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蒙蔭

  「你說怪不怪，大老爺和老祖宗都那麼大年紀了，還好好的。你說老祖宗去年都過一百了，縣太爺都來送牌匾，還能聽懂人說話，看懂人做事，真是神奇。大老爺也八十多歲了，昨兒還見他在別院裡遛鳥呢。」剛進門的重重孫媳婦們在嚼舌根。

  「老祖宗的事兒你還不知道，這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都說老祖宗上輩子肯定做了很多好事兒，這輩子根本沒遭罪。還有啊，大老爺可是如今的知州大人的老師，知州大人以前剛做官的時候，沒少來請教大老爺。可大老爺也不知道怎麼了，只願意做這揚州的知州，別的就算給他高官他也不做。」這邊這位進門六七年了，一邊紡著線，一邊道。

  「你這女人，做事還要說閒話。」排行老七的重孫黎默進了黎家的繡房，笑訓了一句，惹得嫂嫂們嫌棄。

  「這剛進們的妹子你就訓，小心大老爺瞧見了訓斥你。」

  「我哪敢啊，只是開句玩笑話。」黎默討饒了一聲，對自家女人道：「娘找你有事商量，說是想給你家弟弟也說一門親，三叔覺得你人不錯，想來你弟弟也不錯，到時候我家三叔的妹子，就給你弟弟了。」

  「可我家那麼窮……」新婦忐忑。

  「人窮不怕，只要有志氣，家教好，我黎家向來不嫌棄人。都是人，只要有人性活成個人樣，哪裡有什麼高低貴賤。」黎默安慰她。

  「好，那我現在就去和娘說。」

  兩人對繡房裡的其他嫂嫂們行禮，退了出去。

  「不知老祖宗還能見到你弟弟娶媳婦不能。」黎默走在回自家別院的路上，道。

  

  「老祖宗福澤深厚，剛我們還說黎家的人不管出息與否，都是做事和踏實的人，想來是老祖宗教的好。」新婦回道。

  「老祖宗從來不管這些閒事的。只要你踏實做事，就算是做些不入流的，比如唱戲、開澡堂子，老祖宗都不管，也不怕別人說閒話。但是賭場和妓院是不讓做的。黎家這麼大一家子，如今入宗祠的都有三十多人，三教九流的都有做，只是下流的黎家不做。」

  「若換做是別的大世家，這般規矩想都不敢想。」新婦沉默半晌道。

  「這是老祖宗定的家規，若有偷拿搶占，家規伺候。前些年出了一個逆子，是我叔叔輩的，最小的叔叔，搶了良家婦女，強行霸占。被老祖宗主持家法打了個半死，被逐出家門，自立門戶，再也沒管過。」黎默道。

  「真的不管了？」

  「聽我爹說，老祖宗當年說了，她這是一顆大樹，好好做事，不管做什麼，黎家這大樹都會蒙蔭。可若誰壞了大清律的規矩，黎家不護，誰護著誰滾，管不了的人不管。聽說我那小叔叔最後還被人拖去蹲了幾年大牢，黎家沒一個人去看過。」

  「你們怕她？」

  「不是怕，是老祖宗說的對。老祖宗從來不打擾我們做什麼，只是一直教我們別讓我們去打擾別人做什麼。我們黎家人向來是管自己，也都安分。」

  「這麼一說，我都想讓我弟弟入贅到你黎家了。」

  「我三叔是賣布的，也不是很有錢。」黎默笑道。

  新婦白了他一眼，嬌嗔道：「好像你家賣魚賺錢一樣，我們家是窮，可我也不是瞧上你黎家的樹大，而是你也是棵小樹苗，以後能是個依靠。」

  「黎家的男人，若還做不了一個家的依靠，算什麼男人。」黎默長臂一伸，將夫人圈到自己的懷裡，道：「黎家男人太有出息的也就那幾個，可黎家男人是出了名的大丈夫。」

  「瞧你往自己臉上貼金那樣兒……」新婦掩著嘴巴笑，推搡了他一把。

  *****

  「老祖宗！您這是幹嘛，您躺著別動。」重重孫媳婦見夏滿滿掙扎著起床，嚇的魂兒都沒有了，這黎家都說老祖宗是黎家的金字招牌，只要老祖宗在，黎家便能興旺百年。雖說已經一百零一歲了，可要萬一有個好歹，別人不說，自己這心裡也過意不去。

  夏滿滿用一隻枯瘦的手撐起身子，指著門口放的一口箱子。

  如今的黎家很大，大到這整個一條街差不多都是黎家的房子，對面那條街差不多也是黎家的產業。自從夏滿滿過了六十之後，身體多少有點風濕，於是黎銘便讓自己的三兒子，一個周易風水先生在家中看了一塊風水寶地，又將這四周做的視野極為開闊，讓不易得的陽光能敞亮的透進來。

  這兩個重重孫媳婦，雖然被指過來伺候老人，卻也樂意，一來是夏滿滿好伺候，向來不哭不鬧不憂心忡忡，她如今已經老的不能說話了，連坐起來的能耐都沒了，想當年還把劉秀才的頭打了個窟窿。劉秀才好久前就已經走了，就連黎靜，也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她是個命長的，可命長歸命長，終究是個累贅一樣的老人，這樣的日子想起來也是無趣。

  她現在意識很清醒。她夢到昨天晚上黎葉來叫她，還有方氏。方氏還很美，襯托的她更醜陋了。方氏還叫她姐姐，似乎一點都不記恨的樣子。

  聽說這人啊，一到老的時候，總是夢到死去的人來叫自己，那便是自己陽壽已盡也要去了。

  閻王爺真是好神仙，對待好人也要在死之前打個招呼，還派自己的親人們來。夏滿滿感激之至。

  她覺得已經不好用的心思，在今日活泛起來。在六十多歲的時候，她就開始給自己縫壽衣，縫了整整一年，壓在了箱子底下，每年還都要拿出來看看。只是這兩年明知道自己時日無多，雖然不怕，卻也有些怯意。

  怕見故人的怯意。

  今日這日頭明亮，這心思也敞亮，該是個迴光返照的日子。她盯著那口箱子，又用手指著那箱子。重重媳婦們都是二十出頭的人，看見這模樣也多少明白了些。

  年紀稍微大點的那個，對小的那個使了個眼色。小的趕緊去請自家家主，這老祖宗不對勁，別是要出事。

  小的這個的公公在黎家醫館做事，已經是醫館裡的頂樑柱，奔來一看，嘆了口氣，竟紅了眼眶，末了道：「去請族長吧。」

  黎家太大了，大的如今已經有了族長。

  族長是黎銘的長子，名叫黎鈺。來時老祖宗還是不說話，只是指著那口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