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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往世堪笑

2024-07-10 10:12:24 作者: 老莊墨韓

  瑪汀淚眼朦朧:「你要走了。」

  東方從來不曾如此用心地作舞,從來不曾如此巧妙地帶引她的蕭聲,他從來不曾這樣傾心傾力地教導桑迪劍舞,那麼,這或許,是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要去薩爾瓦,這一次,我沒打算與你們同行。」

  瑪汀眼中有淚,卻微微一笑。他是飄搖九天的鶴,怎麼會長久駐留於一處。他喜愛他們,享受與他們相處的時光,但是,他總是要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其實,就算你不說,我們也打算要走了,而且不會邀你同行。」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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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爹跟我們商量過好幾回了。我們這一年來是很有長進,可是,進了王都,看了那麼多出色的表演,我們知道,和真正的頂級歌舞團相比,我們自己還差得太遠。我們現在的風光,並不是我們自己掙來的,不過是沾著你的光罷了。所以我們要去週遊大陸,一路表演,一路磨練。我們要靠我們自己的努力,來成為真正的大陸第一歌舞團。東方,我們不邀你,也不和你同路。因為曾與你相交,我們不用害怕豪強的欺壓迫害,而離開了你,從此各走各路,我們也就再不會被各種別有用心的掌聲和讚美迷惑。」

  瑪汀看著東方,因為淚光閃爍,所以東方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東方,你帶著我們起步,帶著我們走到今天,但是,未來的路,我們終要靠自己的能力,走出來。」

  東方微笑。

  他們對他的心意,瑪汀一個字也不提,但是東方,不是不知道。

  是的。他們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人生。但他們更是感受到了那些隱隱將動的風雷,所以,才迫切地希望能離開他,去得遠些,再遠些。

  只有這樣,東方無論要做什麼,所受的牽制,才會更小。

  「我就不和他們道別了,等他們回來,替我說一聲。」

  「我會的。」瑪汀含淚帶笑。東方這種人,是不適合道別的。若是原來的他,今日這一行一別,都不會發生。他心意一動,便會洒然遠行千里,能讓人給歌舞團留一句話,便不錯了。

  然而,他終是來了,他終是傾其心意地,為桑迪舞了一場絕世劍舞,引導著她,吹出了一首傾世的簫曲。

  東方靜靜凝視了她一會,忽得一笑伸手,給了她一個輕柔地擁抱,指間拈著一朵艷麗的紅花,輕輕為她簪在發間。

  瑪汀怔怔呆站著,臉上神情,與其說是喜,不如說是驚。

  她與東方相識至今將近一年,也從不曾見過東方這樣溫柔的神情。

  東方看著這美麗少女張著嘴,驚而忘了呼喊,臉上淚痕未乾,發間鮮花嬌艷,竟是極美的畫面。

  他微微一笑。

  許多年前,他也極喜愛這樣的美麗,他也曾與美人晨起簪花,月下拭淚。

  多少年風雲變幻,世事無常,心境早已蒼涼,卻原來,他對美麗的欣賞和愛,其實從來不曾變。

  他輕輕伸手,溫柔地拭去了她臉上的淚痕,這才轉身而去。

  瑪汀呆呆望著他,忘了呼喚,忘了動作。

  一向精靈搞怪的桑迪,這一次,卻是一直沉默著,聽著東方和瑪汀的對話,直到東方轉身離去,他才輕輕喊:「師父。」

  東方腳步略頓,輕輕說:「我從未收過徒弟。

  「是。」桑迪黯然。

  「既然只有你一個,就不要丟我的臉。下次相見,劍術舞技若沒有足夠的長進,我就廢了你。」

  淡淡的語聲,卻說得桑迪一呆,下一刻才猛然回神,大聲說:「是!」

  東方微笑,紅衣飄然,行入花間,轉眼失了蹤跡。

  只是簫聲忽起,婉轉悠揚,漸行漸遠。

  桑迪怔怔呆立了一會,忽得大喝一聲,應和著遠方的簫聲,揚劍疾舞。

  不知再會是何時,是何地,但他知道,再會之時,東方絕不會後悔,承認他是弟子。

  怔怔發呆的瑪汀,自此才恢復意識,只覺得香氣環繞,紛芳撲鼻。低頭打量,卻是滿身落英,飛花紛紛。

  不經意地一低頭,一抬手,就有那美麗的花朵飄飄而落。

  原來是剛才東方在花下劍舞,飄飄然帶了一身落花,卻又在剛才的一個擁抱中,把那芳香和花朵,沾惹了她一身。

  此刻香氣滿懷,眼前,劍影飛舞。瑪汀微微含笑。

  這一生一世,她都不會忘記,曾有人在燦爛的陽光下,為她戴上一朵美麗的花。

  他是傳奇,他是神話,他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但是,在她的心中,他只是朋友,只是夥伴,只是親人,只是許多許多年後,她依然懷念思慕的人。

  終是要去了,無論這維斯王都,有多少繁華,多少故事,他們都要離開,都要散去了。

  未來的路,那樣漫長。她會遇上心愛的男人,她會有繞膝的兒女,她會在某一個午後,坐著搖椅,給她稚齡的孫兒講故事。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她遇上過一個人,傳說中,那人冷酷無情,那人殘忍狠毒,那人為一己之欲,可以讓整個大陸,所有人陷入紛亂和災難中。但是,那人的身體是溫暖的,那人的神情是溫柔的。

