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三三章 難看

  沈默雲自認，她周遭眾人里，只有兩位令她每次一見都立生毛骨悚然之意。

  一個是王慈，另一位是當朝太后。

  對王慈的怵意大多是來源於對方的不可捉摸。那個人從橫空出世開始就似是個謎，像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球，猜不透，看不穿，帶著危險，叫人不得不防備，警惕和敬而遠之。

  而太后帶給她的恐懼則更加地深切！

  她甚至連敬而遠之的權利都沒有，只能一次次臣服於這個大周朝最尊貴女子的腳下，感受其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厭惡，不敢多說多做，不能行將踏錯，更不能奮起反擊。

  不論磨礪得如何強大，在擁有生殺予奪大權的太后面前，她依舊賤如螻蟻，不堪一擊。

  最近幾個月是沈默雲這十幾年來過得最閒適簡單的一段日子。可每隔那麼幾日她便要提心弔膽，誠惶誠恐，又不知所措一次。

  

  她本以為在這段平靜時光里，與太后可以儘量少接觸，免得相顧兩相厭的！

  可太后顯然不是這樣想的。

  太后時不時便會宣沈默雲入宮，包括皇帝在內的所有人看來，這是恩寵非凡。而實際上，沈默雲多半是連太后的面都見不著，或被帶去佛堂抄經，或聽女官講義，在折騰幾個時辰後，讓她腰膝酸軟，一頭霧水地回府。她偶爾覺得，這是不是太后閒著無聊，在戲耍玩弄自己打發光陰？

  然而三日前，在平南王即將入京的這個當口，太后卻是在慈寧宮西暖閣與她面對面說起了話。

  甚至，皇后也到場了。

  當時太后面前桌案上放的，便是沈默雲床頭暗格里的那道明黃色的捲軸和那隻精緻的小瓷瓶。

  太后直接挑明，要與自己做買賣！

  說得好聽！什麼買賣，不過是強買強賣，叫她不得不從！

  在太后示意下，沈默雲打開了那捲軸，是一道太后親冊的懿旨。

  是指婚！

  主人公是她與崔奕橫！懿旨上所署的時間是六月太后壽辰那日。一方赫色太后璽印已經赫然在目。

  按大周禮，太后有權賜婚皇室宗親。在這一點上，自己是縣君身份，崔奕橫是皇親，這門婚事太后絕對是能繞過皇帝直接做主的！

  太后開誠布公，半點廢話沒有，只言簡意賅表達了她的要求：

  她看上了沈府怡蓉院的那個庫房！皇帝沒有開啟之物，若白白浪費那批寶貝太可惜了！若是落到南軍手中更是不行！

  他們倒是可以用炸藥，不過平南王狡詐，萬一裡邊存放的是易碎的寶物字畫，或是那地一炸就塌，又或庫房裡邊也存有炸藥，那他們就與寶藏擦肩而過，得不償失了。

  若皇帝與平南王開戰，金銀必不可少！所以，這個寶藏必須拿下！

  那麼，如何能夠打開那個庫房之門，便只能靠沈默雲了！整個沈府只她沈默雲一個可用之材，她近水樓台，當仁不讓！

  太后笑得慈悲：她既貴為宗室女，享皇室俸銀，食皇家黍糧，那麼不管是為了皇帝，還是為了國家，她都要全力以赴！當然，更多的是為了她自己！

  這次事成之後，這道懿旨也就跟著成了真！

  太后的眉眼裡都是精光，令得沈默雲心下暗惱！

  身為太后，這個女子竟然出爾反爾！當日她分明已經允諾了太妃之請。

  從長公主，崔奕橫到太妃都以為他們的婚事已板上釘釘，可一轉身，她竟然言而無信又拿了這門婚事來做誘餌！

  果然是老謀深算！

  上元當日，她借著冊封自己占盡便宜，除卻穩固她聶家的後宮大權，還了太妃的情義，絕了皇帝的念想，還籠絡了一干老臣之外，而此刻看來，她當時順水推舟冊封自己為縣君只怕還有控制自己與崔家之意！

  這個身份就是個坑！從成為「宗室女」的那日起，沈默雲便將包括小命在內的所有都上交了！

  所以這個買賣，自己不做也得做！

  太后似乎對那庫房寶物志在必得，甚至笑著許諾：為了以安沈默雲之心，這道懿旨可以給她帶回府去收藏。待他日事成再來加蓋最後一道程序：皇后的鳳印！只要有這兩道璽印，賜婚便算成了！

  皇后在一邊點著頭，以人格保證定會信守承諾。

  沈默雲除了點頭並無選擇。

  太后則繼續指點著她：若是南軍某日闖入沈府，她一定要「奮不顧身」，要麼奪取開牆信物交到禁軍手裡；要麼跟著進入庫房伺機而動；或者是幫助府中禁軍拿下庫房！

  沈默雲聽得頭皮發麻。

  什麼叫伺機而動？她手無縛雞之力，該怎麼動？

  「若是南軍從頭到尾都不曾進入沈府開啟那庫房呢？」

  她抱有一絲僥倖，當時還天真以為若是這般便可逃過此劫？

  可太后早已有了周全的打算！

  「你不是還有王慈嗎？」老太婆笑得深意。

  「你們的事我都打聽得清清楚楚！他對你一見鍾情，在千金宴上便對你賣力維護討好。那日上元宴，他更是放著玉瑩那孩子不要，開口求娶了你！

  哀家閱人無數，是深情還是玩笑，是志在必得還是露水情緣，一看便知！我也不瞞你，玉瑩並未能得到王慈的寵愛，王慈心中之人是你！

  聽說他此刻成了平南王的嫡子，那你便使個美人計，誘他來你沈府開個鎖，或想法子將信物交給你不就成了？你的姿色手段，哀家信得過，絕對不在話下！」

  沈默雲聽得愕然！

  太后明知她屬意崔奕橫，竟然還讓她去***王慈？

  沈默雲忍不住將視線投向往日她頗有好感的皇后，可後者竟是溫和笑語：「雲陽你冰雪聰明！必有法子可以避免此等下策！」

  沈默雲第一次對皇后的懦弱生出了幾分失望。

  皇帝說的不錯，後宮缺少能拿主意的，皇后性子綿軟，身子又不好，所以這後宮大權才一直落於太后之手，叫其獨斷專權，蠻橫霸道！

  那小瓷瓶是與懿旨是同時賜下來的，裡邊裝的是劇毒。

  「這小藥丸效力猛，一顆斃命！服下雖有些疼，卻也就幾十息的功夫，不會有大痛苦！你的身份是縣君，代表的是我皇室女！那個尺度你自己把握，你若叫皇室丟了顏面，便自行了斷！還有，別想著皇帝會幫你！我不允許！明白嗎？否則，後果，是你不能承擔的！明白了？」

  沈默雲當即便笑了，她笑得越燦爛，太后面色便越難看，皇后則越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