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見和尚悟空念祖師，心生慈悲

  眾僧聞言滿臉苦澀，只得道：「他在夢寐中勸解我們，教不要尋死，且苦捱著，等那東土大唐聖僧往西天取經的羅漢，只等他來顯神通，滅了道士，還敬我們沙門禪教哩。」

  孫悟空聞得此言，心中暗笑道：「莫說那老和尚有無這手段。就說俺老孫也隨祖師學的是道家手段，雖然祖師佛道儒皆通，但俺老孫也沒理由幫這群禿驢出頭啊。」

  他急抽身，敲著漁鼓，別了眾僧，徑來城門口見了道士。

  那道士迎著道：「仙長，那一位是令親？」

  孫悟空笑道：「這五百個都與我無親。」

  兩個道士笑道：「既無親，可去別處再找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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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悟空笑道：「可惜這群和尚與我雖無親，但與我那祖師，卻是有些親戚。」

  兩道士疑惑道：「你家祖師是何人？怎會與這群禿驢有親？」

  「我家祖師乃是方外之人，通儒通道通佛乃是全賢之人，故而我說與我祖師有親。」

  「仙長，你要說一兩個我等好說，你說這五百個都有親，卻是難辦！」兩道士為難道。

  「你二人只管回去說，這群和尚一百個是我左鄰，一百個是我右舍，一百個是我父黨，一百個是我母黨，一百個是我交契，若肯把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與你進去；不放，我不去了。」

  兩道士聞言只道：「你想有些風病，一時間就胡說了。那些和尚，乃國王御賜，若放一二名，還要在師父處遞了病狀，然後補個死狀，才了得哩，怎麼說都放了？此理不通！不通！且不要說我家沒人使喚，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裡長要差官查勘，或時御駕也親來點劄，怎麼敢放？」

  孫悟空道：「不放麼？」

  道士說：「不放！」

  孫悟空連問三聲，就怒將起來，就要把耳朵里鐵棒取出，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二人也是奉命辦差，只得道：「不放就不放吧！！莫不成我還能明搶不成！」

  不過念及此處，孫悟空卻是吹了一陣妖風，頓時風沙漫天，那兩個道士，被風吹的睜不開眼睛，孫悟空趁此機會卻是將眾僧攝走。

  一直到了一片開闊處，眾僧才醒悟過來，孫悟空笑道：「列位休嚷，我不是雲水全真，我是來救你們的。」

  眾僧道：「你是何人，如何救我們的？」

  孫悟空道：「我是保護大唐和尚的孫悟空，特來此救你們性命。」

  眾僧道：「不是！不是！那老爺我們認得他。」

  孫悟空道：「又不曾會他，如何認得？」

  眾僧道：「我們夢中嘗見一個老者，自言是金頂大仙，常教誨我等，說那孫行者的模樣莫教錯認了。」

  孫悟空道：「他和你怎麼說來？」

  眾僧道：「他說那大聖，乃是磕額金睛幌亮，圓頭毛臉無腮。咨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慣使金箍鐵棒，曾將天闕攻開。如今皈正保僧來，專救人間災害。」

  孫悟空聞言，又嗔又喜，喜道替老孫傳名！嗔道那老賊憊懶，把我的元身都說與這伙凡人！忽失聲道：「列位誠然認我不是孫行者，我是孫行者的門人，來此處學闖禍耍子的。那裡不是孫行者來了？」

  用手向東一指，哄得眾僧回頭，他卻現了本相，眾僧們方才認得，一個個倒身下拜道：「爺爺！我等凡胎肉眼，不知是爺爺顯化。望爺爺與我們雪恨消災，早進城降邪從正也！」

  孫悟空道：「你們且跟我來。」

  眾僧緊隨左右。那孫悟空徑至沙灘上，使個神通，把那些磚瓦木植，盡拋下坡坂，喝教眾僧：「散！莫在我手腳邊，等我明日見這皇帝，與你們討要個說法！」

  眾僧道：「爺爺呀，我等不敢遠走，但恐在官人拿住解來，卻又吃打發贖，返又生災。」

  孫悟空道：「既如此，我與你個護身法兒。」

  好大聖，把毫毛拔了一把，嚼得粉碎，每一個和尚與他一截，都教他：「捻在無名指甲里，捻著拳頭，只情走路。無人敢拿你便罷；若有人拿你，攢緊了拳頭，叫一聲齊天大聖，我就來護你。」