  那個人,曾經微笑著為她拭去淚水。

  ******

  夜色漸濃。王宮書房中,四個手中掌握著一國命脈之人,彼此之間,不見一語交談,已經很久很久了。

  瑩亮的魔晶光芒下,國王陛下那日漸稀疏的白髮和皺紋漸生的面目,慘澹而憔悴。

  「證據。」

  一向陰沉內斂的國王,此時聲音沙啞,放在膝上的雙手,也止不住顫抖。

  安東尼低下頭,冷靜的在國王耳邊,慢慢地說出若干情報。

  當年先王傳位於理查的父親之時,不過是別有用心。所以有一些暗中的力量,他並沒有交給他,反而交託給了安東尼。

  而安東尼,當然只是一個保管人,以便將來能轉贈維克多。

  國王只當先王當時病重,許多東西來不及交待,登基後,也曾在這方面調查過,想要重新掌握一些似乎應該存在,但又沒有留到他手上的東西,卻並沒有什麼結果。

  如今,安東尼一條條,一件件地在他耳邊說起來,那些接頭的暗語,那些暗藏的寶藏,許許多多,他一直期望卻從未曾擁有的東西,似乎已在眼前。

  可是,他卻連一聲也笑不出來。

  他只是示意理查,去打開書房門,將那些早被遠遠趕開的侍從們叫過來。再讓他們緊急徵調幾個自己的親信,把安東尼所說的幾件要事,分開來,讓他們各自去確認。

  當一條又一條,暗中的力量被重新掌握的好消息傳回王宮時,國王陛下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陰沉,越來越慘然。

  他還是鎮靜地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再進入書房,任何消息,不得再傳遞進來,然後,瘋狂地掀翻了沉重的書桌!

  桌子上的文件,茶杯,水晶雕塑,散了一地,碎了一地。接著便是數面書架,轟然倒地,發出悶悶的巨響。

  維克多,安東尼,理查,都後退了幾步。

  國王喘著粗氣,扶著椅背,惡狠狠地盯著房裡的三個人。最終,這位病弱的國王,頹然地坐倒下來,然後,就是長久的沉默。

  「我一直以為我很成功。在維克多光芒萬丈,名揚天下時,我安安心心當一個一無是處的王子,在維克多被打壓,在別人都明爭暗鬥,拼命擴張勢力時,我只一門心思討好父親。因為我越是沒用,越是沒本事,越是對他沒威脅,他越是放心。我一直洋洋得意,相信我是正確的,十幾年了,我一直坐在王座上,嘲笑我所有兄弟太愚蠢。」

  國王低低笑了起來,在這幽幽沉寂的書房裡,他的笑聲簡直如同從幽冥中傳來一般,不帶一絲活氣。

  「原來,一直是我錯。原來,我才是最大的笑柄。我辛苦隱忍,只是讓父親確定了我是一件毫無威脅,可以用過就丟的工具。哈哈,哈哈哈哈!」

  「維克多,你知道幾十年如一日,壓抑自己的本性是什麼滋味?你知道日日月月年年,無時無刻地提醒自己,要無能,要平庸,是什麼感覺?你覺得你被壓製得慘,你覺得,你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可是,我告訴你,我這幾十年的苦,絕對比你更難熬!」

  國王死死盯著維克多,眼中也不知是憤怒,是仇恨,還是妒忌,「可是,我這樣得到了什麼?我只是成為了一個對父親來說,哪怕死去多年,也打算隨時拋棄的工具!」

  維克多深深一嘆,忽然間對這個有些瘋狂的兄長憐憫起來。

  是的,維克多是記得的。

  今天這位平庸的國王,是長子。少年時,他也曾教導諸弟,幫助父親處理國政,各方面表現出來的學識本領,都是不差的,也曾被包括維克多在內的一眾幼弟當做學習的楷模。

  而後來,他卻慢慢默默無聞,慢慢黯無光彩,不再為人重視,只不過是為了在國王面前韜光養晦。

  拼命地壓抑自己的本性,來取得國王的認可。結果,國王終於認可,他做為一個工具,有用完就扔的價值。

  後半輩子,他的兄長,已經忘了自己是什麼本性,已經習慣把所有的假象當成真的,只為了對付自己這個眼中釘。可是現在,才忽然間發現,原來,一切的心機謀劃全是笑話,先王早就鋪排好了一切,只要維克多有足夠的狠心,甚至不用費力,王座就會自然地奉獻到他面前。

  整整一生的追求,一生的辛苦,整整一生,戴著面具,永不以真面目示人,無時無刻地算計,無時無刻地小心,全成了泡影虛幻。他沒有受刺激過度,直接瘋掉,已經是很堅強了。

  身為王子,想爭奪王位,算得了錯嗎?

  而對著那位擺明了忌賢妒才,整天把兒子當對頭看的父親,足夠聰明的王子,都會去隱忍,都會韜光養晦。

  坐在王位上,身邊有一個本事,聲望,在軍隊的影響力,都高得離譜,外加從來對自己沒有敬畏之心,繼位呼聲曾經很高的弟弟,誰又能放心?這個兄弟為人是很好,看起來是沒有什麼野心,可又有哪一位君王,敢把自己的安全和權力都系在別人的兄弟之情,和沒有野心上?

  維克多當年也有過怨,也有過恨,此時,卻幾乎有些慶幸了,幸好,坐上玉座的人不是自己。

  不是人心太狠,而是這王座,這權位,總能輕易把人變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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