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五章 冤家

  我一直以為月素會那樣獨活一世，其實細細算來，她不算是獨活，因為她的生活中從來就沒有斷過男人，她喜歡那種被各種各樣的男人如眾星拱月一般圍在其中的虛榮，喜歡如女皇一般凌駕在男人之上的愜意，以至於在許多年後的今日，我還是認為，月素是個不適合婚姻的女人。

  在我知道她已經和第七個完全陌生的男人上過床之後，我曾帶著一絲傻氣的問過她：「姐姐，你這樣做，今後不想嫁人了麼？」

  那個時候月素只是斜著眼睛不無嘲諷的說道：「即便所有的男人都知道我如此，可他們還是神魂顛倒，哪個不是捧著大把的銀子等著我的垂青，這個世上，只有我挑揀男人有沒有資格配得上我，哪裡有他們挑揀了我是個什麼樣的女人的資格！」

  

  「那你便找個好人家嫁了，若是一直這樣下去，莫說爹娘知道了會不開心，就是對於你來說，這一生也怕是要毀了。」

  我是好言相勸，而月素卻把我的勸說當笑話來聽，她揚高的臉，帶著不可一世的自豪，信誓旦旦的說道：「若想讓我同意下嫁，那個男人也得有那樣的本事，終究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女人，目光就是短淺，別看知府的公子近來與我親近，可我與他也不過是你情我願的戲耍，他之於我，還沒到讓我一心想著下嫁的份上。」

  那個知府的公子我見過，也是一表人才的，鄰家的小狗子說那個公子能出口成章，且吟得一口酸詩，很有金榜題名的資本，倒也是個難得的不憑藉家中權勢的好兒男，小鎮上見過那個公子的豆蔻女兒都以他為夢中的良婿。

  所以月素說那話的時候，我的眼中寫滿了不解，月素卻懶得再與我解釋，搖擺著纖細的腰肢翩然離去，留下了滿室的脂粉味，濃烈到讓我無法暢快的呼吸。

  爹娘下葬三個月後，我見到浪蕩了三年的月素終於肯為一個男人挽起了自己的發，相對於我愈加蒼白單薄的面容，她卻是笑顏如花，宛若小鳥一般的靠在那個男人的懷裡，一瞬間便瞭然，那個男人絕對符合了月素擇婿的標準。

  月素也不無驕傲的告訴我，那個男人捧著滿盤子的稀世珍品求她下嫁，那些珍品中隨便一樣就夠那個知府的公子奮鬥一生，自然，我這輩子也別想見到那麼多的奇珍異寶。

  後來我知道那個終於俘獲了月素芳心，外貌剛毅俊朗的姐夫是江南易家莊的莊主易博天，年紀輕輕，富可敵國！

  姐夫在我心中像座沉穩的山，他的笑總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錯覺，他對月素的包容讓很多女子眼紅，爹娘去世之後，我愈加的感覺到親情的可貴，雖然月素對爹娘的死並不甚在意，可我卻開始想念起月素，我希望她過得好，所以我很喜歡易博天，我覺得是易博天用自己寬宏的心讓月素終於回歸正軌。

  他們有自己的大宅子住，姐夫說我一個人不方便，要帶著我離開，可是這裡有我爹娘的墳墓，有我成長的記憶，雖然孤單，卻適合我，月素還是那抹嘲諷的笑偎依著易博天離開了凋敝的白家，一年也難得見一面，清明時節的墳塋上，只有我填的一張墳頭紙，空寂的怕人。

  姐夫會托人給我捎些零碎的小東西或者夠幾個月生活的散碎銀子，我從來不收，可他還是照樣會送，我知道這些在他那裡不過是九牛一毛，可之於我卻是不同的，我不會去花月素男人的銀子。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就是我如父兄般敬著的男子竟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他看上去剛直不阿，卻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當他帶著一身酒氣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全然的不敢相信。

  那個時候我苦聲哀求過，大聲呵斥過，我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自己不是月素，可都沒阻擋了他粗暴的摟抱，我也試圖攻擊了他的身體，可畢竟男女有別，我的花拳繡腿被他輕巧的避開。

  我是清白之身，易博天卻狠覺的說道：他是絕對不會相信我們白家還有身子清白的女人，若我當真是清白之身，那也好，正補上了月素虧欠了他的。

  在然後，當異物貫穿了我的身體，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我的世界轟然倒塌，文廷那張刻在我心頭上的面容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

  易博天說了什麼？他說對不起我，他說把我錯認成了月素，說我身上穿著的衣衫是他第一次見到月素的時候她身上的那套，他說那個時候的月素恍若誤落凡塵的仙子，可夢醒後才發現，當初的仙子是個不折不扣的蕩婦，即便如此，他依然離不開她！