  眾僧道：「爺爺，倘若去得遠了，看不見你，叫你不應，怎麼是好？」

  孫悟空道：「你只管放心，就是萬里之遙，也可保全無事。」

  眾僧有膽量大的，捻著拳頭，悄悄的叫聲「齊天大聖！」只見一個雷公站在面前，手執鐵棒，就是千軍萬馬，也不能近身。此時有百十眾齊叫，足有百十個大聖護持，眾僧叩頭道：「爺爺！果然靈顯！」

  孫悟空又吩咐：「叫聲寂字，還你收了。」

  真箇是叫聲「寂！」依然還是毫毛在那指甲縫裡。眾和尚卻才歡喜逃生，一齊而散。

  孫悟空道：「不可離的太遠，聽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出，就進城還我毫毛也。」

  五百個和尚，東的東，西的西，走的走，立的立，四散不題。

  卻說那唐僧在路旁，等不得行者回話，教豬八戒引馬投西，遇著些僧人奔走，將近城邊，見孫悟空還與十數個未散的和尚在那裡。

  唐三藏勒馬道：「悟空，你怎麼來打聽個響聲，許久不回？」

  孫悟空引了十數個和尚，對唐僧馬前施禮，將上項事說了一遍。

  唐三藏大驚道：「這般啊，我們怎了？」

  那十數個和尚道：「老爺放心，孫大聖爺爺乃天神降的，神通廣大，定保老爺無虞，我等是這城裡敕建智淵寺內僧人。因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現有先王太祖神象在內，未曾拆毀，城中寺院，大小盡皆拆了。我等請老爺趕早進城，到我荒山安下。待明日早朝，孫大聖必有處置。」

  孫悟空道：「汝等說得是。也罷，趁早進城去來。」

  那唐三藏才下馬，行到城門之下，此時已太陽西墜。過吊橋，進了三層門裡，街上人見智淵寺的和尚牽馬挑包，盡皆迴避。正行時，卻到山門前，但見那門上高懸著一面金字大匾，乃敕建智淵寺。眾僧推開門，穿過金剛殿，把正殿門開了。唐僧取袈裟披起，拜畢金身，方入。

  眾僧叫：「看家的！」

  老和尚走出來，看見孫悟空就拜道，「爺爺！你來了？」

  孫悟空道：「你認得我是那個爺爺，就是這等呼拜？」

  那和尚道：「我認得你是齊天大聖孫爺爺，我們夜夜夢中見你。金頂大仙常常來託夢，說道只等你來，我們才得性命。今日果見尊顏與夢中無異。爺爺呀，喜得早來！再遲一兩日，我等已俱做鬼矣！」

  孫悟空笑道：「請起請起，明日就有分曉。」

  眾僧安排了齋飯，他師徒們吃了，打掃乾淨方丈，安寢一宿。

  二更時候，孫悟空心中有事，偏睡不著，只聽那裡吹打，悄悄的爬起來，穿了衣服，跳在空中觀看，原來是正南上燈燭熒煌，低下雲頭仔細再看，卻是

  三清觀道士禳星哩。

  但見那靈區高殿，福地真堂。靈區高殿，巍巍壯似蓬壺景；福地真堂，隱隱清如化樂宮。兩邊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簡。宣理《消災懺》，開講《道德經》。揚塵幾度盡傳符，表白一番皆俯伏。咒水發檄，燭焰飄搖衝上界；查罡布斗，香菸馥郁透清霄。案頭有供獻新鮮，桌上有齋筵豐盛。

