「陛下……」

  努曼艾爾同樣難以置信，他痛苦的大喊：「特德——！」

  鐺啷一聲，特蕾希婭手中的長劍落地，她驚恐的看著國王的屍體，兩腿發軟，跪坐在地上。

  「怎麼……怎麼會這樣？」

  她呢喃著，淚水自眼角滑落，表情卻依舊木然。

  「父王……父親……我幹了什麼啊？」

  她又撿起長劍，劍身橫置，打著哆嗦。

  李奇幾乎是屁滾尿流的衝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特蕾希婭，不要想不開！」

  特蕾希婭的手滑嫩細膩，但卻無比冰涼，相觸時，一股凌亂而混沌的感覺直衝李奇心底。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看著李奇，淺灰的眼瞳里滾動著極致的痛苦：「剛才……剛才……」

  「大同主義在上！」

  女神忽然在腦海里喊道：「你接觸到了特蕾希婭的心靈！這簡直是一塊純潔無暇的美玉！她是如此純粹、如此聖潔！在她身上，神性可以得到終極的、完美的呈現！」

  李奇感覺額頭髮熱，意識也被什麼灼熱的東西捅了進來，昏沉沉的，只聽得到女神近乎癲狂的呼喊。

  「奪取她！從凱姆手裡奪取她！她會是我最佳的容器！是代我行走凡間，散播教義，獲得力量的最佳載體！她就是無以倫比的珍寶！」

  你在說什麼呢？

  李奇下意識的抗拒著這股意念：「你把她當什麼了？你把革命當什麼了？而且你……」

  他腦子裡一個激靈，驚得渾身汗毛都要炸了：「你被迷惑了！？」

  「快啊！她現在的心靈正處於最虛弱的狀態，她正在抗拒凱姆的意志，她在否定作為凱姆代言者的自己！」

  混沌虛空，神國位面，赤紅神座里，女神赫然化作與華表幾乎等高的巨人，兩眼噴吐著熾亮的聖光，呆呆看住光屏里，渾身正散發著聖潔光暈的特蕾希婭。

  「粉碎她的信仰！踐踏她的自我！然後把她抱進懷裡！說一切有我！李奇，還愣著做什麼啊！？」

  女神如同餓狼一般的叫道：「我要她，李奇！不惜一切代價！」

  該死，女神也瘋了！

  「你……」

  李奇開口，被女神干擾，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赤紅神座，女神猛然咆哮：「李奇！你敢違逆神祇的意旨！？」

  她將雙手探入光屏中：「你這隻卑賤的蟲蠹！滾到一邊去！把身體交給我！」

  剎那間，整個神國密雲驟布，雷霆震動，女神那張絕麗容顏也變得無比猙獰。

  李奇感覺意識昏沉，額頭如火燒一般灼痛。

  女神的咆哮震顫著心靈，他鼓起所有力量在心中呼喊：「你這逗比蠢神！醒醒啊！找找自己的凡人之心！」

  很明顯，女神被神祇之力迷惑了，不用猛藥是不行的。

  「你竟敢……咦……」

  就跟肥皂泡被戳破一樣，女神對他的控制和威壓驟然消散。

  顧不得理會女神，李奇對上特蕾希婭的目光，瞬間閃過無數雜念。

  女神想要特蕾希婭，絕對不行！

  先不說會引發凱姆關注女神，現在的女神就是個弱雞，那是自尋死路。就算沒凱姆找麻煩，女神得償所願，她就跨上了被費恩同化的道路，向一個純正的費恩神祇轉職。

  這意味著她丟開了凡人之心，那還怎麼搞人人成神的凡人革命？

  不過女神提到的事情，換成他來做，也不是不可行。

  擊潰特蕾希婭的心防，埋下瓦解信仰的種子，合適的時候，姐妹雙收！

  該死，自己好像也跟女神一樣，被如此甘美的特蕾希婭吸引了……

  楚楚可憐的特蕾希婭是他第一次見到，也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接觸她。面目跟凱薩琳一樣，可聖潔的氣質，淒婉的淚容，卻遠比凱薩琳成熟並且媚惑，任何一個男人都抑止不住心動。

  更何況，「收下」特蕾希婭，也是有益於革命的。

  眼下自然還辦不到，但趁機拉攏雙方的關係，將國王替換為特蕾希婭，依舊有掌握哈德朗王國的機會。

  「我做錯了，我一定是做錯了什麼。」

  特蕾希婭低聲說著，定定看住李奇。

  「是的，你父親已經悔過自新了，你被人蠱惑，犯下了大罪！這是神祇在操縱你的命運！」

  李奇很想這麼說，這足以讓特蕾希婭崩潰，至少能讓她原本渾圓無暇的信仰出現裂痕，有機可乘的裂痕。

  不過對上她那雙淚眼，李奇心中低嘆。

  這有什麼意義？

  國王已經死了，哈德朗需要新的國王，反抗忠誠神廷的聯盟需要堅強的領導者，需要代言凱姆的領袖。

  費恩現在的歷史舞台，還遠遠不是女神和自己登台的時候，把這個有希望掀動舊秩序的新星毀掉，又靠誰來推動歷史呢？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特蕾希婭，會這麼軟弱嗎？

