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凶多吉少

  這件事故，對老楊太重要了。

  一場事故，如果一旦死了3個以上的病人，那就算重大傷亡事故，如果是5個人以上，又上一個等級，20個以上，屬於非常特重大事故，京城就要派工作組了。

  

  老楊希望一個都不要死，這樣就不要報省里，他就不存在一票否決的問題。

  「現在做了幾個手術了？」老楊問。

  「4台。」溫文彬說。

  「怎麼這麼慢啊？」老楊說。

  「慢？不慢了，老楊，你以為閹豬啊？燒傷病人削痂，那是非常細緻繁瑣的手術，這樣大面積，一般都要4、5個小時。因為他們都是高手，所以才在3個小時之內做完。」

  溫文彬說。

  秦堪的速度更快，他們是兩個人，何況，主刀是秦堪。

  「一台手術要這麼久，全部做下來，那不是要十幾個小時？」老楊說，「體力活啊，沒想到，醫生需要這麼強的體力，比搬磚也輕鬆不到哪裡去。」

  鍾秋月說：「那是的，醫生體力不好，根本就吃不消，即便是內科醫生，經常會遇到多個病人同時病危，忙得癱了的。外科醫生就更不用說了，十幾個小時的手術，家常便飯。不僅要體力，而且還要經得餓。手術台上補充能量的情況比較少，大多數時候是硬扛。」

  「喔，我都要重新認識醫生了。他們太辛苦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老楊今天成功避開了石縣縣府的人，他們只讓另一個分管安全的副職出面，老楊、鍾秋月沒有出面，他們躲在賓館裡，溫文彬和他們在一起。

