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一章 飛仙

  那個聲音是山妖的，她終究忍不住的上了前去，屋宇上的檐鈴聲聲急切，秋仙看似不急，這反倒讓淡漠的山妖無法從容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該參與，一旦參與進來便算是亂了幽池的規矩，這是她當初與孟婆神君說好的，她可以入幽池，也給秋仙一個她一直期望的結局，但是，她不可亂了幽池的規矩，這活著的仙神妖精入了幽池，實在不易，那是幽池初成之時，上仙許她的機遇，她用在了銜女身上。

  山妖可以上天入地，可是與談笑之間取百人性命，可是卻無法冷眼旁觀了銜女自甘消散，畢竟在經年之前，那個失了父母的乳兒，是她一手帶大的，不是親生，卻賽過親生。

  「你是誰？」

  

  別哥的眼神又開始顯出茫然，在夜幕之中突然出現的白髮女子讓他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覺，恍若相識。

  「你是山妖婆婆？」

  別哥問出了山妖的身份之後並未得到她的回答，卻令人想不到的是別哥不過在閃念之間，很快便找到了關於山妖的記憶。

  很多年前見到的是白髮蒼蒼的老嫗，可眼前卻是冰清玉潔如少女般模樣的山妖，是常人便不會做如此的聯想，可別哥不同，他知道銜女不是人，所以這個世上沒什麼是不可能的，外貌是可以變得，這點對於不是人的妖精來說，並不難，就像那個跟在山妖身邊，相貌與自己一般無二的小貂，若換做是人，怕要驚奇了，而能做到見怪不怪，只因為他不過是個妖精而已。

  別哥還知道，山妖是關懷著銜女的，在那些年淡若流水的相處中，銜女很少提及她的過去，笑得天真爛漫，說自己的生命很蒼白，所以她要下山來見識真正的快樂，她不提自己，只是會常常把山妖的名諱掛在口中，反反覆覆的念著她的好處，如此，眼前這個眼中寫滿關懷的女子，定是山妖無錯。

  聽了別哥的問題，山妖猛然轉頭，眯緊自己的眉眼，看著別哥冷淡的問道：「你竟然知道我是誰？」

  別哥瑟縮了一下，隨即輕聲說道：「銜女那個時候只是不停的跟提到山妖這個名字，她的每句話我都記得，還有當初的陽岔村，雖然你是做老婦的打扮，可也是喜歡了純白，就如眼前的你，所以我覺得你便是那個山妖，至於到底是與不是，看著你的反應，已然得了印證了。」

  山妖眯緊了自己的眼睛，淡笑出聲，「好，當真的好，竟連我都認得出，那麼這個世上更不能留你，沒有人可以知道我的存在，你不但傷害了銜女，還知道了我的存在，死亡是你現在唯一的選擇，不過念著銜女的痴情上，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怎樣去死的機會。」

  別哥聽了山妖的話，反倒不像尋常的人面臨死亡的唯唯諾諾，而是笑了起來，「真的要死麼，或許死了便可以和銜女在一起了，那麼我死了也好，念銜那個時候是你給送來的，我希望等到我死後，你能偶爾照顧一下他，我知道你能做到，沒有了爹娘悲傷的陰影，他會無憂的長大的。」

  山妖眯著眼睛看著別哥毫無畏懼的回答，心中自然是存在疑問的，她這裡還沒做出回答，那邊銜女已經五體投地，急切的說了起來，「山妖婆婆，我願意飛仙，且永世絕情棄愛，只求你放過別哥，讓我尋常的輪迴就好。」

  聽了秋仙的話，山妖的注意力不再放在別哥身上，笑著轉身，看著秋仙伏在地上的身子，輕緩的問道：「你這話可是真心。」

  秋仙並未起身，輕緩的說道：「只求婆婆放過他一馬，若是死在您的手中，怕他轉世無望，我願意聽從您的安排，您讓我絕情棄愛，我便聽您的，您讓我飛升成仙，我也可以馬上遵從，只要您放過了別哥，是我把他牽進這樣的境地，他原本可尋一個普通的女子，過尋常的日子，這一切都源自我的任性，若我當初聽您的，便不會有如今的一切煩擾，山妖婆婆，求求您了。」

  山妖點了點頭，別哥聽明白了秋仙話中的意思，跪走上前，抓住秋仙的胳膊，大聲呵斥了起來，「銜女，你發什麼瘋，你絕情棄愛，我該如何是好，你不能不愛我，即便我死了，也不允許你不再愛我。」

  說罷伸手抓出銜女放在一邊的短刃，那是原本山妖便替她準備好的，讓她用那斷刃殺死別哥的，可秋仙卻遲遲未動，這會兒倒是被別哥抓了去，隨即毫不猶豫的向自己心口窩刺了過去。