  在她背後，站著凱姆啊……

  「不，不是你的錯，你和國王陛下，都沒有錯。」

  李奇沉重的說著，然後聽到腦海里一聲痛苦的哀鳴，像是失去了什麼至寶。

  奇怪的是，女神竟然沒有罵他。

  特蕾希婭眼裡升起釋然，還有一絲迷惘：「是的，我感覺到了，那時候的父王，並不是真正的父王，真是奇怪……」

  果然如李奇所料，她需要的只是應證，而不是評判。

  特蕾希婭顯然並不清楚哈德朗家族的血脈詛咒，此時卻不是對她說明一切的時候，說了她也不會相信。

  特蕾希婭肩膀微微聳動：「但我沒有收手，凱姆陛下，是凱姆陛下……」

  說著說著，她的語氣變得堅定了：「凱姆陛下，是不會錯的。」

  特蕾希婭滿面淚痕，目光卻平靜下來，攝得李奇收回了伸向她肩膀的手。

  「李奇-普雷爾，剛才很感謝你。我對你還有很多疑問，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她將長劍入鞘，走向國王的屍體，撫著國王的臉，低聲禱告。

  然後她摘下國王頭上的王冠，對旁邊還在發呆的貝努因傳奇說：「努曼艾爾叔叔，我的罪過，等到完成吾主的使命後，自然會做清償。現在，為了吾主的事業，為了哈德朗的人民，我想接過父王的重擔，你有意見嗎？」

  努曼艾爾清醒過來，向李奇遞來一個抱歉的眼神，然後說：「我曾經對你父親發下過誓言，此生永遠忠於哈德朗。雖然我……不願意看到這件事情，但我相信，一直都相信，你會是合適的，好的君主。」

  苦水在李奇心中流淌，特蕾希婭要王位，努曼艾爾支持，他就算搬出凱薩琳來搶，也沒用了。

  「你這個蠢貨！」

  女神又吱聲了，咬牙切齒的罵著，又怏怏的道：「和我一樣。」

  特蕾希婭沒顧得上擦臉上和身上的血跡，對努曼艾爾和李奇說：「召集大家吧，哈德朗王國不能一刻沒有君王。我知道會面對無盡的質疑，但這是凱姆對我的考驗，我無懼一切！」

  面對如女神般神聖的特蕾希婭，李奇和努曼艾爾撫胸鞠躬，相互間傳遞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們之間，不會再有多深的交集了。

  ………………

  李奇護送著國王的屍體來到王廳下面的地宮裡，更深的地方是哈德朗歷代國王的陵墓。

  剛才王廳里那一幕，依舊在他心中如驚濤駭浪般激盪。

  已經死去的國王坐在王座上，滿身鮮血的金髮少女站在旁邊，面對貴族們的驚駭目光，淡然的歷數國王的罪行，已經終止，並且缺失了很多細節的罪行。

  當然，這不是特蕾希婭所知的。她只知道，迷霧沼澤出了意外，是意外終止了國王的陰謀，但國王並未停止滅世的邪惡計劃。

  「我父王，早就死了，靈魂已經被邪惡的神祇吞噬」，特蕾希婭用這樣的藉口為國王遮掩。

  「哈德朗王國，需要全新的秩序，哈德朗期盼諸君恪守職責！」

  特蕾希婭說完，將染著血的王冠，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貴族們無聲的跪下，沒有一個人發出一句質疑。

  從那一刻起，她不再是公主殿下，而是女王陛下。

  在李奇的強烈要求下，才得以陪同國王的屍體下來，而他腦子裡已經亂成一團漿糊。

  以後怎麼辦……

  國王的屍體暫時停放在陵墓前的靜室里，李奇正在沉思，艾麗沖了過來，撲在屍體上嘶啞的痛哭。

  「啊啊！？」

  她抬頭看著李奇，眼裡滾動著熾熱的火焰，李奇一下就聽懂了，是誰？

  李奇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一時躊躇不決。

  幾團黑影出現，凝固為清晰身影，都是戴著面具，身體裹在黑紗中的女性。

  她們圍在國王周圍，低聲哭泣，讓李奇愕然不已。

  「我曾經做過試驗，很多次」，想起國王之前說過的話，李奇猛然醒悟。

  這些女子，應該就是國王的……私生女。

  她們跟艾麗很熟，幾個簡單的手勢，就將艾麗明白了真相。

  「特——啊啊！」

  艾麗猛然轉換形態，變成銀白鎧甲武士，揮著大劍，就要衝出去。

  李奇喊道：「艾麗，她是你姐姐！」

  艾麗一愣，頹然跪倒在地上，魔女形態消散，變回蘿莉模樣，嗚嗚大哭。

  李奇將艾麗擁入懷中，再看了看周圍幾個種族不一，畏畏縮縮的少女，深深嘆息：「我們，離開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