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尼采與上帝

  「我的無上榮光啊！我的的無上輝煌！我的神，我的主！你聽到了嗎？」

  幾乎變成的一片殘骸的醫院之中，京師府收拾殘局的相關人員們在空無一人的大廳里抓到了一個穿著拘束服的滿臉驚恐的光頭男人

  他的模樣簡直不能用怪異來形容了，白色的拘束服上用蠟筆塗畫著他們聞所未聞的詭異紋路，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絕對不正常的感覺。

  簡單鑑定之後，他們便把這人當成了醫院精神科里流竄出來的患者，隨隨便便地拉進了車裡，安置到了帝都郊外的精神病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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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無人發覺，他口中重複念叨著的那堆根本聽不懂的文字里，摻雜著無數魔神的名諱。

  那男人的內心焦躁不安，他一遍又一遍念誦著那些曾經響徹整個腦海的古老詞彙，這一次卻無法得到任何回應。

  「以聖父聖子之名啊，我的神啊，你到底在哪裡？」

  其實他並不是一個神經病，最起碼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一切的病態與禍患，其實都是世人對自己的不理解。

  正如在都靈大街上抱住一匹正在受馬夫虐待的馬的脖子的尼采，他也在長時間的孤獨與不被理睬之中失去了理智。

  只是與尼采的「上帝已死」相反，他從那自幼跟隨在自己耳朵中的聲音里清楚地聽到了，關於「新神已生」的預言。

  在天穹與宇宙之間的夾縫裡，從無邊無際的空間之中，擁有無窮無盡力量的存在逐漸顯露出他的身影。

  他曾見過，見過相同的文明拜倒在那神明的腳下，被輕而易舉地碾為塵埃。

  等那一幕在這個世界上重演的時候，萬事萬物都將迎來終結。

  而那樣的結局，是給這個愚昧無知文明最好的結局。

  什麼都沒有意義，唯有親眼見證新神降世，宇宙湮滅，才是作為一個有思維的人最後的僅存的欲望。

  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甚至為那未降臨的神明指引路途，並帶領著同樣信仰著虛無的人們一起為此奉獻著。

  「我受苦受難的兄弟啊！願你神聖之名受所有後代彰顯！」

  被關在狹小病房裡的他望著窗外一輪圓月，兀自念誦起這兩句話來。

  這兩句話分別是尼采發瘋之時的吶喊，與墳墓前的悼詞。

  他感受不到那新神的存在了，仿佛此前所信仰的一切全都成了灰。

  他為自己祭奠，祭奠一生所度過的虛無，祭奠即將為世界的終結所作的一切。

  不論新生的世界上會誕生怎樣的存在，那些留有智慧的生物一定會將他的事跡久久傳頌，如同耳中的聲音承諾過的那樣。

  他向著幾乎不透光的窗子展開雙臂，露出自己貧瘠的胸膛，就像是沐浴在聖光的洗禮之中。

  「我的主，我的神啊。我就在這裡，是我在呼喚著你啊！若是聽到了你忠實信徒的呼喊，就請來吧！來見證我的起舞啊，我用我的生命來為你舞蹈。因為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

  他心潮澎湃，雖然感受不到那神明的存在，但依然明白自己這番行為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他願意燃燒自己的殘軀，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燃起一團星星之火，指引漂泊在廣袤空間之中的神靈蒞臨於此。

  「當某一動物，某一種族或某一個體失去其他種種本能時，當它選擇以及當它偏愛對它不利的東西時，便稱它為墮落。」

  一個端莊古典的女聲出現在了身後，將那長此以往的寧靜打破，仿佛直入了他的心門。

  他雖然還做著那樣的動作，但依舊還是回過了頭，好奇地看向了那個同樣諳於此道的人。

  一個舉止優雅，身姿卓越，卻穿著一身古老樸素的兜帽黑袍的高貴女性側身站在病房外，仿佛是不經意地將手中握著的黑皮書本翻過一頁，眉眼輕挑，接著念誦一句，

  「至於信仰，信仰就是拒絕了解何為真相。」

  「而那些愚者們依舊不為所動！聽不見音樂的人，會認為那些跳舞的人都瘋了！」

  他興奮地轉過身來，好像是找到了組織，藉由尼采的名言來敘述自己的苦悶。

  而不出所料的，門外的女子輕輕閉上了眼，仿佛在思索著什麼一般，用古樸典雅的聲音端正地朗誦著書本中的詩詞：

  「誰終將聲震人間，必長久深自緘默。誰終將點燃閃電，必長久如雲漂泊。」

  「不錯，不錯。我的時代還沒到來，有的人死後方生。」

  男人激動地跟上了女子尚未說完的後半句話，終於吸引了那貌美女子的注意。

  她慢慢地轉過了頭，翠綠色的雙瞳之中滿是高傲貴族的神態，望向男人的眼神卻多了幾分憐憫與厭惡：

  「但人啊，人最終喜愛的是自己的欲望，而非是自己想要的東西。」

  「尼采，《善惡的彼岸》，可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很榮幸能和您擁有同一種喜好，但抱歉，我的信仰依舊堅定。」

  那女子將手中黑皮外皮的書籍輕輕合上，男人這才發現那才不是什麼尼采語錄，而是一本烙印著燙金十字架圖案的《聖經》。

  「倒也不錯，你啊，服侍上帝的人啊，你又該如何知道這一切啊。白晝的光，如何能夠了解夜晚黑暗的深度呢？」

  「我們不必去了解黑夜，因為如果我們理解了黑暗的深度，我們也就不再是白晝的光了。」

  全身被黑色衣袍包裹著的女子輕吟道，將手緩緩按在了病房堅固的鐵窗上，眼神中滿是憐憫與遺憾。

  「你不明白，要真正體驗生命，你必須站在生命之上。」

  看著穿過鐵門慢慢走進來的女子，男人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結局，仍然在竭力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辯護著。

  但女子只是輕嘆著氣，面露悲傷地搖了搖頭：

  「尼采將自己比作了太陽，只求奉獻，不求回報，於是便瘋了。你我皆是主的孩子，主原諒那些出言不遜的宣言，也理解那些超脫傳統的思維，依舊憐憫著爾等身負罪孽之人。請在最後的時刻回憶自己的一生吧，祈求他的原諒，你仍然能被赦免進入天堂。」

  看著女子向自己伸出的手，男人只得接受自己的命運，後退了兩步緩緩坐在鐵架床上，喃喃自語著：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你的主尚且還在迷惘，又談何顛覆別人的信仰呢？只有天外之物降臨所帶來的湮滅，才是這個世界最後的歸宿。」

  「主啊，請原諒這個身負罪孽之人吧。」

  銀色的十字架被輕輕放在了男人的胸前，他的病房裡空無一人。

  他便這麼死了，死前仿佛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