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山高路遠,故人珍重
2024-07-07 16:02:59
作者: 紅柰
夕陽見沉,墜墜落於山後,終是在一片晚霞餘光須臾殆盡之時,我又踏上了前往西疆的道路……
我答應榮璋,會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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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答應綾枳,會早早歸來。
這一去,山高水遠,我們走著,已開始盼望歸期。
「這是橫麗給的信。」三哥摸了摸我的頭,笑道。
「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件事情皇上早就知道?」我撩著我的睫毛,省得沒眼看他。
「你猜呢?」三哥一笑,遠山無色,「和你說了也沒什麼用,你能待在隊伍里不跟著我來嗎?既然非要來,那你自己看到豈不是更精彩?再說了,江大小姐是來救自己朋友的,這個我們倒是真的沒有參與。」
我白了他一眼。
「不過小丫頭,你現在真是長大了,長大了也沒有瞻前顧後,還是這麼勇敢。」三哥轉過頭看著我,「我們江家的丫頭真是能耐。」
我被誇得不好意思了,給了他一個「那是必須的!」表情,鑽回車裡看橫麗給我的信。
信很短,寫得也匆忙,但是手不抖,心也定。
她告訴我,她回百夷了,想念家鄉父母。另外,她帶了江還晏曾經穿過的衣裳,要在百夷的山水裡給他立一個衣冠冢,之後朝夕相伴,四時常見。
「好。」我輕輕道,「那就朝夕相伴,四時常見。百夷山水靈秀,也說不好哪一日,那衣裳吸收了天地精華,日月靈氣,就真的幻化出江還晏的樣子,與她相見了。」
心中默念,臉上微笑,我伏在車上,不覺沉沉睡去……
西山隱最後一絲光亮不再見時,馬車停了下來。
「微微,下來休息一會兒吧,晚上沒吃東西,我帶了杏花樓的餚肉和米粉,咱們不急趕路,下來吃一點再走。」三哥在車外喚我。
透過車簾,我能看到篝火的明亮。
「好,咱們這是到哪了?」我問道。
「前面就是榆林城了,過了榆林還有一半的路就追上隊伍了,剛才鎮國公著人送信兒,讓咱們別著急,慢慢趕,他們紮營早,起營晚,這一天沒走多少路。」三哥答道。
我一笑,還是什麼事也瞞不過肖伯伯,好在榮璋已經「補」了聖旨,誰也不會受牽連。
「嗯。」我坐起來活動了活動身體,只覺得精神還不錯,只是身上酸疼,就多少有點怨恨肖榮璋。
將毛氅裹好,我推開車門,清涼襲來,竟是隱隱梅花香氣。
原來三哥選了一片野生的梅林落腳,此時冬深梅盈,暗夜幽香。
「江大人請。」忽地,我聽見有人說話。
「高陽?!」
我高興地從車上跳了下來,直跳在了高陽的神經上一般,慌得他身形一閃便到了我的旁邊:「怎麼跳下來了?」
「沒有啊,我走下來的,只有這一點點高。」我指了指足下的下馬凳,笑向高陽道。
看著我腳下確實有一個兩級的下馬凳,高陽一時有些踟躕,低低咳嗽了一聲:「那,那也要小心,下車的時候讓侍女扶好。」
「哦。」我答應道,剛想說這不沒侍女嗎?高陽已離開我,回到火堆旁,我三哥的身邊。
我三哥瞧見了全景,只當沒看見,自顧自拎了篩子篩酒,給自己篩完了又給高陽篩。
我有時覺得,男人之間的友誼真的是很奇怪的,「一見如故」從來都比「日久生情」多,而「不打不相識」大概又比「一見如故」更牢靠。
