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殷殷
2024-07-10 10:10:14
作者: 老莊墨韓
今夜的東方,待理查的確極好。
他肯這樣費唇舌同他解釋,他肯如此斷然地說,你我之間,沒有誤會。他肯這般,大違尋常本性地,同他徐徐述說,承認那已經蒼老的心境,他肯對他說,我不拒男女歡愛,但這其中,不包括你。
並非因為兩人同為男人,只是因為,你已經真的用了心,用了情,所以,我才要漠然堅拒,冷然相待。
是他那疲憊的心靈,已不堪情愛。還是只是不願看著理查,在這場註定沒有結果的愛戀里,沉溺得更深。
不能去分辨,也不想去分辨。
既溫暖感動,又辛酸淒涼。千百滋味,齊在心頭。
理查望著東方,一時真箇百感莫名,竟然說不得一句話。
房內一片黑暗,窗外月光隱約,然而,他這樣定定看著東方,竟覺無比清晰,仿佛連他每一根黑色的髮絲,他都能看得見,分得清。
東方靜靜地等了一會,見他還在呆立,便乾淨俐落地轉身要走。
這一晚,他說了許多,原以為永遠不會對人述說的話,但說了,也便說了。並不期待什麼,寄望什麼。
他只是一個我行我素,從不理會旁人心境的惡魔而已。他從來只憑本心行事,至於旁人怎麼想,如何反應,那是旁人的事。與他何干。
理查木呆呆看他轉身飄然欲行,嘴巴張開,想要呼喚他,可依然混亂莫名的心境,卻不知在這個時候,可以說什麼,應該說什麼。
就在這一刻,早已退出去的盧瑟忽然推門而入,竟是渾然不理一室黑暗中略顯奇異的氣氛,只揚聲說:「殿下,國王急召,請你立刻進宮。」
理查一震,心思一清:「這麼晚,有什麼事?」
「史坦大公來了。」
「他的人馬明明還在路上。」理查只是一驚,隨之便立刻醒悟,「那只是迷惑我們的假象,他真人早就秘密趕來了?」
「不止是他,新任的大主教也到了。」盧瑟神情凝重。
「什麼!」理查終於變色,「我竟然半點消息都沒有得到。」
維斯的大主教出缺,已經有好幾年了。
大主教的地位與國王相當,僅次於教皇。為了爭奪維斯這個空缺的名額,教廷內部鬥爭十分激烈,致使維斯這邊,神殿方面長年力量不足,無法摯肘彈壓王族。
而現在,新的大主教閃電般出現,理查作為王儲,既有自己私下的情報網,也能動用國家的情報網,事先卻毫無察覺。
可見,這次教廷的神速反應,絕對和東方有關,而且對維斯王室這邊瞞得如此之緊,教廷的防備之心和敵意,也是可見一斑了。
「新任大主教是扮成普通教士,悄悄進城,先去過神殿,然後再到皇宮的。但重要的是……」盧瑟沉重地說,「史坦是和他同行進城的,陪著他一起去過神殿,然後兩個人一起半夜直接進了王宮。」
理查臉色煞白,轉頭看著東方:「我要立刻進宮。這些事情,我們回頭再說。」
今夜的王都,註定不得平靜。
寂寂長街,每隔數十步,長柱之上,掛著一盞黯淡搖曳的路燈。昏黃的燈光,反而映襯得黑暗更濃。
一隻毛色雜亂的野貓,正仰頭衝著精巧的小棟樓墅頂上,大睜著眼的長毛白貓嗷嗚,突然聽得馬蹄嘈雜,驚得一跳,轉眼沒了蹤跡。
四五飛騎,護衛簇擁著王子專用的輕便馬車,在空無一人的王都大道上飛馳。離著王宮還有兩條街,就有一騎飛馬,迎面而來,在隊伍前方一掠而過,幾乎沒有停頓。
然而,盧瑟卻勒馬回身,在車前低聲對裡面的人說:「已經離開了。國王親自送到宮門的。」
理查在車裡冷冷一笑。
無論是史坦大公,還是神殿伊索爾德大主教,以他們的身份入王都,都應該提前派出信使,再派連續幾拔使者做前站,讓國王這邊做好迎接的準備。
特別是新任的一國大主教,初次與國王的見面,應該十分神聖莊嚴,理查作為儲君,更應該在場陪同,國家重要的官員和貴族,也不應缺席。
而這二位,居然半夜三更直接把國王從床上叫起來,亮個身份說個話,還不等儲君緊急趕來見個面,就又立刻出門,只怕連見面時客套話,都沒多說超過三句。
這不是地方貴族和一國君主的相處之道,也不是神殿和王族們彼此保持客氣尊敬的老規矩。
「半夜三更忽然來拜訪,才說了幾句話就走。這是幹什麼?」
如此不合規則的拜訪,倒更象是一種示威。
「繼續前進吧,沒準路上就能撞著他們。」理查淡淡吩咐。
伊索爾德大主教所謂的拜訪,就是乾脆打聲招呼,神殿已經完全不打算理會維斯國王的態度了。而史坦大公的怒氣,也是完全沒有掩飾的意思。
難怪,出了這麼嚴重的事,別說是天黑,就算是下雪下刀子,國王也會立刻把他召進王宮的。
雖說國王和儲君之間,也未必就魚水和偕,但當王權面對巨大威脅之時,彼此卻必然是同仇敵愾,最可信任的盟友。
