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危機
2024-07-10 00:36:05
作者: 莊不周
太平元年三月初,陽都山,崢嶸谷。
雖然山外還春寒料峭,山中卻已經春暖花開,不知名的野花鋪滿了向陽的山坡,和煦的陽光灑在半山腰茅屋前的大石上,照在陳紀的肩上。
陳紀抱著腿,和諸葛玄對面而坐。陳群拱手立於身後,眼睛眨也不眨的打量著頭梳垂髻的諸葛亮。諸葛亮站在陳紀面前,不卑不亢,眼神平靜。
「小子有孝在身,萬望陳君恕罪。」
陳紀上下打量著諸葛亮,眉心微蹙,良久才道:「小小年紀,便已明悟天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怕只怕聰明外露,不能長保啊。」
諸葛玄微微頜首,深有同感。
諸葛亮微微一笑:「聖人生而知之,又當如何?」
陳紀淡淡的應道:「聖人生而知之,亦能成就功德。可是,有哪一個聖人不是承受了常人難以承受的苦楚,方能名垂青史?大舜有瞽父頑弟,多次遇險;夫子顛沛陳蔡,有陽虎之厄,何嘗有一日清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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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笑道:「又想名垂青史,又想清閒自在,陳君,你所欲太廣了。」
諸葛玄連忙喝止:「亮兒……」
「不妨。」陳紀抬手示意諸葛玄不要著急,他笑眯眯的說道:「這麼說,你已經做好準備了?」
諸葛亮躬身一拜:「大丈夫當兼濟天下,豈能獨善其身。」
「那你說說看,嵩高山之戰,結果當如何?」
諸葛亮不假思索:「戲志才不自量力,欲在劉氏祖山擊敗天子,就算玄刀沒有落入天子之手,恐怕也不能取勝。他兵行險招,欲以小搏大,非智者所當為。」
陳紀眉頭微蹙,沉吟不語。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欲用山水之力,非大仁大智者不可妄行。戲志才逞小智,欲以人力逆轉山水,勉為其難,是為行險。」諸葛亮侃侃而談:「兵者,奇正相依,原非無礙。可是戲志才自己力有不逮,又師心自用,他這險冒得也大太了。成,他未必能擊殺天子本人,最多有所斬獲,不能傷其根本。敗,卻反受其害,甚至可能全軍覆沒。」
「你為什麼說他師心自用?」陳紀不解的問道:「據我所知,戲志才雖然好用小道,但是為人機警,不是紙上談兵之人。」
「那他知道天子的境界嗎?」諸葛亮笑了笑:「如果我猜得不錯,天子早已明悟,他得到玄刀,不是荀攸告密,而是玄刀在召喚本命。」他看了陳紀一眼,淡淡的說道:「以區區陘山,如何鎮得住玄刀的滔天水氣?陳君,你應該把他藏在泰山的。」
「亮兒,不得胡言亂語。」諸葛玄見諸葛亮出言指責陳紀,連忙喝住,不准他再說。
陳紀卻若有所思,良久才長嘆一聲:「沒錯,是我父子思慮不周。原本只想著靠得近些,看護方便,不料大軍一到,我們只有望而興嘆,倉皇而逃。」他轉而又道:「按你的說法,那天子早就明悟了,為何連許劭也看不出來,他本人又全無徵兆。」
諸葛亮小大人似的皺起了眉頭:「我想也想去,只有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其境如淵,深不可測。」諸葛亮兩眼發亮,似乎有些嚮往:「以管窺天,以錐刺地,而欲知天高地厚,豈不謬哉?戲志才欲效精衛,銜粒石抷土而填大海,焉能不敗。」
陳紀一驚,爽然若失。過了許久,他才喟然而嘆:「聖人東行矣。」說完,他從大石上走了下來,端正衣冠,從袖子裡掏出一卷書,雙手奉到諸葛亮面前:「青出於藍勝於藍,雛鳳更比老鳳清。孩子,我老了,儒門的未來就託付給你了。」
見陳紀此狀,諸葛玄也不敢怠慢,端身正意,陳群更是不敢有絲毫大意,肅穆如見大人。
諸葛亮看著陳紀手中泛黃的帛書,有些遲疑。「這……這是什麼?」
「《風后書》。」陳紀微笑道:「與玄刀一樣,是我陳家歷代奉命看守的儒門至寶。如今父兄先後離世,我又老朽,精力衰退,不堪負此重任,只好將它託付給後來人了。」