但是,「一起喝酒」這個「王牌」一旦出現,以上諸項似乎就都沒有那麼讓人心動了。
眼前兩人從見面點頭到把酒言歡,是不是只用了一個眼神的時間?我低頭暗笑,只覺得這兩個能徒手打死狼的男人,現在就像兩個孩子一樣有趣。
「高將軍,您這是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呢?」我裝作不知道高陽是來給我回話的,走過來問道。
「從長安來,回百夷去。」高陽抬頭向我,「東西送完了,也該回去了。」
「回百夷啊,那淮山呢?怎麼不見?」我四下里看了看,確實沒有那個小毛頭的影子。
「在車上睡著了,忙和了一天,困壞了。」高陽笑著向我輕輕點頭。
我本來已經很安心,因為我在今日的法場上見過了那個死囚,他不是江還晏,所以我知道我請求高陽幫助我的計劃成功了。
他在大理寺押送犯人前往囚車的狹長走廊里,扮做押隊的侍衛,換掉了走在隊伍末尾的江還晏。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好在還有一個人能幫助他,這個人就是我爹的近身侍衛孟岐山。
我知道他近期要押送兩個在軍中肆意打罵手下,致死兵士的犯官到大理寺去。作為我爹的近侍,他走到哪裡皆不奇怪,何況公幹?所以我求他,他不同意,我再求,他就同意了……
我現在看到了高陽,就知道江還晏已經平安離開了天牢。
我感激地一笑。
高陽看見我笑,本來也想報以回復,卻忽地低下頭不再看我,只將杯中酒飲盡,又笑著給我三哥斟酒,修長的手臂展起,直向林中指去:「淮山在車上,娘娘去看看他吧,我們一會兒就上路了。」
笑著向馬車奔去,我想我要向淮山正式介紹一下品盠,也讓品盠見一下他的兄長。
梅林幽暗,清香葳蕤,我扶著車轅輕輕推開車門,三步兩步鑽了進去。
剛想說話……
眼前一人未語先笑,已向我悵然點頭:「賢妃娘娘,好久不見。」
我該哭還是笑,哭故人再見,笑成果斐然……
眼前,不是丰神俊朗,猶如林間之月的百夷中山國師,長安澄樓老闆——江還晏,更是何人?
「哎呦,哎呦。」我笑著不住搖頭,「江老闆掖庭湖畔一別,歷經九死一生,還是這麼悠然自得啊?」
此時的江還晏手裡拎著一個酒壺,滿臉鬍鬚未裁,雖還是當初風流倜儻的模樣,但頹廢之氣也顯而易見。
「哎!」江還晏嘆了口氣,無奈一笑,「當初別也就別了,娘娘費了這般周折,擔了那麼大的風險,救我一個已死之人,何苦呢?」
我揚了揚眉:「嗯……就當還人情吧,百夷之事,麗玲軒之困,都要多謝江老闆幫忙。」
江還晏搖了搖頭。
「那就當是同根同源,一筆寫不出兩個『江』字吧。」我道。
江還晏哈哈一笑,把手裡的酒遞過來:「敬這個『江』字。」
「戒了。」我笑道,雙手抱住自己的肚子。
江還晏一頓,即刻瞭然而笑,微微停滯的表情竟是有些遺憾:「深宮冷清,有了孩子,娘娘的歲月也就不那麼漫長了……」
我看著他出神的表情,知他心中所想。
「江還晏啊。」我輕聲道。
不知我為何忽然喚他的全名,江還晏從他的思緒中抽離出來,看向我。
「明年春天,我大概不及回來,沒辦法親自去送淳兒了。」我溫聲道,「回去齊國歸寧,路雖不遠,但崎嶇難行,不知會有些什麼風險。若有故友相伴,或許從此……路便好走了。」
語罷,我的目光落在江還晏的臉上,看著他抑鬱頹廢的顏色慢慢慢慢恢復了光彩,只在一瞬間眼中星芒璀璨!
雙手疊握於腰間,我盈盈垂首:「二十年來萬事同,今朝岐路忽西東。皇恩若許歸田去,晚歲當為鄰舍翁……江兄,微微就此告別,望山高路遠,故人珍重。」