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芒刺在心
2024-07-10 10:12:14
作者: 老莊墨韓
「你又愛美酒,又好佳肴,到了新地方,沒有好酒好菜,日子豈非無趣。」泉音笑說,「你沒注意,這段日子,孔拉德一直沒和我們混在一起嗎?他光忙著跟各大使團接觸去開分店的事情了。」
東方冷哼一聲:「那是因為想讓我吃好酒好菜嗎?那個精明人,從來無利不起早。」
泉音得意洋洋地說:「他說了,既然各國都對維克多的力量不放心,何不索性展現出善意,讓維克多的利益和各個國家全部掛勾呢,大家都知道維克多是商會的大股東,劍神大人的生意在自家的國度越做越大,那些國王也就能放心許多。再說了,人人都知道維斯的國王陛下,看維克多不順眼,維克多沒準哪天就要不容於維斯,孔拉德這麼大大方方把生意做到各國,讓大家都有足夠的理由和渠道跟維克多搭上關係,各個國家還不使足了勁對維克多示好,巴不得把維克多拉攏過去?如此一來,只愁他們對維克多過於殷勤,讓維克多應付不過來,哪裡還用擔心,誰會先一步對維克多不利呢?」
東方倒是好笑:「你得意什麼,主意是他出的,事是他辦的。你們這幫人天天關在東方居里煩心,加在一起都還不如一個商人管用。」
泉音訕笑:「誰能跟那個傢伙比狡猾啊?再說我們也很努力了啊……」
東方懷裡的蛇女不滿地拱來拱去,以表憤慨。是啊,很努力地欺負她,就差沒把她用刀剖開來研究了。
東方感受到懷裡小東西的鬱悶,不覺失笑,四下看看:「你們何時散的,他們呢?」
希雅笑答:「你走以後,大家全在房裡生悶氣,剛才安東尼忽然變了臉色,把我們全趕了出來,只留了維克多和理查在那裡,大家也就各干各的事,先自散了。」
「我看是安東尼忍無可忍,終於要狠狠教訓維克多了。」泉音笑吟吟說。
安東尼幾乎是半個父親般,看著維克多長大,一路呵護他的長者。要說教訓維克多,他絕對有那個資格,只是他總給維克多留著面子,從來不肯當眾說他的不是罷了。
東方抬頭,看了看三樓的那處房間的窗口。唔,維克多在挨訓嗎?這是多麼難得一見的奇景啊。
心念一動之間,四周的無數繁鬧聲音,便都悄然消褪,只有前方三樓那處的聲線,清晰地如在耳邊。
「理查,你不用裝糊塗,你剛才當著大家的面說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咦,老成溫厚的安東尼,教訓起人來,居然也會用如此尖銳的語氣,有意思!
身邊的泉音和希雅還在笑吟吟地說著什麼,東方漫不經心地應答著。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聽著,隔著老遠,老高的聲音。
功力高深,偷聽就是方便啊!
毫無道德負擔的東方,欣欣然地想著。
「我能有什麼意思?我就是為了要提醒維克多嘛。」理查的回答,迅快之極,無辜之極。
安東尼微微冷笑。
這個從來溫厚的長者,在大部份情況下,只是微笑著看維克多這幫人折騰,無論他們幹什麼,也只是無聲地贊同和支持,存在感通常十分薄弱的老人,此刻眼中臉上,都是極少見的譏誚。
「內奸這種事,何其敏感。正常情況下,你私下跟維克多提一句,讓他自己心裡有數就好了,可你卻偏要當眾說出來,那麼,你那話便不是說給維克多聽的,而是說給那個內奸聽的。」
安東尼皓髮蒼顏,微微帶點勘破世情的不屑:「你知道維克多不會追究這件事,你又不好違背維克多的心意,卻又擔心維克多吃虧,所以故意當眾把事情掀出來,想要借眾逼迫那個內奸驚慌不安,也希望能借著維克多的態度讓那個人良心發現,自己站出來承認,是不是?」
理查神情奇異地看著安東尼,良久,方攤攤手,笑說:「就算我有這種打算,也是為維克多著想,除了……」
他悠悠然看著安東尼:「除了那個內奸,維克多身邊的人,誰也沒有資格為這事來指責我吧?」
一直沉默著在旁邊聽著的維克多微微蹙眉,低斥道:「理查!」
理查攤攤手,鬱悶地說:「好,好,全是我多管閒事,成了吧。」
他話說得帶點怨氣,人卻一屁股坐下,好以整暇還給自己倒了杯酒,眼睛溜溜地在維克多和安東尼之間轉來轉去,竟是擺出一副要看好戲的樣子了。
維克多一怔,而這時安東尼冷哼一聲,轉頭開始沖他瞪眼睛。
「維克多,你可以做個好人,但是不能當個蠢人。你不能總是這麼天真,事實擺在眼前,不是你轉臉不看不問,就沒有發生的。我們都知道你珍惜朋友,珍惜夥伴,可是,逃避不是辦法。這件事,一天不弄明白,就是一根針,扎在我們每一個人心裡。大家彼此相處,心裡多少也都有些不塌實。不管是什麼問題,要解決的方法,都只能是面對……」
維克多初時還只是沉默著傾聽,後來忽然搖了搖頭:「安東尼,我不是逃避。正是因為,我的眼睛看得見事實,所以,我才從不追究這件事。在我最落魄最不得志的時候,你們一直在我身邊,在所有的貴族高官聯手打壓我的時候,你們一直在守護我。那些年的出生入死,艱險難關,大家始終一起闖過來,從來沒有誰,捨棄過誰……」