  在同一時間，秋仙伸手抓上了短刃，有乳白色的液體沿著斷刃向下滴落，落在了別哥的胸口，行成了一朵白艷的花形。

  「銜女，你……」

  銜女輕笑著搖頭，「那個時候捨不得離開，我告訴自己是想要一個答案，在你把斬妖劍刺進我的胸膛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終究找到了一個讓我心死的答案，豈料，只要還有清醒的一天，便還是不會忘記那個時候一瞥之後的鐘情與你在山間嬉戲的甜蜜，我終究是舍不下你的，現在好了，我已經找到了答案，世人皆有情，我的愛戀並沒有付之流水，你也可以為了我捨棄了自己的生命，只要知道這些，且真正的告別了，紅塵中就算沒白走這一回。」

  眼角的淚水再次滑落，那般的晶瑩，在搖曳的燈火中，竟顯出璀璨，別哥伸出了自己的手，接住了銜女滴落的淚，喃喃的說道：「這個——是溫暖的。」

  銜女輕笑了起來，「是啊，是暖和的，我因你之故有了人類的情感，靈魂飄渺，但看上去像個人了，也會流淚了，不管怎樣，我曾經作為一個人的模樣活在了人世間。」

  銜女的手還是抓在短刃上的，那乳白色的液體在燭光的映照下竟顯出一絲詭秘的紅潤，如人血一般顏色了。

  「銜女，你會不會痛，鬆手。」

  銜女搖著自己的頭，如破浪鼓一般，眼中的淚花模糊了別哥俊美的面容，「我不痛，若是鬆開，你便沒有了，我不會放手，這短刃是不同的，山妖婆婆給的，一刀下去，不但身死，魂魄也不保，她要絕了我的情愛，定不會讓你如此簡單的再入輪迴，這個賭注，我不敢下。」

  別哥嘴角掛起了一抹笑，「若是沒有了你的愛，轉世之後也是悲傷，莫不如就此消失，至少我還能在你心中留下一個影子，總比到頭來什麼都沒有的好，不是麼？」

  「你不是認真的，你同我說笑，我不會讓你消散，即便你沒有了我，可你還有念銜，若你我皆不在，念銜該怎麼辦？」

  「念銜……他有我和沒我都是一樣的，我不是個好父親，我甚至比不上秦暮煙和梅姨對他的有心，銜女，你會怨恨了我那樣對待了念銜麼？」

  豆燭下，秋仙的臉面昏暗不明，一聲慨嘆，手是不能松的，一鬆開，過往煙雲便消散，與其在回憶中獨自飲淚，莫不如絕情棄愛，換得心頭一片寧靜。

  「山妖婆婆，我願飛仙，婆婆把他送離幽池，我願意放棄對他的心心念念。」

  聽了秋仙斬釘截鐵的話，山妖嘴角勾起一抹笑，那個叫做別哥的到底死與不死並不是主要的，現在他存在是有用處的，至少讓銜女想通了什麼才是對她最好的。

  放棄了別哥，飛升入仙，人世疾苦之時，銜女會百世逍遙，坐看日升日落，行雲流水，在她的山間群仙輩出，她即便永世不得位列仙班又能怎樣，如今飛仙的也是她一手扶持起來的。

  「你當真無悔？」

  「秋仙無悔。」

  「那好，別哥會回到人世，你是希望她忘記你，還是時時刻刻的記得你？」

  猶豫，在猶豫，是別哥頻頻的搖獸，他動彈不得，可是他明白話山妖話里的意思，「銜女，別那個狠心，我不要忘記你！」

  「別哥，這樣對你我都好……」

  「……」

  我看見了別哥眼中的清淚，我看見了秋仙駕雲而去的決然，一步錯，步步錯，感情沒有那麼多的回頭機會。

  山妖嘴角的笑意擴大，我見了她對閻君的瞥視，那樣的淡然自若。

  待到花開之時，暖暖的春日下，已經蹣跚著的稚童軟語輕言，「爹，娘說我還有一個大娘，她叫做銜女，可是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銜女，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樣奇怪名字的娘呢？」

  「爹爹也不知道，那是娘在騙我了？」

  「你娘是給你講了故事，你分辨不清罷了。」

  「爹，為何你不與娘同住一屋，小狗子他爹和他娘都住在一起的？」

  為何不同住？別哥愣住了，眼神飄向遠方的天際，似乎在那裡還有一個女子在看著自己，心空落落的，秦暮煙說念銜是另外一個女子給他生下的，可是他就是想不起那個女子是誰。

  陽岔的河水很清，別哥喜歡領著念銜在河邊泡腳，好像很久之前有一個女子就做過這樣的事情一般，寂夜醒來，總是淚流滿面，心口處好像破了個洞，怎麼也補不回來。

  那個秋日，別哥與暖陽中醒來，看著秦暮煙擔憂的眼神，卻是不分明緣何為此。

  秦暮煙說他愛過一個叫銜女的女子，可是他竟想不起來，秦暮煙還說念銜是那個銜女的孩子，別哥會格外喜歡念銜，可是還是想不起那個女子，好像曾經有過，又好像什麼都沒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