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一縷溫情
2024-07-10 10:11:07
作者: 老莊墨韓
理查一陣乾咳:「我讓他們把資料整理一下,給你送來。」
他頓了一頓,復又笑道:「以前你好像從來沒管過什麼背景什麼資料,看誰不順眼你就直接宰了。」
「我這回也還是很想宰了這幫人了事。」東方毫不客氣。
理查微笑,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東方,謝謝。」
東方一挑眉:「不用謝我。這些事,是在我可以接受的程度內。但也只限於此了。如果是我不能忍耐的事情,哪怕有人拿你們的性命來威脅我,我也一樣會拒絕。」
理查含笑點頭:「當然。我知道。你一定會拒絕,但你也一定會在事後竭盡全力,為我們報仇,百倍千倍地索還代價,把所有參予之人都斬盡殺絕,連他們的家人朋友都不放過。」
跟東方關係親近的人中,希雅伊芙他們太良善,維克多他們那些人,對東方性格中黑暗陰冷的一面,也大多是避而不談不問。也只有理查,對這一切,可以坦然面對,並覺得理所當然。
理查伸手執壺倒酒,卻發現壺中酒盡,居然直接伸手,把東方剛剛放下沒再喝的那一杯拿了過來。
東方也只淡淡看著,並不管他。
理查一飲而盡:「東方,這段日子,我天天來這裡搶菜,天天跟你們做在一起吃飯,感覺真是從沒有過的輕鬆和快活。仿佛這裡真的是我的家,你們真的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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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沒有回答。一間廚房裡,簡單的桌椅和飯菜,幾個人圍著小桌子坐著,且說且吃,確實有一種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感覺。就算是他,也會生起陌生的溫馨之感。
「我曾經把你當成女人,我曾經那樣狂熱地愛過你。」理查深深吸了口氣。心靈要經歷怎樣的煎熬,今時今日,才能平靜地把這短短的一句話說出來。
「可現在,我還是喜歡跟你在一起,有事沒事喜歡找你,就愛搶你做的菜,出了什麼事,想也不想地就站在你這一邊。其實已經有不少人悄悄勸過我,就連希雅她們也是在擔心我的。我知道,她們老趕我走,也不是真捨不得我多吃了菜,只是不想我越陷越深。」
他低低笑了一聲:「只有你,從來都是由著我的。不會因為我曾經那樣愛你,而對我特別好,也不會因為想為我好,為了保全我的前途和未來,就故意絕情絕義地趕我離開。」
理查下意識地把玩著剛剛從東方面前搶來的酒杯:「你任憑我在你面前胡來,沒有因為我曾經愛你而排斥我厭惡我,更沒有拿我的心思當笑話取樂的意思……」
東方淡淡打斷他的話:「當年我確實是故意誘導你,打算拿你取個樂子的。」
理查苦笑,這人怎麼就這麼愛打擊人呢?
「那是當年。如果我只糾結於當年,我也就不值得讓你把我當成自己人了。」
「我不管你,不勸你,只是因為我自己就素來縱情縱性,無論愛恨,都只隨心所欲。我也曾因放縱心頭愛戀之情,而為自己招來滅頂之災,但,我也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至少在當時,確實是快樂的。」
提起舊事,東方的神情略略有些柔和。他從不覺得,理查愛他或者不愛他,有什麼問題。
值得與否,快樂與否,從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不喜歡別人過多干涉他,自然也就懶得去干涉旁人。
理查怔怔地望著東方。是什麼人讓他放縱過心頭之愛,他又是如何為自己招來災難?難道,竟然有人可以不愛他嗎?
他心中忽然有些痛,再開口時,甚至有些艱難:「忽然間知道你是男人,我痛苦了很久。後來,你來同我說了那麼多話,我既高興,又悲傷。你能對我那麼好,我很感動,我也努力照常生活,但心中,其實不是完全沒有芥蒂的。我是悄悄想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一天,就那麼想通了.東方,其實,你是男人,對我也許反而是一種好事。」
理查的語氣居然慢慢平靜下來了:「就算你是女人,我也無法想像,你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接受王后這種身份。而我,從來沒打算更改過爭奪王位的目標。就算是我對你最痴情最狂熱的時候,我也不曾想過要放棄我的抱負和野心。」
「男兒本當如此。」東方對此倒是贊同得很。身在權勢局中,風雲場內,有野心,有抱負本就是理所當然的。身處局外,根本不知其中甘苦,卻只知指手劃腳,正義凜然,諸多責備的所謂正人君子,才是他最不屑的。
他自己就曾經野心勃勃,胸懷天下,哪怕對敵對陣營的人,生出深厚的感情,也只打算二者兼得,絕對沒有什麼攜手歸隱之類的天真願望。至於在經歷重重打擊,諸般劇變後的看破,其實是他自己的心境變了,也並不是為了感情而退讓。
理查是在按著自己內心真正的願望而活。如果他為了某種事情,而扭屈自己的心意,放棄自己的追求,東方才會真正看不起。哪怕他為的是「最美好的愛情」,那愛情的對象還是他自己,對東方來說,也沒什麼不同。
