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申時末刻，楚月牙便收拾停當出門了。

  一件鵝黃色的交領襦裙，外面罩著一件淡粉色描菊的褙子，入秋了，天氣已經有了涼意，特別是傍晚十分。嬋娟給楚月牙梳了個簡單的凌雲髻，插上兩隻點翠朱釵，再簪了朵珠花，微微描眉，掃了腮紅，完畢。

  「小姐真好看。」嬋娟看著楚月牙上了軟轎，由衷的讚嘆道。

  「是好看的。」畢鳶不知何時出現在嬋娟的身邊，看著那消失的嬌小身影，點了點道，「除了大小姐之外，這楚府就數她最好看了，只是，年紀還小了些。」

  「而且，懶。」嬋娟言簡意賅的總結道。

  兩人相視一笑，都入了院子。

  當然，在外頭的楚月牙是沒有聽到這些評價的，她趕到二門外的時候，楚月離的馬車已經等候在那裡了，前面還有一輛，想必該是楚昊然和楚昊天的馬車，正準備出發。

  

  見眾人都在等她，楚月牙頗有些不好意思，也沒讓人扶著，爬上了馬車，見了楚月離。

  「大姐，我來得遲了些。」楚月牙輕聲開口，小心的移到楚月離身邊坐下，卻發現楚月離根本就心不在焉，也沒有要理會她的意圖，甚至好似都不知道楚月牙來了一般，楚月牙只得自己對外面的車夫道，「我和大小姐都坐好了，可啟程了。」

  「是。」那車夫低沉是聲音傳來，馬車開始行動起來。

  楚月牙看著楚月離，今日的她梳的也是簡單的垂雲髻，一點也不符合平日她打扮入微的作風，一身衣衫是淡紫色的，臉上沒有半分妝容，看上去依舊是美麗如同仙子，只是卻少了幾分靈氣，表情很呆滯。

  隨著馬車的搖擺，楚月離才像是從夢中醒過來，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確定了她在轎子中之後，望向楚月牙，才用暗啞的聲音問道：「你來了？」

  「來了許久了。」楚月牙笑著道，她和楚月離算是沒有仇恨的，當然也沒任何交集，作為血液上的姐妹，她決定表達一下自己的關心，「大姐，你怎麼了？今日可是八月十五的好日子，你怎麼……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沒……什麼。」楚月離用明顯有事的語氣告訴楚月牙她沒事兒。

  「我是你的姐妹，你有什麼就說吧。」楚月牙輕聲嘆了一口氣，「還是你信不過我？你看，我這麼整繡文詩社的人，都沒有動出楚月琴半分，就是因為她是我姐姐，我不是個胳膊肘往外拐的人。」

  「翰墨詩社……你做得很好。」楚月離的表情有些迷離的道，「我就做不到，母親還為此責備過我。」

  「責備？為什麼？」楚月牙問道，大夫人為楚月離沒有在太學院中驚世駭俗而責備過她嗎？原來大夫人是個喜歡出風頭的人啊……

  「月牙，你說我該怎麼辦？」突然之間，楚月離用帶著哭腔的聲音道，望向了楚月牙，眼神無助至極，像是一個不知在何地孩子，「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怎麼了？」楚月牙握住了楚月離的手，這樣一個楚楚可憐的美人兒在你眼前垂淚，很難不讓人憐惜的，「大姐，你別哭，哭花了妝容出席謹王的宴會，會被人詬病的。」

  楚月離聞言，拿出帕子，輕輕吸去了黏在眼睛附近的淚痕，這才又道：「月牙，謝謝你的提醒。」

  「我們是姐妹嘛。」楚月牙笑著道，接著又問，「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你這樣……難過啊？」

  楚月離咬著嘴唇，好半晌沒開口，那一雙美麗的眼中，似乎傳達著無數種的情緒，複雜得叫人揪心。

  「是不是……你的婚事。」楚月牙輕聲開口，看著楚月離這表情，大約就能猜出個七七八八了。

  楚月離已經不小了，虛歲十六，今年若還是不嫁人，就要成老姑娘了，她不是沒人提親，提親的人都要踩破楚府的門檻了，出身好，長得美，才女的名聲更是外揚著，這樣的女子，想要娶的人自然多不勝數。