理查翻著白眼搖頭,這人簡直無藥可救了:「你難道從來就沒想過,當初也許有人就是懷著別樣的心思,才故意跟你共患難的嗎?」
維克多微笑:「理查,我所經歷的艱險故事,你或許全都知道,但是不身處其間,你永遠也不會明白,我們曾經有過多少次險死還生。如果真有人暗懷別的心思留在我身邊,那麼,他根本用不著數年如一日地出賣我的情報,我身邊的每一個夥伴,他們每人至少都有過五六次機會,只需要在不經意間稍稍留一留手,我就死得徹徹底底了。理查,那些人打探我的消息,安排內奸在我身邊,不就是為了對付我嗎?還有什麼,會比我死了,更讓他們省心的呢?」
理查怔了一怔:「當年是當年,可是人是會變的。就算人不變,也總可以被收買,被拉攏。一個國王能用的力量和手段,是很難抗拒的。」
「是啊,他們每個人都有可資利用的弱點。孔拉德貪錢貪得無人不知,法修和影子,都是不太能見光的職業者,應該有很多的壓抑和無奈。泉音是精靈,最初她來到我身邊時,不是沒有目的,而一個國王可以給她的幫助,應該會遠遠超過我。艾倫是我的護衛,他家世代忠於王族……」
維克多坦然地歷數每一個人的可疑之處:「誰能沒有嫌疑呢?可是臆測代替不了事實。那個人,是經常把我們的情況通報給其他人,但是,這給我造成損害了嗎?」維克多平靜地問理查,「當年,你通過這條內線知道了一些關於東方的情況,可這能傷害我嗎?國王陛下,或許也知道了許多我的情報,但到底哪一條能成功地打擊到我,傷害到我?」
維克多靜靜看著理查:「當年我和你密謀,暗中合作,這個消息,始終沒有傳出去。」
理查喃喃問:「當年你和我合作,也是存了試探這個內奸的心思?」
維克多微微搖頭:「我從不試探朋友,我只是相信了他而已。是人都有弱點,都有無奈,不管他是誰,不管他為了什麼,不得不暗中泄露與我有關的消息,但他一直都在盡力不讓我受傷害。」
維克多坦然一笑:「這麼多年,我盡力事事光明正大,固然是我的性情,也是因為,我不願意他為難。他的能力必然是有限的,他可以為我遮掩隱藏的,也必然是有限的。我若是有太多不能見人的陰私之事,他報出去是對不起我,若是不報,怕他自己又會陷入困境。既然他是我的朋友,我自是要維護到底的。」
本來氣勢洶洶想訓人,最後卻一直神情有些呆滯地聽維克多與理查對話的安東尼,忽得深深一嘆,凝視著維克多:「但是,你一直都不知道,他是誰?」
「其實,我也一個人悶著頭,悄悄去計算過每個人的嫌疑的,整天提心弔膽,觀察大家的言談舉止,整得自己天天睡不著覺。」維克多有些汗顏,「後來有一天,我忽然想通了,覺得自己挺蠢的。我的敵人打擊不了我,我卻用自己的多心來打擊自己。無論那個人是誰,他既然暗中做這些事,自然有許多難言之隱。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示人的隱衷,就算是好朋友,也沒有權力,非要逼問清楚。他若是願意告訴我,無論何時何地,我總會傾聽,他若是始終不說,我也不會去追究。我只要知道,他們每一個人都是我的朋友,誰也不會害我,就夠了。」
理查嘆氣:「這才是你一直不追究此事的原因,要不是這回,被我們逼得緊,你恐怕永遠不會說出來。」
「不止是如此,我也確實害怕會失去一個朋友。這件事真要被我查出來,挑明了,不管他有什麼苦衷,不管我如何表示我不在意,我不追究,他自己心裡總是過意不去的。就算他泄露的其實從來都是不會傷害我的消息,他也依然會心中不自在,以後大家在一起相處,怕是終不如以前那些自然隨意了。」
維克多微微嘆息,「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驕傲,這件事由我,或是由你們任何人查出來,最後,他恐怕都會悄悄離開,就算勉強把人留下,一切也都回不到從前。只有他自己解開了心結,他自己站出來,主動告訴我,才是唯一的辦法。」
理查嘆氣:「原來是這樣,為什麼你以前不說。」
維克多苦笑,他又何嘗不想解釋,可是怎麼解釋。?個人就在這些最親近的人中間,他要一個一個解釋,豈不是就等於當著那個人的面說,我在等你想通,過來跟我坦白啊。這叫那人如何自處?
要不是這回被大家逼得厲害,又擔心理查為了他好,暗中做什麼事,這些話,他也是不會出口的。
安東尼目光奇異地看著維克多,良久,方輕輕一嘆:「你的考慮,已是極周到了,只是,有些事,你還是料錯了。」
他施施然地坐下,徐徐地說:「第一,那個人根本沒有什麼苦衷,什麼無奈,他出賣你,從頭到尾,只是單純地奉命行事。第二,他也根本沒有什麼愧疚,什麼不安,絕不會因為事情暴露,難以自處,就離開你,因為他從來不覺得,把與你相關的情報泄露出去,是一件對不起你的事。」
這回輪到維克多怔怔望著安東尼發呆了。看著這個幾乎是看著自己長大,一直擔負教養之責,如師如父如友的老人那臉上安然的神情,維克多心中隱約有些明白,卻無論如何不能相信。
安東尼微嘆一聲:「維克多,我就是那個內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