  我的腦子混沌不清，可還是在易博天斷斷續續的述說中知道了月素依然過著荒淫無度的日子，她終究不是個安分守己的女人。

  那情那景，我遭受了女人最痛苦的磨難也是與月素脫不了干係的，他們回來的時間太過蹊蹺，且對於易博天那樣身份的人在這個青石小鎮子上一住就是半個月也是讓人十分難以理解的，還有就是，即便易博天當真沒什麼事情要忙，那麼以月素那種奢華的性子，她也不可能窩在白家破碎的屋檐下舒服愜意的過日子。

  可是月素就那麼心甘情願的住了下來，還每日笑臉迎人，許是年歲大了，偶爾也能在她的衣服堆里發現幾件非紅的襦裙，那天月素特意的把她淺色的襦裙送給了我，她說我身上的裙衫都是白色的，且日子久了，即便洗的乾淨，可看上去也暗淡了許多，她還說我已經有了心上人，應該讓心上人驚喜一下，穿件素淺的襦裙，既不折了我的平日的喜好，又能讓我喜歡的男子為我更加的心動，她送來的襦裙都只穿了兩三次，和新的沒什麼區別，她的身子雖比我略微豐潤，但我們畢竟是雙生的姐妹，不會相差很多的，這樣的好事，問我而樂而不為。

  我承認自己也虛榮了，女為悅己者容，我想用我更加艷麗的姿態出現在休文廷眼前，卻不想我的美好遐想成為了結束我一生幸福的夢魘。

  休文廷是我宿世未解的情殤，易博天便是送我入萬劫不復的儈子手，我只想過休文廷負了我，他日幽池再見，我燈劫之端，站著的應該是休文廷，卻是從未想過有再見了易博天的一日。

  回憶漫天潮水般湧向了我，耳畔卻有招魂般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那是春兒的軟語呢喃：「小姐，老爺讓您進去呢！」

  僵硬的回頭，扯出一抹牽強的笑，春兒矮下身子撿起我掉落的琉璃球，回身不解的問著我：「小姐這是怎麼了，看上去狀態十分的不好，要不春兒進去跟老爺說說，讓小姐回房歇著吧？」

  迅速的整理了自己的心思，不再刻意的讓自己笑，我自認為做得沉穩的說道：「不必了，我沒什麼，進去吧。」

  打開了房門，輕扯著裙擺，邁著輕緩的步子走進了大堂，一眼便瞧見了坐在方老爺身側的易博天。

  在看見他的一瞬讓我恍惚了片刻，原本豐盈俊挺的面容此刻清瘦蒼白，從來都是光潔的下巴上也蓄起了稀稀落落的胡茬子，雖然身上的衣衫還算整齊，可也沒有我記憶里的考究的華麗，總之眼前的這個男子和我腦子裡那個意氣風發的禽獸相去甚遠。

  「凡兒見過爹，娘。」

  原本一直低垂著面容的易博天聽了我的聲音，竟馬上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神先是浮現了一抹光彩，可隨後便暗淡了下去，若有所思的盯著我良久。

  我的身子瑟瑟發抖，遇見休文廷的時候，我也能做到泰然自若，可如今見了易博天，卻無法自持，不過我還是抬起了頭，驕傲的迎視了他的視線。

  「凡兒，這是你易叔父家的兒子，你叫他易哥哥吧。」

  方老爺對著我說話，眼角的余光中我看見了方老爺和方夫人臉上掩不住的開懷，那一口惡氣如今終於得報，他們怎能不開懷。

  不過此刻我最在意的還是眼前的易博天，若說前世有怨，那麼此人定屬易博天，即便他看上去十分不好，可我還是希望看見他更難堪的樣貌，聽了方老爺的介紹，我用最無辜的眼神，狀似不解的對著方老爺問了起來：「易哥哥？就是當初嫌棄了凡兒腦子愚鈍，退了咱們方家的親事，娶了個傾城傾國的女人回家，隨後被那女人棄如敝履的易哥哥？」

  方老爺聽了我的話，立刻板起了臉孔，不過我知道他沒有當真的責備我——雖然他的表情看上去那麼的憤怒，我還是堅信他聽了我這話之後並沒有生氣，反倒有一絲興味。

  「凡兒，你這說得什麼話，那些都是過去的事，這回你易哥哥進京辦點事，我留他在府中住些日子，咱們方家與易家也算是故交，順道便留他參加你的大婚了。」

  我裝作嬌羞的模樣點了點頭，卻不想易博天似乎沒聽見方老爺在說些什麼，他只是輕緩的說道：「凡兒，和她一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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