  但，這些親事，一一都被她堅定不移的拒絕了，她在等一個人——杜辰逸，只是，神女有意，郎君卻是無情。

  想到此處，楚月牙突然有些愧疚，那夜，在那黑漆漆的大水缸中，杜辰逸的話，好似又在她耳邊開始響起。

  「月牙，你真聰敏。」楚月離專注於自己的心事之中，根本沒注意到楚月牙的異常，只是搖著頭，悽慘的道，「你知道，對象是誰嗎？」

  肯定不是杜辰逸，而且還是楚月離無法拒絕的，幾乎不用思考。一個人就蹦上了楚月牙的大腦：「太子殿下。」

  「就是他！」楚月離聲音突然變了，充滿了憤恨，連一貫清婉的聲音都夾雜上了一股歇斯底里，「那個無道的太子，已經有了正妃，還想娶我做側妃，甚至死皮賴臉的去求了皇上，讓皇上賜婚。」

  「皇上不會答應吧……？」楚月牙慢慢的道，韓昌隆的品行不好，皇上已經無心將帝位傳給他，怎會把自己胞妹的嫡長女嫁給韓昌隆？還是側妃。

  「我問過朝華長公主，好像……皇上已經答應了。」說到這裡，楚月離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皇上留下一句很莫名的話……說是『補償』。」

  「補償？」楚月牙重複著，突然恍然大悟，就算皇上無意將位置傳給韓昌隆，韓昌隆也是他的兒子啊，既然連他的位置都要奪，那不如給他一個女人做補償，哪怕這是他胞妹的女兒。

  「月牙，我不想嫁給他，嫁給他我寧可去死……」楚月離還是沒能忍得住，就哭了起來，伏在楚月牙的大腿上，「我對他一分好感都沒有，我的整顆心都給了……給了他啊……」

  後一句話話中最後一個「他」，楚月牙知道是誰，心中又是覺得很愧疚，好似楚月離的慘狀都是她造成的一般，其實，真不關她的事兒啊。

  愧疚歸愧疚，這事，楚月牙也不打算插手，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再攤上楚月離的，那不是更麻煩。所以，她只是安慰的拍著楚月離，讓她別哭了，提醒她等會還要出席謹王的宴會。

  「他的心，也不再……大姐你這是何苦呢？」聽著楚月離一直叨念著杜辰逸，楚月牙忍不住輕聲道。

  「我知道，我知道，呵呵……」楚月離帶著淚花慘笑，「可是，我的心已經送出去了，十幾年……如何收得回？就算只是看著他人，我都是滿足。」

  如此深情，可惜，楚月牙輕輕搖頭，卻無話可說。

  「韓昌隆，這個混蛋！」哭了一陣，楚月離突然抬起頭來，絕望瞬間被仇恨代替，壓著嗓子，低吼了一聲，「都是他，我要殺了他。」

  「大姐，你不要衝動啊。」楚月牙嘆口氣，看來這孩子被憋壞了吧，「你求過大夫人沒有？」

  「求過了。」楚月離道，語氣依舊寒冷，「母親說，若是皇上下旨就不可違背，還說是我當初拒絕了那麼多才有今天的後果的。」

  「我有個法子。」楚月牙突然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楚月離是大夫人的嫡女，她怎麼給忘記了，這身份難道不可以利用一下，為自己謀點好處，當然也是為楚月離解憂。

  「什麼法子？」楚月離瞪大了眼睛看著楚月牙，若是換做半年前，她一定不相信楚月牙有法子，可是現在，看了聽了楚月牙的這麼多事情後，她信。

  「我想請大姐幫我做一件事情，作為交換。」楚月牙輕聲開口，她這人一向講求公平交易的。

  「你……真的有法子讓韓昌隆不娶我？」楚月離有些猶豫的道。

  「至少讓皇上的聖旨下不下來。」楚月牙笑著道。

  「那你要我幫你做什麼事？」楚月離終於問道，面色有些沉重。

  「我想要我的、嬋娟的手實。」楚月牙緩緩的道，聲音很清晰，也壓得很低，「還有喜兒的。」

  「這……」楚月離很猶豫。

  「大姐，你有一路的時間考慮。」楚月牙笑了笑，「到了宴會上，說不定就有皇上賜婚的旨意下來，今天可是個好日子。」

  楚月離沉默了，一路上都沒說話，不過倒是沒哭，將自己的臉給整理乾淨整齊，又恢復成了仙子的模樣。

  「謹王府到了。」駕車的車夫在外頭喊了一聲。

  「月牙，告訴我，你有什麼辦法？」楚月離終於下了決心，堅定的望向楚月牙，「手實，我會想辦法的，只要你讓皇上不賜婚。」

  「好。」楚月牙嘿嘿一笑，接著在楚月離耳邊一陣耳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