  手術不會有大問題。

  麻醉師，景華醫院過來了4個，護士也來了9個，這些活，基本上不需要石縣人民醫院的人。

  時間過得很慢。

  老楊沒有興趣看電視，看著手機，也不知道看了一些什麼，腦子裡總想著手術台上的病人。

  菩薩保佑！

  一個都別死啊！

  手術台上，其實並不平靜，有的病人呼吸道受傷，肺部囉音很明顯，有的病人血壓不穩，還有的病人體溫升高，都不是好跡象。

  秦堪手術的速度加快了，他要和死神搶病人。

  他和易六藝做了6台手術了，宋德欣和魯大帥總共才做了4台，每人兩台。這個時候就體現出來了，差距不是一點點。

  最後3台，每個人分得一台，他們到目前為止，僅僅喝了一杯牛奶。

  喝牛奶並不解決肚子餓的問題，只是緩解了一下低血糖。

  「易六藝，你去看看宋德欣和魯大帥，誰體力有問題，你就去頂一下。」秦堪說。

  「沒事的，他們兩個的體力非常不錯，前幾天，他們做過18小時的手術。我幫你儘快完成這一台，然後再去幫他們吧。」

  易六藝對科室里的情況比較熟悉。

  「好吧，我們儘快做完。」秦堪說。

  於是，兩個人聚精會神，沒有人說話。

  …

  老楊也沒有吃什麼，沒口味。

  有心事，心裡很煩，沒有心思吃飯，雖然鍾秋月弄來了可口的快餐，小炒肉，滷牛肉，雞雜，魚片和西藍花，葫蘆瓜。

  老楊吃了幾口就放下了飯碗。

  「其實啊，急沒有用。我們醫生習慣了，絕對不會因為病人影響自己的情緒。否則，誰還敢做醫生？」

  鍾秋月的心理素質其實比老楊強大。

  當然，老楊做到現在這個位置，見過的風浪也不少了，心理是很強大的。

  只是，他接觸醫學，這樣關注幾台手術，那還是第一次。

  「還有幾台手術？」老楊問。

  「三台。」溫文彬說。

  「哎，儘快啊！你跟秦堪說，儘快完成。」老楊犯老毛病了。

  行政幹部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大幹快上，人定勝天。

  溫文彬沒有反駁，鍾秋月也只是苦笑一下，溫文彬說：「好的，好的，我督促一下。」

  「不！不能純粹搶時間，保證質量。哎，算了，我不下指示了，這是你們專業的事情，你們做主，你們別聽我的。我剛才是瞎指揮！」

  老楊突然變了，溫文彬忍不住笑了。老楊還是一個好領導，能夠反省，及時糾正。

  …

  秦堪的這台終於做完了，他沒有去幫其他人的忙，他讓易六藝去幫忙，他去病房。

  並不是做了手術就萬事大吉，還有休克關和感染關。

  特別是休克關，補多少液體，補多少血漿，那是需要精確計算，還需要有深厚的理論功底和豐富的臨床經驗。

  秦堪回到病房檢查病人。

  一個一個認真檢查，疏忽不得一點。

  燒傷病人的檢查最麻煩，血壓都沒有地方測，護士打針也很麻煩，皮膚燒了，找不到血管，即使找到了，靜脈滴注的時候，也沒有辦法固定針頭。

  秦堪一個一個檢查下去，及時修改了醫囑。

  今天來的護士都是蔣薇薇培訓出來的厲害角色，但蔣薇薇沒有來，景華醫院不能掏空了，調走了9個最拔尖的護士，她就不得不留守了。

  秦堪把10個病人的醫囑修改完，整整用了1個小時。

  ……

  景華市老楊的副手老徐坐鎮醫院，陪同他的還有石縣的老大老宋，老二小林，老三小孟，這算是高規格了。

  他們寸步不離。

  他們一方面擔心死病人，一方面擔心景華市的老徐對他們不滿，向老楊打報告，受處分就麻煩了。

  他們要讓老徐感覺良好，要讓老徐有感動，到時候為自己開脫幾句。

  他們都知道老楊的脾氣。

  老楊是一個好領導，但並不是好領導就逗人喜歡，好領導辦事太認真，很多人就怕太認真的人。

  「老領導，這次事故，我們是有責任的。抓安全生產不力。但是，石縣沒有產業啊！抓太死，沒活路啊。」

  老宋在石縣幹了7年了，還沒有挪動的跡象，心裡苦啊！

  「老宋，這不是同情你的理由。你跟我講沒問題，你這話，千萬不要和老楊講。他會真的生氣的。安全無小事，你只能說萬密一疏，怎麼可以說是你們沒有產業，故意沒有真抓呢？」

  老徐不是說教，他是真的告訴他，話，千萬不能這麼講。

  「領導，老楊面前，我當然不會這麼說啊，正因為是你。你比較親民，對下屬比較同情，所以我才想你說說心裡話。」

  老宋趕緊下台階。

  老宋這個人很老實，也太老實。正因為他的老實，所以一直沒怎麼提拔，在石縣一干就是7年，很少有這樣的人，換個人，早就想辦法去了景華市。

  他不行，他過於老實，即便是有人想幫他忙，也不敢收他的東西，怕他太老實，一旦出事就不好辦了。

  老宋今年54歲了，這個年齡非常的尷尬。去景華市，他能幹什麼？

  他說了這幾句話，自以為得體，誰知，老徐說：「老宋，你剛才說什麼啊？我沒有聽到。」

  老宋傻了。

  他暗暗慶幸，命大福大，沒有死人，否則，這輩子就釘在石縣了。

  石縣是景華市最小也是最窮的縣，全域人口只有13萬，具體有多少還留在石縣的，根本就沒有一個準確的數據，外出打工的，在外經商的，出去做上門女婿的，這些人沒有一個準數。