  殿門前掛一聯黃綾織錦的對句，繡著二十二個大字，云：「雨順風調，願祝天尊無量法；河清海晏，祈求萬歲有餘年。」

  孫悟空見三個老道士，披了法衣，想是那虎力、鹿力、羊力大仙。

  下面有七八百個散眾，司鼓司鍾，侍香表白，盡都侍立兩邊。

  孫悟空暗自喜道：「我欲下去與他混一混，奈何單絲不線，孤掌難鳴，且回去照顧八戒沙僧，一同來耍耍。」

  按落祥雲，徑至方丈中，原來豬八戒與沙僧通腳睡著。

  孫悟空先叫悟淨，沙和尚醒來道：「哥哥，你還不曾睡哩？」

  孫悟空道：「你且起來，我和你受用些來。」

  沙僧道：「半夜三更，口枯眼澀，有甚受用？」

  孫悟空道：「這城裡果有一座三清觀。觀里道士們修醮，三清殿上有許多供養：饅頭足有斗大，燒果有五六十斤一個，襯飯無數，果品新鮮。和你受用去來！」

  那豬八戒睡夢裡聽見說吃好東西就醒了，道：「哥哥，就不帶挈我些兒？」

  孫悟空道：「兄弟，你要吃東西，不要大呼小叫，驚醒了老和尚，都跟我來。」

  他兩個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門前，隨行者踏了雲頭，跳將起去。

  那呆子看見燈光，就要下手，孫悟空扯住道：「且休忙，待他散了，方可下去。」

  八戒道：「他才念到興頭上，卻怎麼肯散？」

  孫悟空道：「等我弄個法兒，他就散了。」

  好大聖，捻著訣，念個咒語，往巽地上吸一口氣，呼的吹去，便是一陣狂風，徑直卷進那三清殿上，把他些花瓶燭台，四壁上懸掛的功德，一齊颳倒，遂而燈火無光。

  眾道士心驚膽戰，虎力大仙道：「徒弟們且散，這陣神風所過，吹滅了燈燭香花，各人歸寢，明朝早起，多念幾卷經文補數。」眾道士果各退回。

  這孫悟空卻引八戒沙僧，按落雲頭，闖上三清殿，呆子不論生熟，拿過燒果來，張口就啃，行者掣鐵棒，著手便打。

  八戒縮手躲過道：「還不曾嘗著甚麼滋味，就打！」

  孫悟空道：「莫要小家子行。且敘禮坐下受用。」

  八戒道：「不羞！偷東西吃，還要敘禮！若是請將來，卻要如何？」

  孫悟空道：「請來又如何，這天上地下，何人的供奉我吃不得？」

  豬八戒笑道：「三清道祖你能吃得？」

  孫悟空笑道：「你個豬頭認得那三清？」

  豬八戒道：「中間的的是元始天尊，左邊的是靈寶道君，右邊的是太上老君。」

  孫悟空笑道：「無妨，無妨，見怪不怪，我等都要變得他們這般模樣，才能替他們吃得安穩哩。」

  那豬八戒急了，聞得那香噴噴供養要吃，爬上高台，也不敢亂來，卻是抱起老君像，放到了下面道：「老官兒，你也坐得彀了，讓我老豬坐坐。」

  豬八戒變做太上老君，孫悟空變做元始天尊，沙僧變作靈寶道君，把原象都請到了下面去了。

  及坐下時，八戒就搶大饅頭吃，孫悟空道：「莫忙哩！」

  八戒道：「哥哥，變得如此，還不吃等甚？」

  孫悟空道：「兄弟呀，吃東西事小，泄漏天機事大。這聖人象都請在地下，倘有起早的道士來撞鐘掃地，或絆一個根頭，卻不走漏消息？你把他藏過一邊來。」

  豬八戒道：「此處路生，摸門不著，卻那裡藏他？」

  孫悟空也不敢怠慢這三清像，卻是施了個法術將三清像藏了起來。

  而後又拜了拜，拜罷，這才走上殿來。

  孫悟空道：「你我三人今日借了三清聖人的寶地，吃他供奉只怕日後得還他們！」

  豬八戒此時哪裡還管這麼多，只是笑道：「還，還，還！！等咱有了肯定還！！！不過這三清聖人，神通修為皆是無量，天上地下何等仙珍，在他們眼中只怕也是等閒，王母的蟠桃估計他們都是吃一筐，扔一筐。」

  孫悟空笑道：「你這豬頭就知道吃，也罷，你且來受用，但不知可得個乾淨身子出門哩。」

  那呆子還變做太上老君，三人坐下，盡情受用，先吃了大饅頭，後吃簇盤、襯飯、點心、拖爐、餅錠、油煠、蒸酥，那裡管甚麼冷熱，任情吃起。原來孫行者不大吃煙火食，只吃幾個果子，陪他兩個。那一頓如流星趕月，風捲殘雲，吃得罄盡，已此沒得吃了，還不走路，且在那裡閒講消食耍子。

  噫！有這般事！原來那東廊下有一個小道士才睡下，忽然起來道：「我的手鈴兒忘記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師父見責。」

  這小道士卻是趕緊又回返三清殿中尋他的手鈴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