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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帝者,諦也

2024-07-10 00:38:44 作者: 莊不周

  賈詡對劉范招招手,好整以暇的看著已經陷入絕境,全無還手能力的益州軍,淡淡的說道:「剛才這曲《波盪壑》如何?還能一聽麼?」

  「《波盪壑》?」劉范重複了一句,卻不明白賈詡在說什麼。

  「是的,《波盪壑》,黃帝鼓十二曲中的一闕,以一百二十面鼓激發水勢,波濤滌盪谷壑,故名《波盪壑》。」賈詡嘴角微挑,眼神中難得的帶了幾分得意:「我經過幾個月的冥思,創編了一個只用三十六面鼓的小陣,今日牛刀小試,看起來效果還不錯。」

  劉范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心頭劇震。剛才的山洪不是意外,而是賈詡用鼓聲激發的?黃帝鼓十二曲,這個名字聽起很威風,卻不知道是真是假。

  看到劉范疑惑的神情,賈詡微微一笑,擺了擺手,站在他身後的郭武隨即傳出命令。過了片刻,鼓聲再起,正是劉范剛才聽到的鼓聲。劉范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山谷,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就在他的注視下,一道雪白的浪頭由遠及進,沖刷著兩崖的山石,撞出一朵朵浪花,咆哮而至。

  水中的益州軍驚恐的大叫起來:「洪水又來啦,洪水又來啦——」他們一邊叫著,一邊奮力划水,拼命的向兩岸游去,希望在洪水到來之前能夠爬上岸。一旦被洪水捲走,難免會被水中的石頭撞傷、撞死。就算運氣好,他們也會被卷到下游,沒有了輜重,在大山里跋涉十幾天,他們很可能會被餓死,或者成為山中野獸的腹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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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范心痛如絞,向賈詡躬身施禮:「賈君,智者仁義為先,請高抬貴手。」

  賈詡點點頭,抬起手,手指微曲。郭武會意,立刻讓人用彩旗發出命令。鼓聲一息,山谷間靜了下來,只剩下洪水撞擊山岸的嘩嘩聲。又過了一會兒,洪水越過這段山谷,沖向下游。

  「還有兩千多人,是死是活,全在劉君一念之間。」賈詡用書卷拍打著手心,神情恬靜,仿佛在與二三知己賞景暢談:「浮屠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高樓。劉君,你意下如何?」

  劉范深吸一口氣,遲疑半晌,長嘆一聲:「全憑賈侍中吩咐。」

  「劉君不愧家學淵源,當機立斷。」賈詡無聲的笑了起來,語帶調侃:「對了,告訴你一件事,陛下縱橫大漠,連戰連捷,三天前已經進駐彈汗山,很快就會移師關中。」

  劉范的眼角抽了抽,暗自一聲嘆息。

  ……

  一縷陽光,穿過神殿高高的圍牆,照在劉辯的臉上。

  劉辯的眼前一片光明。

  他眼開眼睛,仰起頭,看著俯視他的神像,看到那神秘的微笑,若有所悟。

  他獨居神殿,原本是為了傾聽小獸在神像體內爬行的聲音,可是後來,他似乎忘記了一切,沉浸在一種無法意會的寧靜中,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問,只是靜靜的坐著。

  他的心跳像戰鼓,節奏越來越緩。他的呼吸如大風,聲音越來越悠長。直到最後,鼓聲漸漸遠處,風聲也漸漸弱不可聞,識海里一片空明,只有丹田處有微弱的脈動。即使是他現在已經恢復了六識,那絲脈動依然清晰可辨。

  他這時才注意到,神像面對北方。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正照在神像的右手上。神像的右手捏成一個環,陽光穿過這個環,然後照在他的小腹上。

  貂蟬的本命獸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正蜷縮在他的手上,大尾巴蓋住身體,像一個毛茸茸的球。一團漆黑中,背上的那道白線特別顯眼。劉辯將小獸託了起來,仔細端詳著這道白線,發現小獸的鼻端處,白線開始的地方似乎變得粗了一些,原本黑色的鼻頭中央多了一個白點,配合著那條長長的白線,讓劉辯想到了某個東西。

  劉辯笑了起來,托著小獸,起身向神殿外走去。小獸動了動,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一股淡淡的腥味瀰漫開來。這縷腥味很淡,但是劉辯六識過人,確認自己不會錯。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把目光轉向神像。

  在神像的兩腿之間,他看到了一片碎冰。

  神像內部有水,還有魚?