理查苦笑。
「如果你是一個女人,我所有的追求,野心,都是和愛你相衝突的。我又必須有一位王后。我必須經過最謹重的計算,挑選對我最有利的女人成為我的妻子。到那個時候,我可以想像,你只會在高不可及的地方,淡淡地看著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和你無關。你只會那樣遠遠地高高在上,看著人間的笑話,象這樣……」
理查低頭,看看這簡陋桌椅,案上酒菜,「象這樣,我在你面前如此肆無忌憚的事,永遠不可能發生。」
他不由得笑了一笑:「其實在以前,我一直誤會你是女人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永遠不可能真正擁有你。即使把你當做一個女人,我也很難想像,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擁有你。」
「但如果你是女人,我仍然會無法自控地思念你,會因為親近你而心跳,會狂熱地做許多極其傻氣的事情。可是,天長日久,在我做了許多許多之後,在我等待了許久許久之後,怎麼可能完全沒有一點希翼之情,完全不生一絲不平之意?我終會成為國王,在王位上,我會蒼老,會疲憊,會漸漸妄自尊大,漸漸執迷於自己的權力和別人的順從。很多曾經美好的一切,都會漸漸醜陋,但是,我絕不希望,絕不願意,甚至不願想像一下,我今生唯一一次真正的愛情,也這樣漸漸褪色。即使是象我這樣的人,也會有一些天真的願望。我希望,哪怕在死亡的時候,我想起少年時的荒唐事,也只會微笑,我曾經愛過一個明月下破水而出的人,他讓夜晚輝煌勝過白日。」
理查低聲地說著,眼睛望著東方,卻又穿過了東方,看到了數載之前的那個夜晚,神情柔和而美好。
「你是男人,我失望,我憤怒,我痛苦,然而,長久的思索後,我不能不承認,其實我未必不釋然。未來,我走在王者之路上的許多糾結,都已不復存在。我不會再因為迎娶王后,而有什麼煩惱和痛苦。我還是願意為你辦事,還是願意同你在一起,還是願意發生任何事,都站在你這一邊。我依然可以從這一切中感到快樂和輕鬆,卻不會有求而不得的痛苦,我……」
理查自嘲地笑笑,「因為絕了指望,所以反而輕鬆。與其刻意去躲去糾結那些誤會欺騙笑話,不如順從自己的心意。至少在關於你的事上,我想要縱情任性。那麼多人為我好,那麼多人勸導我,只有你,從來不管不問,只是由著我,我卻反而更高興……」
他終於能夠放開了。那些曾有過的忐忑,痛楚,迷茫,惶亂,患得患失,都不復存在。因無所求,反無所擾,心中明淨從容,安穩快意。
這一番變故,在突破了最痛苦的那個階段之後,他倒是反而把情愛中,最痛苦,最陰暗的那些感情都拋了開去,以一種極之自然輕鬆,隨意,自在的方式同東方相處。其間微妙變化,就是理查自己,也覺得奇妙得很。
東方安靜地聽著。
其實他也記得,多年前的初遇,他在水底深處,被那一顆顆石子驚擾沉沉心境。
水面上,那個浮燥地,迷亂地,冷酷地玩弄女人,利用人心的少年,其實一顆心就象那一粒粒小小的石子,紛紛亂亂地渴望著一些安定,一些溫暖,一種安全。
水上的他,對護衛說了許多許多,水下的他,聽得懶懶洋洋,無心無意。
水上的少年,生於王家,長於王家,在人世間最險惡最冷酷的地方,學會了一切保護自己的方式,然而,他其實一直在期盼著去愛和被愛。
與所謂男女之情無關,他只是想要可以真心的,不用防備,無需利用,沒有企圖,純粹地,愛著,親近著,並感受著同樣的溫暖。
他似乎試圖選擇他身邊那個沉默的護衛。然而,他們之間不可能保持著全無功利之念的單純狀態,所以,他們的關係,雖然親近,卻也僅止於親近。
他對那個強大的叔叔,其實充滿著好奇與嚮往,佩服和仰慕,一邊忍不住想給這位叔叔搗點亂,一邊卻又堅定地相信著那人不會被動搖。只是,王族對於權利的敏感,讓他們之間,即使是如今已然合作,也終究有一層淡淡的隔膜。
那個曾經殘忍而邪惡的少年,其實無比渴盼擁有對於王族之人來說,最奢侈的東西。
遇上東方,是他的奇蹟。誤會東方,則是冥冥中的天意。
沒有這誤會,他不會如此狂熱地傾盡感情。情意既生,也不是哪一天誤會澄清,就能立刻扭轉,消失的。
他依然願意親近他,並由此感到快樂。
他不知道,這是他的心在以特有的方式告訴他,其實他找到了。
那是他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在尋找的人,那是他在孩提時,就曾渴望的人。
美麗而強大,讓他仰慕,佩服,驚嘆,喜愛。讓他想要親近他,想要幫助他,但又可以理所當然地,接受他的保護和幫助。
那人與所有的權勢糾紛無關,人世間的那些紛爭,連他半片衣角也沾不上。那人不干涉他,不指責他,無論對錯,不管是非,由著他去做,也由著他去承擔。
他為東方做的一切,從來都與權勢無關,與心機無關,與欲望無關。
而東方對他那淡淡的溫情,與他王子的身份無關,與這維斯這王國無關。只是因著他做的那些事,他看到,他知道,他記得。
一切一切,簡單而乾淨。
卻是對理查來說,曾經無比奢侈,永不可得的美好。
東方安靜地看著理查回憶往事時的神情,這位高高在上的王子,離著王座只有一步之遙的人,在野心抱負之外的渴望,其實如此卑微,如此簡單,哪怕只是淡淡的一縷溫情,也讓他這般視若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