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醫院與醫生

  對於康健生來說，高永賢是個奇怪的人，在她想來，一個肯參加無國界醫療隊，在紛亂的敘利亞進行援救工作的醫生，一定是個很善良的男人，可是高永賢卻遠不如她所想像的那樣善良。

  

  邋遢，喜歡玩笑，說話有時候很毒舌，而且還有些痦氣，帶著玩世不恭的那股勁。因為第一印象並不算好，所以康健生和高永賢並不算很熟。

  只是聽人說那個來自香港的無國界醫生，在香港出過醫療事故，為了避禍才離開的香港。還有人說高永賢是受了情傷，才跑到戰火紛飛的敘利亞來的……

  說這話時，一旁的同事咳了兩聲，眼角偷偷地瞄著康健生。

  康健生先是沒在意，等會意過來，就勾起嘴角，若無其事地走開。

  是被刺著她？！所有人都說她的前男友結婚了，新娘不是她，所以她才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做，偏要參加醫療隊跑到敘利亞的。

  可是說這話的人忘了，要參加醫療隊，早半年前就報名了。那個時候，她和那個前男友可還沒有正式分手呢！

  「不過，是個男人……」低聲呢喃，她站在窗前的玻璃前，無意識地在玻璃上劃著名圈，手卻忽地一顫。

  「轟隆」，一聲巨響，玻璃也顫抖起來，「嘩嘩」地亂響……

  康健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蹲下身，抱住頭。

  「又開打了……」有人跑過長廊，腳步匆匆。

  隨著這一聲炮響，整個醫院都忙碌了起來。

  康健生站起身時，就看到那道已經開始熟悉的高大身影。

  背著醫療包，高永賢扭頭，大聲叫：「你，跟著我來……」

  雖然不屬於一個團隊，可是這個，康健生卻仍是快步跟了上去……

  「咔——OK！準備下一場戲……」

  宋時一叫停，已經跑出醫院的梁偉榮和宋小葉就轉身折了回來，站到導演身後去看效果。

  但是周圍人紛亂的腳步卻沒有停，仍是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這是有些奇特的拍攝過程，環境與入鏡的龍套，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在這間簡易醫院裡所拍攝的一切，都是真實而不可重複的。

  很多鏡頭、很多場景都是獨一無二的，如果說在這個鏡頭裡，演員的表演沒有到位，需要再拍一條，那重拍的那一條，雖然背景仍然可能相同，但出現在鏡頭裡的龍套卻絕不會和上一個鏡頭相同。甚至很多時候，可能連那些背景都會有些小小的變化。

  越是這樣，就越考驗演員的功力，不能一條過，可能就恰恰錯過了最佳效果。還好梁偉榮和宋小葉都算是經驗豐富，幾天拍攝下來，重複拍攝的次線都是有限的。

  這幾天的拍攝工作，都是在醫院裡完成，算是很安全，也很高效，在之後，拍攝地點轉移到醫院之外時，就比現在更困難十倍。

  「《無國界》第十幕第253個鏡頭……」

  場記一退，機器一轉，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宋小葉立刻挺身攔在手術台前。

  在她身後，是穿著無菌服正在動手術的醫護人員。

  這個場景，除了宋小葉一個是演員之外，其他的都是紅十字醫療隊的醫護人員。而這場手術更是一台真實的手術，接受手術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因為被流彈胸口，正在緊急施救。

  這樣重要的手術，如果不是因為這次的拍攝有一半算是政治任務，醫院方是絕不會同意他們出現在手術室的。

  為了不打擾手術正常進行，除了宋小葉之外，就只能攝影師和導演進入手術室，而且還都是躡手躡腳的，哪怕就是這樣，做手術的柯醫生也快用眼神殺死他們了。

  「這裡是醫院，是手術室，你們不能就這樣進來……」

  面對真槍實彈武裝的幾個敘利亞軍人，宋小葉的眼底閃過一絲驚色，但很快，她的眼神就堅定起來。

  張開雙臂，護住身後的手術台，目光堅定，哪怕是槍都快抵到她臉上，她都沒有動一下。

  「小姐，這裡是敘利亞！我們是軍人，你們正在做手術的那個病人是我們的俘虜！」阿拉伯裔特約演員所飾演的軍官用手指推開下屬手中的槍管，盯著宋小葉，冷冷道：「這裡，不是你逞英雄的地方！」

  「請稱呼我——醫生！」宋小葉仰著頭，沉聲道：「這裡是中國紅十字援救醫院！我是醫生，躲在手術台上的那個人，不管他以前是什麼人，現在他是我們的病人——上尉，請你立刻退出醫院！我會向你的上級投訴你今天的不當行為……」