諸葛亮收起了笑容,躬身一拜,伸手接過了《風后書》。
陳紀向後退了一步,再拜,轉身離去。陳群留戀的看了最後一眼,緊緊跟上。諸葛亮趕上兩步,站在山坡旁,目遂陳氏父子遠去。一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花樹之間,他才退了回來。
「亮兒,這個責任……可不輕啊。」諸葛玄憂色忡忡:「陳群亦非尋常之輩,陳紀卻不讓他承擔這個責任。亮兒,就算你已經明悟天命……」
諸葛亮抬起頭,眼神發亮:「叔父,我要找一個地方閉關讀書,希望能用十年之功讀通此書。此外,叔父,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我的命格。否則……」他沉默片刻:「我怕等不到展翅高飛的那一天。」
諸葛玄輕嘆一聲,連連點頭。
……
陳紀扶杖緩行,不時的停下來,嗅嗅鮮花,看看綠葉,怡然自得。
陳群跟在他後面,幾次欲言又止,神情糾結。
「長文,想不通?」陳紀停下腳步,看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欣賞了良久,這才笑道:「這一路走來,你至少嘆了十八回氣,看來是真的放不下。」
「是的,父親,我陳家為了保護這兩件至寶,耗盡了十幾代人的心血,為什麼要交給這個小孩子?不錯,他是明悟了命格,可是誰知道他的命格是什麼,究竟能不能擔起這個重任?」
「那你是懷疑我的眼光了?」
陳群一驚,連忙躬身道:「小子不敢。」
陳紀斜睨了他一眼,無聲的笑了起來:「長文,天道玄遠,非其人不傳。非不願傳,乃不能傳也。玄刀埋在你祖父墳前三年有餘,前後到墳前祭拜的人數以萬計,可是誰能感應到玄刀的所在?為什麼劉辯一到,玄刀就落入他的手中?我相信諸葛亮說的,不是劉辯在找玄刀,而是玄刀在召喚本命。」
陳群有些失落。他也在祖父的墳前祭祠過無數次,卻不知道玄刀就埋在咫尺之遙。一路走來,他也沒能從嵩高山的戰局中察覺到劉辯的龍淵境界,諸葛亮遠在琅琊,卻能見微識著,看出戲志才的破綻,諸葛亮的智力超過他何止一籌。
這悟了命的人,就是聰明啊。
「玄刀只有一口,不能兼得,《風后書》卻可以化身萬千。此去泰山還有數日之程,你可以看一看,能看懂多少,都是你的福份。」
陳群大喜過望,連忙拜謝。
「不過,你不要奢望太多。能看懂序文,我就心滿意足了,也算是我陳家這些年沒有白忙一場,你祖父和叔父在九泉之下,也能稍有安慰。」
……
洛陽北宮西北角,濯龍池。
密室里已經重新裝飾過,牆壁上的春|宮被清除一空,又塗上了白堊。那三幅暗藏玄機的畫像也被清除掉了,密室里只有一塵不染的四面牆,中央有一張錦榻,墊著厚厚的錦被。周圍的牆帷後,幾隻青銅香爐散發著熱氣。
劉辯斜躺在榻上,閉著眼睛,濯龍池的水聲清晰入耳,就像一首永不重複的琴曲,丁咚作響。
除了水聲,周圍一片寂靜。
劉辯的嘴角有一絲苦笑,一絲苦得化不開的笑。
他從來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也不知道這個結果是福是禍,只知道這個結果不是他希望的。
龍淵一戰,他意外孵化了巨龍,在龍淵水底暢遊,逆水而行,僅以意念就擊傷了戲志才和曹操,又以輕描淡寫的一刀擊敗了關羽、孫堅兩大破境高手,大獲全勝。巨龍的戰鬥力實在是匪夷所思,可是帶來的後果也極其嚴重,他為此昏迷了兩天一夜。
現在,袁術、曹操被擊潰,袁紹主動放棄滎陽,退守酸棗,洛陽之圍已解。可是巨龍不知去向,是在龍淵,還是去了哪裡,他一無所知。找不到巨龍,他無法了解龍文明的秘密,無法完成任務,更無法回到二十一世紀。就算他想留在這裡,安心的做皇帝,沒有巨龍的幫助,僅憑他手中的三五萬人,他也無法趁勝追擊,一舉蕩平山東,統一天下。他也許可以採得一兩場戰事的勝利,但從長遠來看,他沒有什麼勝算。
再者,他本人也遇到了大麻煩。破境給他帶了敏銳過人的六識,如今他不僅目力過人,聽力也好得難以想像。可這並不僅僅是好處,更多的是麻煩。
你能想像有無數個聲音在耳邊爭吵,日日夜夜,不讓你耳根有片刻清靜的痛苦嗎?