車馬繼續飛速向前,才行過兩條街,就是倏然而止。
對面街角處,正有兩人,徐徐行來。
靠近王宮的幾處大道是長年處於宵禁狀態的。夜深人靜兩個人,如此悠然地行走在空落落地大道上,異乎尋常地扎眼。
他們沒有隨從,沒有車馬,也沒有任何華麗顯眼的裝束。
一個只是普通的騎士打扮,大劍輕甲,卻並不騎馬。
另一個,只著一身普通的牧師袍,在月光下,那雪白的衣袍,竟泛起極柔和溫潤的光澤來。
二人一邊行走,一邊低聲說話,神情都是十分平靜閒適。
忽見長街盡頭,轉出輕騎快馬,奔雷摯電一般迎面而來,兩人竟是誰也沒有閃讓。
不用車中理查吩咐,拉車的兩匹快馬,同聲長嘶,就定定頓在街心,前後四騎也是驟然一停,彼此之間,分毫不差,整齊地向兩旁分開。
馬車門輕輕推開,理查一躍而下,隔著老遠,已是先行向這邊點頭行禮;「我還以為大公殿下仍在路上。」
史坦大公今年剛滿五十歲,身材高大,頗具威勢,風霜已侵眉發,染鬢角,卻依然可覷見幾分,年輕時的英武俊朗來。雖然身上穿的只是普通的騎士服,卻絲毫無損他神情之威嚴。
「一個可憐的父親,想要早一點看到自己慘死的女兒,所以扔下隊伍,一個人快馬加鞭地趕過來,不算什麼太稀奇的事吧?」
理查低垂了眉眼,保持著對一位長輩,一位高等實權貴族的尊敬,至於史坦大公話音里冰冷的敵意,便如清風過耳一般,渾然無覺。
他微笑著,對史坦大公身邊的白袍牧師深深彎下腰施禮:「這一位,一定是陛下渴盼了數年的大主教閣下了。大主教閣下再次把神的悲憫慈愛帶到維斯,國王一定歡喜無盡。」
新任的維斯大主教伊索爾德居然出奇地年輕,也出奇地俊秀。月色下,他的白袍襯得他的面容,都仿佛是在發光。
作為神職者,他沒有史坦大公的英武之氣,但那種斯文俊秀,卻象水一樣溫潤人心。他微微一笑,竟自有一種神聖氣質,讓人心中莫名地安寧喜樂,不知不覺,肅然起敬。
「陛下與殿下的虔誠之心,諸神必然體察入微,也必會有所回報。」
他微笑著,語音柔和。
理查心中凜然。哪怕他滿心防備之意,哪怕對方的這句看似客套的話,分明有著威脅之意,但聽起來,竟依舊如春風拂面,令人心下歡暢。
這個人不但形容俊秀可親,而且簡直就象是天生為神殿而存在的怪物一般,一言一行,一個表情,一個動作,都有一種神聖之感,卻又並不高高在上。那一種威嚴肅穆,直如春水殷殷,直入心田,令人無可抗拒。
而且,他也年輕得太過份了,看起來,竟似和維克多差不多。
維克多已經是大陸上,最年輕的劍聖了,甚至被人稱做奇蹟。那這人,可以被算做是第二個奇蹟嗎?
畢竟象維斯這種大國的大主教,通常都有著不遜於大魔導士的法力。難道說,這片大陸上,現在,又出了一位最年輕的大魔導士?
維克多一直是維斯民眾,最愛戴最嚮往最羨慕的英雄。高貴的出身,英偉的容顏,巔峰的力量,傳奇的故事,無不深深吸引著人們。
直到東方出現,維克多才風光不再,然而,這位伊索爾德大主教,簡直就象是專門用來對付甚至克制東方的。
俊美漂亮的容顏,神聖高貴的身份,令人不自覺,親敬,信任,尊重的神奇天賦,再加上神殿在人類信仰上,數千年的積累。數年來,一直渴盼著維斯新任大主教出現的民眾,會掀起怎樣的狂熱浪潮,可想而知。
這些普通民眾們,可很難感同身受,國王和神殿之間貌合神離,勾心鬥角的權力之爭。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甚至沒有算清楚過,神殿以神為名,從他們這裡得到的那些不能不給的供奉,比交給國王的貴族們的賦稅還要高。
君王,貴族,官員是世俗權力的代表,而神殿那超然的力量,則是所有人精神靈魂的依歸。
為了生時的安寧,為了死後的幸福,對神明的尊敬和虔誠,必不可少。
雖說,隨著法修製造的藥物大量普及,和東方,魔獸所代表,隱指的遠古神明故事的傳頌,神殿的在許多方面,不再是獨一無二,不可取代,但普通民眾,對神殿依然抱著崇敬信仰依靠之心。
維斯多年沒有大主教,國王們,重臣們,大貴族們,日子過得越來越順心,但國民們其實一直十分不安,在其他大國子民面前,說話的聲音都要小几分。
如今,一個這麼俊美神聖的伊索爾德大主教從天而降,民眾的驚喜之情可想而知。
到時候,狂歡的局面,恐怕還要遠遠勝過,為東方而起的諸般慶祝了。
如此洶洶大勢,就算是國王,也必然無法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