  義正言辭，眼神堅定，可是如果細看，她的嘴唇卻是有些不易察覺的輕顫。

  四目相對，那名軍官看了宋小葉半晌，終於向後退了一步，轉身帶著屬下穿過走廊。

  垂下雙臂，宋小葉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舔了舔嘴唇，她有些後怕地轉過身，似乎要說話，手術里的燈卻突然一暗。

  「停電了——」

  她抬頭，臉上現出震驚之色。就在這個時候，燈又電了起來。前後不過是五、六秒鐘，可是咒罵聲已經響了起來。

  「你們有完沒完？！滾出去——」

  「對不住啊！對不住……」宋時點頭哈腰地道著歉，使著眼色，匆忙撤退。

  雖然在拍攝之前已經談好這個細節，也在斷電之前知會了手術的柯醫生等人，可是到底是打擾到他們的工作。

  就是被罵，他們劇組的人也只覺得滿心愧疚。

  轉身出手術室之前，宋小葉回過身，彎腰向手術的醫生，還有手術台上打了麻藥的年輕病人，鞠了一躬。

  雖然沒有說什麼道歉的話，可是這深深的一禮，已經代表了她所有的歉意。

  看著她退出手術室，又小心地關上手術室的門，柯醫生掀了掀眉，「繼續——你們都給我聽好了！你們是醫生，不是明星，誰要是被這個拍攝影響到工作，別怪我給你們處分……」

  場景轉換，轉到醫院外，電錶箱前。

  手術中，突然斷電，康健生和幾個同事代表醫療隊和那一隊軍人面對面相峙。

  「我不是英雄，也沒想過做什麼英雄！但我是醫生，絕不會讓病人死在手術台上……」面對手持武器的軍人，她卻毫不退縮。

  只是，她雖然有勇氣，卻到底沖不過強悍的人牆。

  就在這個時候，高永賢趕了過來。

  沒有像康健生一樣和上尉硬碰硬，他上前笑著給上尉遞煙，說幾句聽起來很不合時宜的玩笑，可是因為他，氣氛卻忽然間緩和了起來。

  「上尉，你應該明白，我們不是你的敵人。我們來，是因為我們想要幫助你，幫助你的國家，幫助你的人民……」

  他低聲和上尉說著話，同時卻又把什麼東西塞進了上尉的手裡。就在上尉遲疑著轉開腳步時，康健生撲上前去，一下推上了電閘……

  從一開始到達敘利亞時的茫然、惶恐，到現在能夠勇敢面對威脅，康健生的成長是個漫長的過程，只不過，拍攝時這個過程卻不是按照順序來拍的。

  在原定計劃中，是想要抓緊時間拍攝完畢，儘早撤回更為安全的大馬士革，可是計劃沒有變化快，拍攝不過一半，局勢又變得更為緊張。

  誰也不知道，下一次，炮火是不是又會對準德拉。

  《無國界》劇組奔赴敘利亞拍攝，很低調。在拍攝之前，甚至沒有舉行記者發布會，也沒有進行過宣傳。

  可是這個時候，卻還是有記者專門來採訪劇組。更準確的說，是來採訪宋小葉。

  那是來自美國的記者，《今日美國》的戰地記者。

  來採訪宋小葉，完全是一個偶然。在大馬士革第一次聽說有一個來自中國的劇組跑到敘利亞拍片時，這個叫丹尼的記者也嚇了一跳。

  跟著人笑這個劇組真是傻，但笑著笑著，他的靈感就來了。

  這個時候在敘利亞拍片，的確是個愚蠢的行為，但從記者的角度來說，這就是新聞。還是一個獨家新聞。尤其是在打聽到劇組裡還有葉曉這樣的全美偶像時，丹尼更覺得興奮了。

  沒有在大馬士革多作逗留，他直接就乘車趕到了德拉，雖然被政府軍好一番盤查，但最終還是找到了紅十字救援醫院。

  在戰地上，一所中國的救援醫院，這也是一個很有亮點的新聞，但比起採訪一個留在戰地的全美、甚至可以說世界知名影星，還少了些轟動性。

  趕到醫院時，劇組正在拍攝，丹尼在一旁偷拍了好幾張，才被場務發覺。

  雖然沒想過接受採訪，但最終宋小葉還是和丹尼面對面坐在了一起。只不過，除了她之外，還有宋時和梁偉榮。

  只是就是這樣，問題大多數還是衝著她來了，「葉曉，我真的很驚訝，在《飢餓遊戲》三部曲之後，你居然會選擇這樣一部戲——嗯，如果我的資料沒有錯，這是一部講述戰地醫生的電影……」

  舔了舔嘴唇，丹尼毫不客氣地發問：「坦白說，我對貴國所謂的大片真的很不看好——戰爭片，並不是貴國的強項。而且，還是千里迢迢跑到一個正在內戰的國家來拍攝。你不覺得這部電影可能註定會失敗嗎？如果這部電影失敗，那你之前的所有努力可能就都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