  這種人，很多都不會再回來了。

  石縣，還有沒有10萬人，很難說。

  人口少，又沒有支柱產業，財政收入少得可憐，如果沒有國家的撥款，誰也不知道該怎麼過日子。

  誰來這裡工作不是衝著這裡是跳板的？

  偏偏老宋就沒有當成跳板，他根本跳不起來，看這架勢，他很可能會要在這裡退休，今後，在石縣拿退休金，那就慘了。

  無論如何，要在這兩年脫離苦海，到景華市做一個安置性工作也行，至少拿退休金不要去石縣拿。

  這次，事故出現，他一度被嚇暈，後來一看還沒有死人，於是心情稍稍平靜一些，特別是見景華醫院秦堪等過來支援，總算是覺得死裡逃生。

  此刻，他最怕的就是老楊來問責。

  老徐來了，他鬆了一口氣。

  必須讓老徐回去匯報時說點好話，老宋輕聲對老徐說：「老徐，這次，我請你到我家做一次客，有幾樣好東西送給你。我不敢拿出來。」

  老徐皺了皺眉頭，他真不想要人家東西，再說，老楊在這裡，他敢嗎？

  「你別扯遠了。我哪有時間到你家？」老徐說。

  「不，您一定得去一趟。我給你幾樣極難得到的東西。」老宋堅持說。

  老徐好奇，追問了一句，「什麼好東西？」

  老宋搖頭，「這個，不能說的，你看了之後一定會喜歡的。」

  老徐搖頭，說：「我沒空。我不會去的。」

  「不，不，您一定得去。」老宋很堅持。

  ……

  兩人你來我往，最後老徐只好把老楊搬出來。

  「老楊隨時可能會出現在石縣，你還是好好的準備匯報材料吧。」

  老宋心裡咯噔一響。

  他雖然老實敦厚，但行政幾十年，他還是敏感的。

  「老楊來了？」老宋驚呼。

  老徐不想騙他們了。

  「嗯，是的，他已經來了十幾個小時了。我們一起來的。不過，你不要去打攪他，沒死人，他自然會讓你去見他。死人了，想求他，他也不會見你。」

  老徐說得很絕情。

  老宋不說話了。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今天不能死人。

  「手術還有多久？」他問院長。

  「只剩下兩台手術了，秦堪的手術已經做完了，現在在檢查病人。都用上了最好的抗生素，最好的敷料，銀離子的。」醫院院長匯報。

  「他們已經做了十幾個小時的手術了，要保證他們的飲食，別餓壞了，還要保持他們的精力，別累趴了。他們幾個專家，要輪流休息。你去安排，做好後勤工作。」

  老宋對醫院院長說。

  醫院院長趕緊匯報：「我都已經安排好了，有副院長盯著，兩個大廚隨時開餐，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院長死活不想離開老宋，不在這裡陪著，他心不安啊。

  老宋怒目看了一眼院長，很厭惡，怪他根本不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是要院長守著那幾個專家，別讓他們偷懶，即便是累趴了，也要堅持，不死人才是他老宋最關心的事。

  院長不理解，死皮賴臉的。

  他有他的顧慮，招待不好，老宋不高興了，隨時會讓他下位，去局裡做一個副職，養老，那樣，他的處境比現在差遠了。

  他想繼續干。

  雖然醫院不大，業務也不好，但終歸還是比其他單位活一些，因為，可以自己創收，比別的單位有更多的自主權。

  再說，院長想要有點灰色收入，那還是比較簡單的，輕輕暗示一下，就會有人送紅包。

  沒有不吃腥的貓，這個院長很喜歡現在這個崗位。

  所以，他有一個堅強的信念，那就是守著老宋，搞好服務。

  老宋見他不懂味，不知趣，也懶得理他了，他自己有任務，把老徐伺候好了，自己才能過關。

  又有消息來了。

  最後兩台手術結束了。

  「趕緊開飯！」他有些激動，用了15個小時，終於把13個病人手術做完了。

  清除了身上的皮痂，減少壞死物的吸收，病人算是過了第一關了。

  「啊，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有著強烈壓抑感的老宋，終於喊了一句。

  「還沒有呢！還有休克關和感染關沒過，前面的路，還遙遙無期。」院長實話實說，他不是沒有體諒領導的意思，而是，他能力有限。

  老宋厭惡地看了一眼院長，心想，老了，一把年紀了還沒有成熟，哎，留著你在這個崗位上幹什麼？

  老宋想好了，等這件事結束，就撤了他，讓他去局裡做個副職。

  院長還沾沾自喜，阻止領導盲目樂觀，是他的價值。他哪裡知道，令領導不高興了，自己倒霉的時候也差不多了。

  就在這是，傳來了不好的消息，最重的那個病人，血壓很高，出現了嘆息式呼吸，秦堪在指揮搶救。

  尼可剎米注射液，洛貝林都用上了。

  還有，地塞米松也用上了。

  血壓高，用上了硝普鈉。

  宋德欣頭上冒汗了。

  這個病人，憑他的經驗，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