劉辯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他現在能聽清百步以內的一舉一動,十步以內,甚至連螞蟻打架的聲音都一清二楚。這些聲音天天在他耳邊縈繞,沒有一刻停息,讓他痛苦不堪,煩躁欲狂。他可以下令當值的郎中都站到百步之外,他可以下令將密室用厚厚的帘子擋住,他可以下令將百步以內的地面掃了又掃,讓所有的螞蟻搬家,可是他無法讓自己的心臟不跳,血液不流。
心跳如鼓,血流如川,每時每刻,他都像站在砥柱的那塊巨石上,傾聽著黃河的咆哮。
一時半會,也許會覺得氣勢磅礴,心情澎湃,可是一天十二個時辰片刻不停的這麼吵,劉辯不勝其擾,快被逼瘋了。
虧得在他之前呂布、張繡都已經破境成功,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雖然沒他這麼嚴重,卻也給了他不少啟發。他不能讓自己的心臟不動,不能讓自己的血液不流,只能慢慢適應。
在此之前,他只能躲在這密室里,深居簡出。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難以想像的大麻煩。
孵化巨龍後,他的慾念變得非常旺盛,幾乎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難以抑制。他是皇帝,當然不缺女人,一回洛陽,他先和皇后唐瑛歡好一場。龍淵大捷,唐瑛也非常興奮,著意奉承,兩人幾乎折騰了一夜,可謂是暢快淋漓,琴瑟和諧。
可是樂極生悲,唐瑛第二天就病倒了,渾身冰冷,臉色發青。太醫檢查後,說這是寒意侵體,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可能危及生命。更重要的是,唐瑛得了極嚴重的宮寒,有可能失去生育能力。
不用多想,劉辯就知道是自己害了唐瑛。而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面,如果他不能解決這個問題,恐怕沒有一個女子能夠為他生兒育女。
他面臨著絕嗣的危機。
除了巨龍失蹤,可能絕嗣兩個危機之外,劉辯還有一個危機:長安不安,隨時有可能生亂。
年前,劉辯在河東收服了郭泰和楊鳳的白波軍,一部分降卒趕往關中,協助董卓鎮守關中。有了這些援兵,董卓最終守住了小槐里一線,韓遂、馬騰被迫撤出關中。
關中的危機解了,有功的董卓卻成了麻煩,他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居然要強娶皇甫規的遺孀馬氏為妻,馬氏不從,董卓凶性大發,不僅殺了馬氏,還屠了皇甫規滿門。
如此一來,不僅北地皇甫不肯罷休,就連扶風馬氏都急眼了,到劉辯面前哭訴,要求劉辯嚴懲董卓,為皇甫家、馬家申冤報仇。太傅皇甫嵩雖然沒有上書,卻從那一天開始就閉門謝客。
劉辯不能坐視不理,卻也不能操之過急。在山東盡反的情況下,長安是朝廷唯一的退路,不能亂。董卓不僅手握重兵,和西羌諸豪又有著說不清的關係,萬一處理得急了,逼反董卓,長安落入羌人之手,屆時四面皆反,困守洛陽,劉辯的麻煩可就真大了。就算巨龍在手,他也未必能取得最後的勝利。
更何況巨龍還不知去向,他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內憂外困,後院起火,劉辯心煩意亂,夜不能寐。不過,他更清楚,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負面情緒都沒有意義,任何一點疏忽大意都有可能引發崩潰的危機,所以即使心亂如麻,惡念橫生,他還是強迫自己靜下來。深居簡出,既是為了冥思苦想破解之道,也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破綻。
他知道,在洛陽城裡,皇宮內外,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