  劉辯遲疑了片刻,打消了立刻搞個水落石出的想法。天已經亮了,鮮卑人估計都在緊張的等他走出神殿。如果他此刻將神像大卸八塊,鮮卑人難免會有想法。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間本來就互有猜忌,涉及到精神世界更容易引發衝突。

  劉辯托著小獸,走出了神殿。靜坐一夜,他不僅沒有一點倦意,反而覺得精神抖擻,精力充沛。

  劉辯在殿中靜思,鮮卑附義王槐頭和王相闕居也沒敢離開,就在神殿外的殿中等候,一聽說劉辯出殿,他們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向劉辯躬身一拜:「陛下……安好?」

  「朕很好。」劉辯溫和的笑笑:「附義王和王相臉色可不太好啊,是不是睡得不好?」

  一臉倦色的槐頭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他睡得倒還可以,只是一大早就被叫起來,目前還處於半迷糊狀態。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這時候起床實在太早了。

  闕居見狀,連忙說道:「陛下在殿中侍神禱祝,臣等焉能安睡。附義王與臣在殿外守候了一夜,未曾闔眼。」

  劉辯笑笑,闕居這話說得真假。不過,他沒有興趣去戳破他。

  「附義王與王相辛苦了,朕甚是欣慰。」劉辯擺擺手:「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朕如果有事,會讓你去傳你們。」

  「謝陛下。」闕居深施一禮,帶著忍不住要打哈欠的槐頭向後退了兩步,轉身離開。在起身的時候,他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劉辯手中托著的小獸,眼神一閃,似乎有些驚訝。

  劉辯將闕居的眼神看在眼中,卻什麼也沒說。

  ……

  回到自己的大帳,劉辯立刻叫來了蔡琰,將昨天晚上的經歷對她講了一遍,最後特別講到了神像手指捏成的環。蔡琰托著腮,眼睛眨也不眨的聽完,思索了良久,眼睛突然一亮。

  「陛下,聽說過老子如龍這句話麼?」

  劉辯點點頭,他以前就聽人說過這句話。老子如龍,孔子如鳳。老子是道門的創始人,孔子則是儒門的創始人。一龍一鳳,代表了兩種風格迥異的文化思潮。

  「儒門推崇聖人,而道門則反對聖人,甚至將聖人與大盜相提並論。老子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但是,老子很推崇帝。在老子的眼裡,帝就是道,『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而諦聽的諦字,本字就是帝,換句話說,帝這個字本身就有聽的意思。」

  「其實聖人的聖字也和聽有關。聖字的上半部有耳有口,下半部是王。耳就是聽,耳順謂之聖。右側的口代表教化,意思是說聖人要教化天下,然後方能稱王。」

  「所以,善於傾聽,是為帝為聖的根本。不過,在此之前,通常都解釋為為帝為聖者應該聽取民聲,而沒有和修行聯繫起來。如果聯繫到龍喜水,五行之中,水代表腎,而腎又與耳相通,那陛下昨夜的經歷可能無意間解開了神像之謎。」

  「你的意思是說神像真正的用意,就是讓觀神的人凝神傾聽?」

  「對啊。」蔡琰興奮不已,拍著手道:「陛下,你想想看,神殿建在彈汗山中部,又用高高的圍牆攔住,數十步之內,除了神殿中的人之外,沒有其他人,這正是為了減少干擾,好讓觀神的人聽到神像體內那弱不可聞的風聲。用心傾聽,激發腎氣,靜候一陽初生,豈不是和道門吐納、浮屠冥想異曲同功?」

  「聽起來……似乎是這麼回事。」劉辯連連點頭。經蔡琰這麼一說,他也覺得能解釋神像的各種怪異現象。只是他還不太明白,為什麼鮮卑人的神像會穿漢人的衣衫。

  「這個問題其實也簡單。」蔡琰眼珠轉了轉,心情有些落寞:「漢人出沒草原的人雖然不多,卻也不少。特別是兩次黨錮之後,走投無路的黨人要麼南奔,要麼北逃。北逃者,就有可能選擇彈汗山。他們手不能提籃,肩不能挑擔,要想在茫茫草原上活下去,只有出賣自己的智慧,為鮮卑人效力。」

  她頓了頓,低下了頭:「當年冒頓之所以能與大漢抗爭數十年,不僅僅是因為匈奴人擅長騎射,來去如風,更因為有中行說為他出謀劃策。檀石槐能統一大漠,也離不開漢人謀士的幫助。他們將大漢的文明傳授給鮮卑人,甚至教他們修行之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這是道門的修行法門啊,難道道門中人也有被黨錮牽連,不得不逃入草原?」

  蔡琰黛眉輕皺,有些遲疑:「這個……的確令有費解,不過也不是不可能。道門中人大多有儒門背景,不管是天師道的張陵,還是太平道的張角,原本都是儒生。在與宦官、外戚的鬥爭中,道門中人大多時候還是站在儒門一邊的。兼通道門學術的儒生也不少,家父就是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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